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唐表妹不久便郁郁而终。好在,她在离开这个给了她无限期许,给了她甜蜜爱情,也给了她永恒的创痛的世界时,她心性相随,心弦共鸣,为你留下了足可让你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墨痕: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阑干。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在这个“世情薄,人情恶”的世道,她一个弱女子又怎经受得了如此沉重、如此致命的打击呢?“雨送黄昏花易落”就是她的必然结局了。她的过早离去,却让我们的陆诗人背负的债务用一生的追悔与缅怀都无法得到解脱,直到你老人家84岁高寿时,还作《春游》诗感叹幽梦匆匆:
沈家园里花似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当然,在此之前,你已作诗数首来表白,来忏悔,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易安说了:“此情无计可消除!”
了却,有那么容易吗?
一时铸成错,需要用终生的时光来追悔,来自我拷问,自我责备;
一怀的愁绪,一腔的幽情,百感交集,悲怆莫名,只有以如此无奈的叹息来了结这短暂的重相遇;
而凉薄的世情,险恶的人情,使春花易凋人易老,又岂止是几张素笺就说得清楚的?此道是欲语泪先流,既在眉头,更在心头;
而世间有一样东西是最难以隐瞒的,那就是彼此间的情意。你即使想尽千方百计,也无法抹去她在你心中的位置!
两曲《钗头凤》一唱一和,一直悲怆在我们的想象里,萦回在我们的惋惜里,哀鸣在我们的念惦里……
我们现在终于明白,沈园,一个小小的私家花园,为什么能历近千年风雨的磨蚀,至今仍魅力独具的真正原因!
沈园,我在西蜀的小城倾慕已久,眺望已久,梦寐已久,总有一天,我的足迹会叠印在你们八百年前的故事里……替你去擦试那一段矮墙上斑驳墨痕上的岁月的风尘,如果你允许。
放翁,你的第二任夫人,是四川王氏,与你同居五十年,共育六个儿子,只有一首诗中为了凑成一幅完整的对联,才写道:“读经妻问生疏字,尝酒儿斟潋滟杯。”这才是真正的只言片语!
王氏死后,你作《自伤》诗曰:“白头老鳏哭空堂,不独悼死亦自伤。”陆诗人,你不为与你相濡以沫五十载的亡妻而伤,只为自己的孤独而哭,为自己的老鳏而伤。我们由此领略了你的爱的“自私”。当然,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见出了你对表妹唐琬的爱的专一。
王氏同样是封建婚姻的牺牲品,她一直生活在唐琬的阴影里,生活在你对逝爱的追悼中。她有的只有一纸婚契的冰冷,缺的是两颗心的火热交融。
你的悲哀是双重的:一是爱国报国终其一生,却始终被排挤,被弃置,了无作为;二是追恋唐琬一生,却早早地熄灭了青春而热烈的爱火。
你是伟丈夫,同时亦是多情男儿。你用一生的时光坚守、呵护,直到生命的火烛燃到八十六岁的尽头。你的坚持,你的执着,为我们留下了两章绝笔,凭吊或总结你一生为之倾心为之憔悴为之悱恻为之悲怆为之伤痛为之哀号为之浩叹……的爱:一曰《示儿》,二曰《春游》。前者,你收复失地,一统山河的决心、信心仍在,殷殷于怀,翘首以待,即使死了,也仍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后者,美人已经入土,玉容早已作尘,自己的生命走过六十年的自遣自责与追缅叹惋之后也即将谢幕。回首,再回首,往事如烟,此生如梦,自己已无力挽回今生的逝爱,弥补今生的过错。
你的生命在你86岁这年画上了句号,但你此生的爱恨情愁却随了不朽的诗歌而永芳人间!一不小心,便灼痛了多愁善感的我们。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是啊,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呢?如果陆诗人你在给心爱的琬表妹写休书之前也会唱这首流行在今天的歌的话,那你就不会在母亲的威逼下踌躇甚至唐突地签下你的大名了。
大名既已签了,那你就得承受无尽的痛苦。你的诗仍在流传、流传、继续流传,凄惋缠绵地安慰着人们的梦幻,而牢牢根植在你们心中的爱却早已在权与钱的左右下近乎绝版,倒是一些影视剧仍在不知疲倦地再版着痴人们近乎幼稚地梦魇。
你的伟大着实令人钦羡,不仅在于你有专注不渝的儿女之爱,更有了博大不移的家国之爱。
沈园的悲歌还在萦回,那令人悲怆不已的爱情二重奏一次又一次地弹拔在我们脆弱的心间——我们为你们的真爱而祷告而祭奠,可是我们却不能在纷扰的世声、滚滚的红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把握自己的心灵,固守自己的爱情。
放翁,如此下去,我们会在你与琬儿的哀鸣中迷失?如此下去,谁又来完成真爱的接力?
怅望苍宇,展望去途,有你不朽的悲歌同行,有你伟烈的壮歌伴奏,我们忐忑的心多少有些踏实。
但愿如此!
《宋朝文人们的大忧小乐》系本人继以李白诗歌为创作主体的专著《李诗猜读》(作家出版社)后的又一倾情之作。它以宋朝著名文人的著名诗词为创作蓝本,通过对他们的经典诗词的深入解读,探寻他们在两宋背景下坎坷多舛的命运及各自不同的内心世界,引领人们共同领略他们风华绝代的文采,多彩的情怀和强烈的使命感!
陆游的自题小像——剑门道才遇微雨
衣上尘征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末?细雨骑驴入剑门?
你这位连做梦都想横刀跃马、驰骋疆场、收复失地的爱国诗人,此时却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
你本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去“收拾旧山河”,却冒着细雨,骑着一头瘦驴在剑南蜀道上踽踽而行!
这是你的自我揶揄,现实的调侃,还是时代的愚弄?
总之,你无力改变现实的悖逆之境,也无法让自己的心情稍稍轻松一些。因为,“靖康耻,犹未雪”呀;因为,总是在一个个孤独的夜晚,“铁马冰河”总会如期奔入你的梦境!
此时,你正行走在李白吟过、杜甫走过的剑门蜀道。即使“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使“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你也不得不无奈地冒雨向前。
细雨打湿你的衣服,打湿你“铁马秋风大散关”的征尘,打湿斑斑驳驳的酒痕。你离战火卷起的征尘越来越远,却卷入长途跋涉的仆仆风尘,你只能借酒浇愁,以酒洗尘。
远游处处皆消魂!是啊,也包括你此次细雨入剑门吧?
你难道只该做一个诗人,只配做一个诗人吗?你是想以刀枪为笔,在“铁马冰河”的纵横驰骋中书写你驱除外敌、山河一统的豪情,吟风叹月是你骨子深处都不屑一顾的,纸上谈兵更是你所不齿!
梁启超赞你说:“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气平。”因为,你并不情愿仅仅只把还我河山的理想写在纸上,你并不想如此这般的躲进内地苟且偷安!
“细雨骑驴入剑门!”一个潦倒落魄的文人,正在作他一生最不愿意作的远行,尽管那里自古号称“天府之国”,尽管那里锦江春水,富庶安宁!你的脚步离硝烟滚滚的战场越来越远,而你“自今尚思戍轮台”的梦想却越来越切呀!
“细雨骑驴入剑门……”你反复地吟着这个即景而生的句子,唐人那些骑驴的佳话便一一地再现:
孟浩然,骑驴踏雪寻梅;
李太白,骑驴醉游华阴;
杜工部,“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
贾浪仙,骑驴赋诗,字斟句酌留佳话;
李长吉,骑驴觅句终惊人;
郑棨,骑驴在灞桥的风雪中诗思飞扬……
今天,终于轮到放翁你了,骑驴遇雨走剑门!这是多么地富有诗意呀!可是于你,却是莫大的无聊与莫大的悲哀!因为,你的理想在“雁门西,青海际”,你有“匹马戍梁州”的空前自信,你有“封侯在万里”的冲天豪情,你的诗情诗才当在“万里觅封侯”的战马上才能酣畅地完成旷世绝笔!
今天,你只能在颠簸的驴背上“百无聊赖以诗鸣”!
百无聊赖以诗鸣!
你怀才不遇,请缨无路,报国无门,壮志难酬。于是,吟诗抒怀成了你每天的必修课,“三日无诗自怪衰”。你的诗歌日记月积年累,六十年奋笔不休,成诗近万首,完成了诗歌史上前无古人至今尚无来者的壮举!以至你的临终绝笔都还念念不忘你爱国图志的主旋律: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你“日课一诗”,“六十年间万首诗”。你最终只能以诗人的身份终老,最终只能以爱国文人的身份走进史册。
回望来路,这并不是历史对你的特别照顾。翻开中国文学史,古代有很多诗人决不甘心把作一个诗人设定为他们人生的惟一终极目标。他们更希望“宁为百夫长”,他们更希望走马边关,醉卧沙场;他们唯愿“功名只向马头取”,他们喟叹“若个书生万户侯”。
做万户侯不是他们的终极目的,他们只希望“收取关山五十州”!他们更愿意把他们的豪情壮志写满大漠雄关,他们更愿意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在马背上施展得淋漓酣畅,在凯旋的鼓点中挥洒得一览无余!
可是,历史与现实却偏偏与这些自以为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济世之能的人过意不去:
孔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学而优却不能仕。可是,一部《论语》树起了影响中国两千年的儒家大旗,一部《诗经》收录了人类童年时代的天籁心韵;
屈元向我们走来,素志难践,忧怀难寄,叩问苍天之后,把一切交还自然;
李太白向我们走来,一边梦想着大道如青天,一边浩叹行路难,一边散发狂歌于青山壮水白云间;
杜工部向我们走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最终把自己的理想与忧愤熄灭在一条即将散架的破船;
你向我们走来,渴望金戈铁马图壮怀,现实却让你不得不骑着一头驴儿在细雨中远离战场,远离硝烟;
紧随其后的是辛稼轩……
这一串名字写成了一部壮阔的历史,在他们的壮歌浩歌悲歌里,报国的炽烈,济世的迫切,文人的正直……神照千秋,光耀万世!
《剑门蜀道中遇微雨》,这是一首爱国志士践志无路报国无门的无奈诗,这是一阕刚烈男儿衷肠难诉壮志难酬的悲怆曲!
这是1172年的冬天,在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47岁的你在一场蒙蒙的冻雨中,骑着驴儿吟下的绝唱。
近代思想家梁启超叹曰: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
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梁启超的赞语,为我们道出了放翁你不朽的神采。“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你的不朽诗章连同你的爱国情怀,将永远泽润着我们躁动不安的心灵,芳香着我们日渐枯涩的梦境!
《宋朝文人们的大忧小乐》系本人继以李白诗歌为创作主体的专著《李诗猜读》(作家出版社)后的又一倾情之作。它以宋朝著名文人的著名诗词为创作蓝本,通过对他们的经典诗词的深入解读,探寻他们在两宋背景下坎坷多舛的命运及各自不同的内心世界,引领人们共同领略他们风华绝代的文采,多彩的情怀和强烈的使命感!
陆放翁晚年的无奈——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常怀“铁马秋风大散关”之豪情壮志的你已赋闲五年了,宋孝宗昏聩之余终于又想起了你,重新启用你任严州知府之职。这不能说宋孝宗已经良心发现,终于想干点做皇帝的分内之事。或许是你的名号太响,影响太大,迫于舆论的压力,宋孝宗不得不无奈而为。
你虽被启用,可这与你收复失地、北定中原之志相去甚远。这次启用,你已经六十有三了,不知是对你的忠心的犒赏,报国之心的安慰呢,还是对那个世道的嘲讽,对你本人的愚弄?
无奈的你还是无奈地去了,如此这般,或许总还是可以为这个苟延残喘的小朝廷、为你时常忧戚的老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吧?在西湖边的某个小楼上听了一夜春雨的你,踌蹰寡淡地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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