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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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本-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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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华是朋友介绍的,当时他已年满三十,此前,他竟然没有谈过恋爱。他身体健康品行端正身材极佳可以说是相貌堂堂,而且在他的领域中堪称才华横溢。郎华对他没有恋爱前科一事半信半疑,她盯着他,用疑惑的声音问:“就算你没动过心,难道别的女人也没对你动过心?”他怔了怔,举例说:“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大学期间倒是有个女同学,帮我打过饭。”“帮你打饭?难道你自己不会打饭?”妻的眉头皱得跟老虎脑门儿上的王字似的。
  “不,你不知道那时候,食堂还分甲菜乙菜呢,甲菜有肉乙菜没肉,我因为想多看看书,懒得去食堂排队,结果就总是吃不到肉,有天那个女同学专门买了碗肉给我,我不知什么意思,就把那碗肉退给她了。”
  “天哪,你把那碗肉退给她了?当着别人的面?”
  “是啊。当时我没想那么多,”他仍然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我就是不想欠别人的,何况,我也并不想吃肉。”
  “啊……”妻的嘴张得像一口深不可测的隧洞。自此她踏实了,她觉得自己嫁了个金不换的老公。
  3
  何小船从事着一种照别人看来是奇怪的工作——电脑游戏设计。但她自己乐此不疲。
  很久以来,大概从少女时代便开始了吧——她的身体内部同时潜伏着两个人:天使与恶魔。每个人的心里可能都同时潜伏着同样的两个人,但人家都能自我调整到和平共处,她却相反,她身体内部的两个人经常在恶斗——她对这两人的喜爱同样强烈,于是唯美与邪恶便同时出现在她身上,令她两极分裂。在貌似温和的外表下,她常常担心她会精神分裂;但有时也想,用不着那么自作多情,说不定还没等到分裂就痴呆了呢,最近她明显地感觉到,脑细胞在慢慢退化,已经远远不如年轻时那般耳聪目明了。
  于是她硬挺着,全身都在紧张着。每个细胞上升或者滑落的瞬间都在影响着她的心境。她迅速衰老,每逢看到熟人便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堆起一脸谁都看得出的虚假笑容。IT行业的诞生救了她的命。她迅速爱上了电脑游戏,尽管双目从15变成了01,但是她的两极终于溶入了一种虚拟世界的两极之中,她爱这个虚拟世界,它使她心安。起码这样可以暂时与她憎恨的现实世界告别,并且以天才、高傲、前卫的姿态,堂而皇之地埋伏在行业的功能圈里。
  夜深人静之时,她总是打开电脑,那是她进入神秘通道的一面魔镜。阵阵凉风袭来,她打着冷战,披上一件泛着肉桂和豆蔻气息的旧衬衣。屏幕上,一个手持权杖的女教皇出现了,按照塔罗牌教义,正置的女教皇代表宁静与知性,清澈的洞察力与先见之明,是独立自主的女性,在爱情方面将会有一段触及心灵的恋情;而倒置的则代表诡异、猜疑、冷漠和迟缓,还有自我封闭、神经质、晚婚或者独身主义,没有结果的单相思,它似乎暗示着应当结束离群索居的生活,走出去,也因而能找到新的工作与伴侣。
  她突然想起,她并没有装有关软件,在三D及PHOTOSHOP文库中,还并没有这样的设计与典藏,她有点吃惊,但仅仅是有点。在这样的黑夜中,她明白什么都可能发生。
  女教皇的眼睛在黑夜里渐渐亮了起来,颜色就像蓝色的萤火虫一样美丽。她沉思良久的眼睛突然抬起来,点起一棵烟,与屏幕中那耀眼的蓝色对视。
  4
  郎华的担心渐渐化为乌有。
  已经搬来几个月了,他们夫妇和对门儿的那个老姑娘只见过两次,瞧见的还是背影。有一次是他们散步回来,看见她正用钥匙开启自己的房门,她显得手忙脚乱,手上拎着一大堆东西,她笨拙地把那堆东西扔在地上,然后笨拙地把钥匙捅进锁眼,好像是第一次使用这些钥匙,或者像是在开别人的家门,何况她的背影一点也不漂亮:一个毫无特色毫无修饰的中年妇女——郎华释然了。
  还有一次是在电梯里,他们几乎是同时上的电梯。然而老姑娘很快就背转身,面对电梯的角落,把一个大后背亮给他们。郎华上下打量她半天,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大家只好望天。出电梯的时候,老姑娘侧着发胖的身子,竟溜得比兔子还快。这倒把郎华作为女人的好奇心给勾出来了,有好几回,郎华竟想主动去敲她家的门,以送报纸,或者别的什么名义,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然而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他加班回来已经很晚了,在街心花园处,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对门那个老姑娘的正面,也就是说,他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目睹了她的芳容,她当时似乎正陷入冥想之中,对于他的靠近茫然无知。他趁势细细打量着她——啊,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啊!他回忆着,这张脸已经失去了回忆之外的任何意义,回忆载着他一直进入电梯,电梯工惊愕地看着他呆滞的脸,从一层到十五层,在十三层的时候,他凝固的眼珠动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
  他呆滞的表情直到见到儿子之后才有所缓解。他的儿子刚上幼儿园。他要孩子很晚。他对别人说本来是不想要孩子的。但实际上,是他的妻一直没有怀上。妻对他说,是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太少了。
  妻也是大学毕业,在学校功课还不错,也是爱处处拔尖儿的人。可是因为身体太弱的缘故,一直拔不了尖儿。也曾为要孩子的事求过签,但卦签上说她“身弱不胜财,身弱不胜子”,她悲悲切切地回来,却硬是把眼泪吞进肚子里,一脸泰然地对丈夫说:“算卦的说了,怀不上孕,完全是你的问题。”
  于是他愈加诚惶诚恐,除了妻之外,他的确没有任何参照系,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常常出差,几乎常年在外,这么一来,妻就有了怨他的更充足的理由,他也就有了对妻的更深的歉疚。
  妻要的就是这歉疚。她心里很清楚,怀不上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属于很薄的那种女人,有一个十分贫瘠而薄弱的子宫,那子宫若是摘下来放在阳光下,可以被轻易地穿透,上面的经络血脉粘连着,宫壁薄得像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那种皱纹纸。
  妻很为自己的贫弱发愁。
  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有了一个孩子,一个瘦弱的、先天不足的孩子。
  5
  他本属于那种沾枕头就睡着的人,他循规蹈矩的心理从来不存妄念,就像一片蓝天。不,是白夜,与其用蓝天形容不如用白夜形容,蓝天还能有几丝白云,一缕清风,而白夜,是虚妄的白昼,可疑的夜晚,白夜有一种蒙蔽双眼和麻痹神经的作用,浑浑噩噩的、不透明的质感掩盖了一切,也许,一切正在发育和酝酿的过程中。
  但是在今天,白夜没有出现,他睁着的眼睛穿透黑暗,穿透三十多年前的时光隧道,清晰地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场景:在一个布置简陋的大房子里,有四五个戴红领巾的小孩子。有一个孩子正对着他,那孩子有两道浓眉,高鼻梁,薄嘴唇,还有凹进去的牙齿和凸起来的下巴;那是他自己,是他十岁时候的样子;那是他父亲调西北局的前一年,他还在北京上小学。当时他正专注地听着一个女孩子讲解航模——那时少年宫的航模小组就像今天的QQ一样时髦;那女孩子边讲边示范;把做好的航模零件一件件拆开来;又组装好。他眼睛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她的手胖乎乎的;有五个圆圆的小肉坑;她长他两岁;按照现在的说法;那时她是他心目中的偶像。
  是的,当时他觉得她高不可攀。她是少年宫航模组长,在他眼里她很好看;还没消退的婴儿肥使她看起来像个大娃娃。她说起话来永远故作严肃;那是那个年代的好女孩的标志之一;那种做出来的严肃也让他觉得是一种气质;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最糟糕的是;他不能靠近她;稍稍近一点;他就会闻见一股香气;当然是她身上发出来的;那个年代的香气很简单;因为既没有香水更没有香精;顶多是香胰子的味儿;可她的身上是一种无法辨认的香气;那种香气笼罩了他整个的童年。
  现在想起来;或许他后来在爱情方面毫无建树;似乎与她有着直接的关系。
  但是刚才在花园中他分明看见了她——那分明是她!尽管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她老了;真的老了。变化很大;依旧胖胖的;但再不是那种好看的婴儿肥;而是老女人那种不可救药的胖;黑暗为她掩盖了那些细碎的皱纹;但是掩盖不住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和不再明亮的目光;那双眼睛岂止是不再明亮;简直就是混沌!而且;似乎还藏着一缕阴霾。但不管怎样;这就是她。他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觉察到;他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慌张地点了一下头;掉头而去。
  他很快权衡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现实情况;然后很快作出了一个决定:回避。装作根本没认出来;什么也没发生。以他现在的身份;真的是惹不起麻烦的。而且从她目光的回馈中;他看到的只是一片茫然;显然;她没有认出他来;恰如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做航模的时候;虽然她是他的偶像;而在她的眼里;他却始终是个今天见了;明天就忘了的小男孩。
  6
  她在摆牌,这种塔罗牌算法很是麻烦;她要把二十二张主牌从那一大堆牌中挑出来;然后;用冥想的办法把它们分为三堆;再然后是洗牌;她要把一大堆牌平放在铺着纯棉布的桌子上——那桌布一定要是纯棉的!然后用双手按照顺时针方向;把那些牌洗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扇面;从那些美丽得近乎恐怖的扇面里;她拣出一张命牌; 扣住。
  然后她想;这时窗外的树一定被月光漂白了。万籁俱寂;她听得见时钟的滴答声;她知道她永远留不住时间;就像时间留不住她一样。
  她就像是个患了癔症的病人;狠狠地吸烟;大口地喝酒,似乎唯其如此才能填满她空荡荡的心似的。她拽开窗帘,因为用力过猛而撕开了一小条,露出了稀薄的经纬线,是的,窗帘该换了,所有的东西都该换了,但是房东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她想她一定要努力工作,挣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是很小的小户型,她要用塔罗牌来布置她的新房,买来那种迷幻色彩的壁纸,然后在上面画上女教皇的权杖、小丑的鼻子、义人的上吊绳和恋人身后的花园,还有遥远苍穹下那弯神秘的狰狞的月亮——她的房间,将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对面的树真的被月光漂白了;她忽然想;不知住到那棵树上是什么滋味;她想如果能够住到那棵树上;她就一定要和那些鸟交往,为它们提供精致的巢,然后再吃几只鸟蛋;在开花的季节,那棵树一定会开满花,她会把自己沐浴在花香里,或者,干脆她自己就变成一棵树,开满香花的树,那香气一定会招来很多很多的飞鸟,供她从容挑选。
  她这么想着,便开始设计一个关于树与鸟的游戏。她很快发现这二者的不平等:树是静止的,而鸟是流动的,主动权都在鸟那边,只有当许多鸟争相谄媚树的时候,树才是主动的,而仅仅一瞬间,便可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满树的鸟都一哄而散,树无法追赶它们,只能望洋兴叹。
  7
  无论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当他看见她拎着大包小包从出租车上下来;步履蹒跚地走向楼门口的时候;出于善良的天性;他不能阻止自己去帮助她;他帮她接过食品袋;开始是一只;后来是全部;她竟然也没怎么推辞;嘴里说着谢谢;就半推半就地松了手。
  在门口;他听见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进来坐坐吗?”明明是习惯性的客套;他却鬼使神差般地接受了。
  他进了门;看见这个一室一厅的家,装修简单,到处都是零乱的设计图。最醒目的是挂在墙上的那一幅,正对画面的是一位少女,燃烧的红头发和清冷的面孔构成一种奇异的对比。身体像青白的瓷一般虚假。少女面前摆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酒杯,而身后有一扇门正慢慢洞开,那门用金色和草绿色装饰得十分华丽,衬托出站立在门边那个神秘女人的银光灿烂的皮肤。那女人正在走向这个生日晚宴;却无意理睬红头发的少女。那也许正是死神的化身。而少女给了她一个僵直冷漠的背影。可以看出少女不欢迎任何人;包括死神本身。她面前的酒便是与死神抗争的最后武器。整个画面一片死寂,仿佛被一种万古不变的浓稠静谧统治着,因此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恐惧。
  但是更令人恐惧的是那个老姑娘本身。她淹没在自己的设计图中,让他觉得,她似乎也成为了那些古怪设计的一部分——她似乎就坐在那个死神的晚宴前,顶着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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