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忽然传出大慈恩寺德高望重的高僧云空大师圆寂的消息,而失踪了的季小姐和江家二公子也奇迹般地回到了宝明斋。据说,云空大师临终前留有遗书一封,直言季家小姐前生实乃天外仙客,今世下落凡间只为了却一段尘缘。坊间百姓联想当日刑场怪事,又听闻云空大师遗言,无不对此种说法深信不疑。
再后来,皇帝亲自坐镇大理寺,亲审王承嗣一案,不但查出他们蓄意陷害季蓝裳和江枫庭,收买突厥人捏造出兵谣言,更拿出整整三大册证据,罗列王承嗣八大最状,包括盗墓未遂、指使杀人、欺民、诬陷、行贿、受贿、勾结工部官员,倒卖宫内采买货物、以次等货和别国贸易,折损大唐国威。
王承嗣起初心存侥幸,试图抵死否认自己的罪过,只是无奈那三大册证据太过祥实,不但逐一记录下他所做过的每件恶事,连同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相关人等,详细经过,甚至是证人按过手印的证言全都一一载明,令他完全无从抵赖。当然,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收集那些罪证的人正是江家兄弟和严逸。
审讯的结果,李隆基御批,判王承嗣、王宝明父子斩首示众,家眷没籍为官婢,发配庭州,丽妃贬为庶人,幽禁上阳东宫;判突厥、日本两国主犯绞刑,从犯遣返回国,由其君主自行定罪,其本人及三族三代亲属终生不得入唐;判大理寺卿仗一百,流放西州;判江枫庭、季蓝裳无罪,其双亲立即释放;其他涉案人员交由大理寺会同京兆府按律量刑……
这一次的事情,就像是一根导火索,不但牵连出大大小小几十起案子,更令近二十名官员受到牵连。而皇帝的动作又是如此的迅雷不及掩耳,让他们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全部伏法。百姓或许不明其中隐情,朝中官员却是看得明白。陛下这根本不是突然袭击,他分明是已经酝酿多时了!单看那三大册证据,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搜罗全的……而皇帝这一次在处罚官员时所表现出的果断和严厉,更是起到了极大的震慑所用,相信大唐官场会清明好一阵子,于国于民,都是一桩好事。
最后的意外,来自于王氏父子和那两个异国主犯的死。
不知何故,他们没有等到行刑就离奇地在大理寺的监牢里断送了性命,而陛下竟然下旨不予追查,直接拉出去埋了了事,一时间又惹得坊间流言四起。
云端在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得知这个消息,当时她正和枫庭,枫然还有严逸四个人在宝明斋聚餐。
“枫庭;枫然大哥,严公子……”云端在酒桌上明里暗里观察了他们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件事……不会是你们干的吧?”
“你觉得呢?”枫然微微笑着,反问她。
“我觉得……”云端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实话实说,“非常有可能!”
“那就相信你的直觉吧,蓝儿。”枫庭轻轻啜了一口酒,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我们做的。”
“啊………?!”虽然早已猜到了几分,他的直言不讳却还是让她有些意外。“可是为什么呢?……不是明天就可以执行了么?你们干嘛还要……”
“呵,傻丫头!”枫庭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他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令人畏惧的寒意。“他们给你的伤,给爹娘的羞辱,我必须加倍奉还。况且”
“况且,我们一定要亲自动手,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枫然在一旁接口,念及恩师的惨死,一贯冷静自持的他也不禁湿了眼眶。
“至于我嘛……理由就更充分了!”严逸把玩着手中的银质小酒盅,接着说道:“第一,我追查王承嗣的罪证4年,付出了太多心血,很希望能亲手做个了结;第二,天问星君老前辈治好了我的内伤,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也想亲自为他报仇;第三……”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下,又说:“想当初,你的命可是我奋力救下的,他们随随便便就要砍你的脑袋,分明是跟我对着干么!本公子实在是恼火至极,所以要手刃他们出出气。怎样,现在明白了吧?”
“呵……”云端听了他的话,本想笑一下,可是牵动嘴角的瞬间,鼻子却猛然一酸,泪意重又开始在眼中暗涌。他们的心情,她怎会不懂?心中那无可宣泄的恨意来自于家人和朋友所受到的伤害,除了手刃仇人,或许再也找不到第二种途径可以表达他们的心痛和愤怒,还有……那无能为力的懊悔与自责。她明白,完全明白,因为当她因目睹爷爷的死而举刀杀人的时候,分明也是这样的啊……
“我还有个疑问……”过了好一会儿,云端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个人之间略显伤感的沉默。
“我还有个疑问……”过了好一会儿,云端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个人之间略显伤感的沉默。
“哦?”严逸挑眉看她,不以为然地笑笑,调侃道:“仙女想不通的事情还真多!”
“喂—!严逸!严大公子!我已经警告你很多遍了,不要再叫我仙女!”云端一听到“仙女”这两个字,气得瞪大了眼睛,简直就要抓狂了。
天知道!自从云空大师那句遗言传开了以后,几乎全长安的人,包括枫庭、枫然大哥,还有两家的父母亲友……全都认定她是仙女转世下凡。特别是那些善良单纯的百姓,居然真把她当活神仙了!比如说,前天有个人丢了头骡子,不去报官反而跑来问她该到哪里去找;昨天上午,有个老头说怀疑自己被恶鬼附身了,总睡不着觉,请她运用仙力帮忙驱鬼,而且来了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弄得她又尴尬又无措;下午呢,又来了个年轻小伙子,带着自己怀孕的媳妇,硬是要云端帮忙看看孩子是男是女,说什么他家四代单传…。。晕死了!她又不是B超机,她怎么会知道!再说了,即使在唐朝,非法鉴定胎儿性别也不太好吧?……
仙女,仙女,现在这几乎都快成了她的名字了!一个叫两个叫个个叫,害得她一听到就心虚冒汗浑身起鸡皮疙瘩,拔腿就想逃……
“嗯,看你现在这样子,不叫仙女,就只能叫恶女了!哈哈哈!”严逸故意逗她。
云端气鼓鼓地斜睨他一眼,冷笑一声说道:“严公子,那就让本恶女再告诉你一个噩耗吧!”
“你……你想说什么?”严逸警惕地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惨了,他不是又把她惹毛了吧?
“听说你相中了断云边的一个殷商青铜鼎,现在呢,我就正式通知你,无论你出多少钱,我们都不会卖给你了!”
“你……”严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一脸沮丧,只能再次丢出他唯一的筹码:“不用做得这么绝吧……好歹我是你救命恩人……”
“少来……你敢欺负我,就得有接受制裁的觉悟!哼!”
“可是……”他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某人现在好像还不是江家的媳妇,又如何做得了人家铺子的主?就算我得罪了你,可没得罪两位江兄啊!这俗话说得好,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哈!”
云端闻言,调皮地朝他扮了个鬼脸,自信满满地说:“那……你就问问枫庭和枫然大哥,看看他们怎么说?”
枫庭和枫然好笑地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又不约而同地感叹,能再次看到他们生龙活虎地斗嘴可真好!对他们来说,这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快乐,无比珍贵。
“这个……严兄……”枫庭故作为难状,“你一定不忍心看我一辈子娶不到老婆吧?……”
“我就知道!重色轻友的家伙!”严逸不屑地瞥他一眼,又看向枫然。
“咳咳……严公子,江家的产业现在其实……还是家父在做主……”枫然极力忍住笑,配合地说道:“我爹娘有多疼蓝裳你也知道;他们还等着抱孙子呢!所以……这事不好办那!……”
“……”严逸懊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郁闷,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败给她!他眯起眼睛看看云端,憋了半天才说冒出来一句:“真是一多事成千古恨!天哪!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啊!……”
“哈哈哈!”其余三人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枫然安慰地拍拍严逸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比起你,我更同情我弟弟,呵呵!”
严逸听了,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恩,说得也是,枫庭兄可是要跟这个小魔女过一辈子呢!往后的日子可有他受的了……哎,可怜的男人!……
“蓝儿;你刚才想说什么?”枫庭止住笑,忽然想起,便向云端问道。
“嗯……我只是在想,陛下他到底知不知道秦陵村的事情?“云端微微皱起眉头,不解地问:“严大人当初是怎么跟陛下说的呢?对王承嗣的判刑含糊得很,只说是盗墓,对秦陵和秦陵村只字未提呢!”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严逸也不再同她开玩笑,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着:“嗯,那天枫然兄在温泉宫找到了我和我爹,把在秦陵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我们,并且也提到了你们不愿秘密外泄的担忧。而我当时就告诉他了,其实这些……陛下是早就知道的,不过是因为和你们有着同样的顾虑,所以秘而不宣罢了。”
“啊!……他早就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啊?……而你又怎么知道他知道?”云端又开始发挥她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超级无敌八卦精神。
“呵,别忘了陛下是天子啊!倘若他知道的事情还没你多,如何能够掌管整个大唐?”严逸说话间还不忘趁机损她,不过云端根本就没注意。“至于我么,难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么?作为“十二密使”之一,我对陛下的了解自然要比一般人更多些。”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曾听说过,历朝历代君王的传承,除了王位之外还会有一些事关天下兴亡的重要预言、秘史之类的东西,确有这回事么?”一旁的枫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好像是有这种说法……”严逸点点头道,又道:“或许陛下也是通过那样的方式得之的,不过我并不确定。其实很多时候,陛下只是吩咐我们做事而已,并不会解释得太多。”
“嗯,那倒是的。”枫然淡淡一笑,和严逸碰了下杯,便不再多说。
四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聊。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云端无意间提起了晁衡,说他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问严逸今天为何没请他一起过来聚聚。严逸听了她的话,神情忽然就有些不自然,他犹豫了片刻,却终是开口说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去了京兆府吧……今天,小苒会被放出来……”
小苒……!
听到这个名字,云端的眼光蓦然暗淡,心里猛然一阵刺痛,笑容一点点凝滞在脸上。
小苒,呵,没错,霍小苒。那个她在集市上初见便惊为天人的女孩;那个被她当作妹妹来照顾爱护的女孩;那个她费尽心力捧红的女孩。她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背叛她,出卖她,差点让她丢了性命的人居然会是她!若不是王宝明受审时将一切和盘托出,恐怕她死也不会相信,小苒会成为他们的帮凶,而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恨她,想置她于死地的原因竟是为了枫庭!呵……仔细想想,此前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的,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将那归结为小女孩情窦初开的盲目迷恋,从未放在心上,却不成想……
当真相抽丝剥茧,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遭遇背叛的震惊,愤怒和痛苦令她深受打击。曾经有人说过,倘若你信任和亲近的人想要伤害你,威力要比敌人大得多。因为没有设防,亦不曾预料。被仇家伤到的可能是身体,也可能是性命,而被自己人伤到的,总是心。
可是小苒,为什么是小苒?为什么?她全心全意的对待换来的就是如此心寒彻骨的结果么?!什么姐妹,什么爱护,什么感激,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呵!当真是足够讽刺的了……
“你……真的不原谅她么?”严逸试探着向云端问道。
她垂下眼帘,默然无语,枫庭和枫然也都没有说话。许久,云端只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想……再见到她了。”
呵……事到如今,原谅不原谅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
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