《十月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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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本-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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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吃完饭,继续工作,儿子儿媳则留下来帮帮忙,多做几件衣服,多挣些钱,最后还是他们做小的得益,不然也不必老是撺掇母亲采纳各式各样的生意经。儿媳照例钉扣子,儿子熨衣服,而她开始裁剪又一套新衣。一时间都无话,粉笔在衣料上划线或剪刀裁布的爽利声,蒸汽熨斗的哧哧气声,甚至轻微的呼吸声,点缀着午后的平静人生,真真切切。这一刻是她最沉湎的,几十年如一日,总也不厌。她从小就是寡言好静的人,小时候女孩子们聚堆玩,她只躲在阴暗厅堂里的八仙桌旁,以太师椅为桌,搬小板凳一坐半天,自己鼓捣着玩,看书画画或者玩针线。针线之缘那时就开始了的,她年纪小,做的洋娃娃踢沙包,连外婆都夸不停。那时外婆就很老了,总爱坐在竹藤椅里晒太阳,看到她的活计,会很简短地教她一些小窍门,然后继续打盹,和家里年老的偎灶猫一样,就喜欢一动不动地生存着。现在辟作店面的这间,当年是正式进屋前的过厅,歇脚缓神用的,所以面积不大,但因临街,儿子说就得以这间做店面,后面还算宽敞,楼下堆杂货,包括儿子儿媳不要又舍不得扔的旧物,楼上很简单地放些家具,偶尔累了就在那里短睡。她有时会困惑,房间还在,她也还在,记忆犹新,可是外婆和父母在哪里?是在跟她故意捉迷藏吗?若是这样,她更要勤勤恳恳地做她的活计,和小时一样,表现得乖巧就能得到表扬,再不要每天都失落了什么似的。
  这样做着,又来了一对客户,也是两个年轻女子,一看就是姐妹,一个模子里的瘦身材白皮肤,下巴稍尖的鹅蛋脸,一样的平静而自信的气质,估计见过世面。她自己生长于这个小镇,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两个小时车程以外的上海,连杭州都没去过,曾经很想去,一直没时间,渐渐地连欲望也没有了。前一阵儿子儿媳去那里玩了一星期,带回好多照片,看看就够了。她想,去哪里对她而言又能怎样?何况她也老了,开始有外婆那种整日在阳光里静静打盹的渴望,让外面的喧嚣都在她的小小世界的边缘止步。
  那姐姐开口问这里是否做中式衣服。她说做啊。姐姐就说那就对了,我们是在找你呢,都说你做得好。她客气地说哪里哪里。姐姐示意身后的妹妹站到前面来,又问是否可以为她妹妹做几套。她想这两人还挺客套,现在才切到主题,不过,平时说话都这样客套着慢慢来也好,她就不喜欢某些自许与她相熟的人后脚还没跨进门,就大声嚷嚷要她给谁做衣服,整条街都能听到,不知在向谁炫耀着什么。她看了一眼妹妹,倒拥有穿中装的好身段,削肩薄胸蜂腰,现时并不多见,光这薄胸,姑娘们还不得想办法丰满一下?她心下很喜欢面前姑娘的身形,她爱穿中装,可惜自己的身形发胖,都是这些年坐出来的,年轻时有好身段,不让穿中装,现在却晚了。她带着对自己的淡淡惋惜,问要做怎样的几套衣服。姐姐退后倚着裁剪桌,也不是很肯定地说:春夏秋冬各一套吧?姐姐说随身就带了家里翻出来的一套大布,那种手工织的布,也不知可以做什么,还得请裁缝定,此外就得在这里买些布料了,也请裁缝出主意才好。儿子儿媳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这对姐妹,这可是少有的客户。她也猜出了多半,便问:妹妹要出国了?姐姐笑道:哪里,出去五年了,今年才回来,说是要多做些中装出去的。她点点头,猜得还是挺准的。儿媳对这种消息最感兴趣,插嘴问道:去了哪里?姐姐很简短地回答道:美国。儿媳听出对方口气里不愿多讲,也不想太过积极地问,显得没见过世面,现在出国的人多着呢,于是低头继续钉扣子,只把耳朵竖起来,听听动静。
  她听到姐姐说有大布,心里就一动,很好奇地接过姐姐递上的大布,以专家的眼光细看,那手工可比不上自己身上的大布,好几处错线,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懂行的人可看不明白。不过,样式挺清纯,白底方格,格子是由红绿两条细线界出来的,其实她曾经也有过这种样式,本地知青去附近乡下锻炼,都喜欢这种,然后反馈到镇上来。回想起来,那可是她们的时代,女朋友们聚在一起,可没有现在这么多新鲜花样可聊,只是一起琢磨着如何利用简陋的物质,裁剪出美,装饰她们贫瘠的青春。究竟是很快乐的,年轻就是快乐的,这点,儿女辈好像不如她们一辈懂。许是可以让他们快乐的东西太多了吧,总是那么不知足,那么口轻飘飘的。
  姐姐问:这布做什么好呢?她回过神说:应该可以做件夏季短衫,袖下盘扣的那种,看样子料是多的,可以配条小短裙,现代派一点的好。至于其他季节的衣服嘛,她沉思片刻,招手让两位跟她去后面的库存看货,边走边解释说:有些好货不摆在外面招灰,或是新进的还来不及摆出去。推开厅堂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她一眼就看到最新进的杏黄暗云纹的锦缎,很素,做暖冬的外套,镶滚上一寸宽黑丝绒边,对襟,配黑丝绒圆形包扣,一定高雅又不失活泼,大方又抢眼,集中西衣式之美,她年轻时看见过那种设计,一直很中意,好不容易有类似的料子,就赶快进货。姐妹俩也很喜欢这个设计,当即敲定。另外又挑了一块家乡特色的蓝底印花布做旗袍,还说要做件薄外罩,却挑不到中意的料子,姐妹俩总是嫌料子太花哨,不够中国味,还不如家里的大布好。她说如果还有大布,就去拿来看看吧。
  布料说定,就开始量尺寸,记尺寸,轻舟直下,最后问几日可好,她说一个月,姐妹俩当下很为难地互相望着。她观察这姐妹二人,为难,却也不与她求情,好像她的话就是圣旨,改变不得,心下好笑。妹妹低头,眼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了忽闪的阴影,轻声说:那也没办法。姐姐叹气,转身向她苦笑道:那,那就这样吧……她好笑真是什么客户都有,这两人竟然一点都不争取,反而触动她主动问:是不是急着要?姐姐看到一线希望,连忙解释说:是啊,妹妹五年才回来一次,一个星期之后就要走的,寄也是可以,就是太麻烦,而且怕丢。那妹妹在一旁很客气地对她笑笑,好像如此紧凑的时间安排很对不起她,小心问她:能不能特殊点呢?她第一反应是不能,但想想年轻女孩孤身在海外五年回家一次,这是多么不容易。她那次去上海就觉得疲累,那可比镇上的新开发区更繁华更热闹,整个城市到处在动,像开锅的热水,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气泡,滚烫的,飘到空中,爆裂了。可人家小姑娘去的是千里万里外的美国,还那么镇定。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总觉得好裁缝做了衣服也得有好人穿才有意思,而且这姑娘穿上中装一定绝配,又是穿到大城市里去,穿到美国去,让很多很多的人看到。她一个人在小镇上默默无闻,没有什么欲望,但想着中装就像想着自己的女儿,女儿出风头,而她躲在世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甜蜜地微笑。如果有心做好人,索性答应在一周之内给她们,委实又是赶的,少不得原来下定决心再不开夜工,这次得破例。
  她眼前光影摇荡,似乎回到了从前。她初中毕业何尝没有向往,可是家道中落,又有个当地主的爷爷,虽然解放前就过世了,却是一道无以拂去的阴影。她几乎没有任何抗辩,就放弃了读高中的想法。她横竖没资格进好的工作单位,就决定学裁缝,最初一阵还是不太甘心,很快“文革”爆发,天翻地覆的,她躲在卧室兼小裁缝间里庆幸自己不必被卷进风潮,因为她早早地退了啊。当时年轻,心里总有热望,好在喜欢无声的缝纫的动作,将心细细碎碎地分到那一针一线里,也就安了。真是人各有命,原来都注定了的。为了多挣一分钱养家糊口,多少个夜晚加班赶制衣服,江南的冬夜湿冷湿冷,昏昏灯光全带着霜青色,她用薄毯子裹着下身,一刻不停地踩着缝纫机,或者手脚麻利地钉扣子,光影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而摇晃……日子越过越好,很久没有开过夜工,想想感觉也挺亲密,好像与患难女友私语。她于是松了口:试试吧,少不得开夜工。
  姐妹俩当然很欣喜:真的吗?我们也不想让你太赶,只是又真的想随身就带了去。正好还去上海和北京,也可以穿上了。
  姐妹俩一说也不想让她太赶,她倒不好意思再变卦。她是个面皮薄的人,对方这样替她考虑,她就像欠了人情。再说,本来也是宗不小的生意,平时也都有折扣,赶一下也应该。她抬头笑说:哪里哪里。
  儿媳和儿子惊讶地互望。他们知道母亲近来活多,如此破例,为了哪般?非亲非故的。平时要她做些事总是千难万难,刚才还不愿帮儿媳做套衣服,现在却这样。但外人在也不好发牢骚,暂时按捺着。
  姐妹俩也不会客套,只能说请她一定多收点工钱。她则嘱咐她们快些到家里找出大布送来,晚上五点关门,之前送来就好动工了。客人刚走,儿媳一时气得都发不出脾气来,红着脸,扔下手中的衣服,只怒视着儿子;儿子这次可得向着儿媳,于是皱眉问母亲干吗那么容易就答应帮她们做这样的善事,而且横竖寄出去好了,又不是天要塌了。她背过身在裁剪桌上摸索,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她答应加夜工就料到儿子儿媳会不开心,她又实在不想惹他们不开心,只是垂着头喃喃说:她们也加工钱,多挣些呗。儿子说:加多少也不值啊,真就是没算计的。她仿佛做错事被严厉的老师抓住了,但又尽力补充解释:人家多不容易。儿媳终于尖声道:人家在美国开心着呢!她决定沉默。她心里也开始有点后悔,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真是的,非亲非故的,不过有点好感,这把年纪了,还这样感情行事?她决定先冷着这事,过会儿再做计量。
  将近黄昏打烊时分,姐妹俩的外婆提着大布来了,竟是老相熟,还帮过她家好几次忙,欠着人情呢。她心里就笑,那姐妹可是西洋化,早提出外婆的名字,一早就答应她们一周之内赶出所有的活来。这下儿子儿媳也不用多话了。果真,儿子儿媳见是这婆婆来了,连忙热情招呼阿婆坐下,回身脸上讪讪的,幸亏刚才小吵是不会有外人知晓的。
  阿婆精神好,坐下就朗声说:那两个孩子昨晚要大布,原来是要来做衣服,也不跟我说,好在找你做,我最放心的。阿婆就着裁剪桌展开手头卷好的大布,还顺带着一瓶鱼肝油,说是外孙女从美国带回来的,知道她裁缝活累,正好送给她补养补养。她连忙推谢,还是阿婆吃的好,阿婆怪她不懂事似的说:哪里的话,我这一把年纪,成日不干活,吃这些补什么呀,还是你总这么辛劳,这家当大半是你一针一线挣的啊……她心头一热,眼眶都润湿了,阿婆是看着她长大的,吃过她的喜酒,吃过儿子的喜酒,说的话真是贴心,可她是个不善言语的女人,唯有将头更往下低,那下巴尖正指着心头。
  她平静了情绪,上来翻看阿婆带来的大布,好几套,酱红黑格的,白地蓝条的,都是粗布,但结结实实,从前的货总是耐用些。阿婆也在一旁叹道:这些都是以前乡下小辈们送来随意用的,一直不当回事,现在却被外孙女当宝了,说是外国就兴这种手工,贵重着呢。也是,现在谁还做这?她这才想起问姐妹俩怎么没跟着来,阿婆叹口气说:年轻人就喜欢玩,早被一帮老同学们哄着去什么卡拉OK厅了。哎,也就在家住这么几天而已。阿婆一提这个立即就红了眼圈,侧头伸手去拭泪。她赶忙安慰道:长得就很有出息……阿婆截断道:瘦得都没人形了……外面是苦的,这帮孩子们不懂事,非要出去闯着玩,不知珍惜自己的身体。她一时无话,人生可不就是这样的,选了一样,丢了另一样的,永无完全的时候。她这一生就待在这小镇上了,现在当然很从容,当年何尝没有过抱怨?还有她的儿子儿媳,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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