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我神游太极之际,他们已经将一个前圆后方的冕冠戴到佑樘的发髻之上,前后各十二旒,金光闪闪,威严十足。我呆滞地看着佑樘发愣,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如炬般有力,微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衬得他的脸廓更加尊贵俊逸,令人肃然起敬,我没有看错,他是皇帝了!繁琐的第一步完成了,佑樘走到我跟前浅笑道:“想什么呢?”我幡然醒来,喜滋滋地说:“看你看呆了!”他闻言扬嘴一笑,“只不过换身衣裳而已,咱们去华盖殿!”
我跟着他去了华盖殿,这里是大典之前休息的地方,也是接受执事官员朝拜和阅读祝文的场所。在场的大多是负责操办登基大典的执事者,说是休息,其实还是得严格按照流程一步不漏地授礼。这里弄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前往奉天门。等我们在众人的跪拜中登上奉天门的城楼之时,有人来报说文武百官已经身着朝服,经过金水桥进了紫禁城。我事先看过礼部送来的程序列表,那些官员是由洪胪寺领着进来的,必须等佑樘在奉天门做完祷告,完成祭祀才能进入奉天殿朝见天子,而礼部的官员很早就要在天坛和太庙举行祭祀告知祖先。佑樘参加的这一场祭祀,无论是陈设布置还是规模格局都要比平常隆重许多。
佑樘身边有许多礼部执事和祭祀人员,他们举止虔诚恭敬,一个个面若冰霜,让人看了笑都不敢笑。我站在远处,佑樘仪态优雅地接过执事递来的香,虔诚地上香,祈愿,叩头,神情庄严肃穆,十分专注,但又丝毫不显紧张,自始至终都那么沉稳淡定,从容不迫。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气度是常人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他确实有做皇帝的潜质和实力!
许久之后,祭祀完毕。我们在满地人群的叩拜中走下城楼。接下来就是奉天殿,这是最庄严也是最后的一道程序,而我却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的。走下奉天门的城楼,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四五百个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已经以‘文东武西’的方式跪在御道两侧,而他们后面则是品级更低的官员,气势汹汹的京畿卫身着甲胄手执利器,整齐排列在最后面。这阵势倒是有点像阅兵,我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不禁心中骇然,佑樘忽然放慢脚步对我说:“让萧敬带你去奉天殿的后堂。”我顿时惊喜得快要跳起来,萧敬对我作出请的姿势,引着我从另一边去奉天殿。佑樘威风凛凛地踏上御道,几串人马尾随其后,大显王者之气。
我催着萧敬快点赶过去,然后在奉天殿的后堂侧耳倾听。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够想象那些官员鱼贯而入的场景和佑樘巍然挺立在金銮殿上俯瞰群臣的雄风。果然,不久就听到司礼监提督正式宣读诏书,授予玉玺,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年弘治,这就相当于是确认佑樘的皇帝身份了。接下来是整齐的刷袖子甩袍子的声音,“恭祝吾皇登极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洪亮的山呼响彻整个奉天殿,声声震人心弦,我都开始有点哆嗦了,这种场面也不能怪自己没出息,换谁也得紧张不是?接下来便听到了我熟悉的声音,“众卿平身!”我在后堂痴痴地开始幻想,佑樘此刻摊袖平举的样子一定无比威武,正襟危坐的神情也一定是气势十足。想着想着不禁开心地笑出了声,佑樘现在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了,是全国的最高统治者,梁芳万喜他们就算想翻花也是难于上青天了!
第七十章 罢黜奸佞
登基大典结束后,皇宫之中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庆成宴,这是皇帝在封禅和祭祀之后庆贺成功的筵宴,文武百官和**的重要人物都必须出场。忙碌完毕之后,祐樘直接带我去了乾清宫。
我们径直到了寝殿,彩绘的天花板和红黄相间的地毯比东宫更加气派,精工雕琢的黄花梨陈列柜在墙边依次展开,各个曲折的格层上都摆放着珍贵的陶瓷花瓶,镂雕细花的象牙雕塑和玉石玲珑剔透,各色漆器和青铜器不绝入目。三四尺高的巨大铸铜鎏金熏炉焚出屡屡幽香,四周长垂的明黄色帷幔随风飞扬,衬得宫廷气息更盛,看着这奢华尊贵的一切,我反而莫名失落起来。
殿里的宫女太监已经正式称呼他为皇上,我却感觉极不自在。随祐樘来到内间暖阁,他牵着我坐到宽大的龙床边,略带倦意地说:“锦儿,帮我把这身衣裳和冠冕换了吧!”我木讷地‘哦’了一声,然后着手帮他褪去。明朝与清朝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皇帝只有在重大的典礼上才会穿这明黄色的衮服,平时还是穿玄黑的绣龙常服。刚刚将他的衮服和玉带给褪下,素栎就将他的常服和配饰都给送了进来,这丫头还真是会来事儿,专业素养实在是太好了!
换好之后,我端详着面前的祐樘,一身玄黑,与他高挑匀称的身形和俊脸相配颇显威严,尽管眼里还是温柔,我心里却有点古怪,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晚棠她们还在忙着收拾东西,我回去看看!”说完我便转身要走,祐樘一把将我带回怀里,笑问道:“你要回哪儿?”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回东宫啊,她们在收拾东西,坤宁宫那边已经腾出来了!”他脸上的笑漾得更开了,用温润醇厚的声音说道:“我的女人自然是跟我同寝一室,如今我搬到了乾清宫,你当然也得跟着我!”我瞪大了眼睛,错愕地说:“按规矩,不是…不是坤宁宫吗?母后和皇祖母不会怪罪吗?历朝没有这种先例吧?”他伸手揉揉我的脸,像是想要抚平我的惊异,浅笑道:“那难道要我跟你一起住在坤宁宫?上次你出宫省亲的五天我都没睡好,我要是睡不好觉,怎么处理朝政?怎么治理天下?”我仍然有点怀疑,“真的没关系?真的可以吗?”他笑着点点头,我心中一阵狂喜,压在心上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须臾,晚棠和秋罗还有其他的六个宫女都过来了。寝殿里面除了晚棠、秋罗、素栎和萧敬,还有二十四个宫女和十六个太监,他们分四班轮岗,每班都有六个宫女和四个太监侍候。她们非常麻利地将我常用的物品一一收拾整齐,甚至有太监连我的梳妆台和镜奁都搬过来了。晚棠走到我跟前解释道:“乾清宫的所有用品都换了新的,奴婢瞧着这梳妆台和镜奁是娘娘出嫁新制的,用着也挺顺手,便没让他们换。”原来祐樘早就吩咐她们搬到这里来了,我窃喜着说:“挺好的,就放在那边吧!”我环视四周,暗自腹诽,这庄严华丽的宫殿以后真的就是我的家了吗?祐樘起身道:“我去趟书房,你也累了一大天了,先歇着吧!”我见晚棠她们还在整理东西,便屁颠屁颠地跟着祐樘出去,他回头一瞅,我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大踏步向前走了。
我们来到了南厢的御书房,一进去竟让我以为是进了图书馆,照说也应该如此,皇帝的藏书自然是天下最多的,要查阅什么典籍也方便。祐樘浅笑着说:“这里什么书都有,我让人把我们常用的书籍也从东宫一并搬了过来,以后你若是没事可以来这儿找书看!”我抬头环视四周的书架,欣喜地点头道:“太好了,以后你若是批阅奏折晚了,我就能在这看书陪你!”他带着我走到一张宽大的书桌前,上面又是一堆奏折,我瞅了瞅各个门口守候的太监,这些机密的东西应该是旁人不能看的,没想到祐樘又像上次一样抽了几本奏折递给我。一一看下去,我便思索着说:“这刘吉还真是望风使舵,看别人弹劾,他也跟着弹一把,不过这样也好,李孜省他们倒得更快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办他们?”祐樘扬嘴笑笑,“已经派人搜集证据了,不出数日就能办!”
九月初十,丙午日,李孜省担心小命不保,竟然亲自找到乾清宫来,向我们大肆宣扬他的修仙道术,我在旁边听了就差没笑出声。这家伙感情是骗了老子又想骗儿子,可惜他看错了人,祐樘压根儿就不跟他废话,直接打发他回去候命了,他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只好怏怏地离开。
九月十一,丁未日,祐樘立即命人拟旨,陈述种种罪行之后,将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发配充军,内库总管太监梁芳贬至南京,外戚万喜及其同党全部收监下狱。他们所有的家产尽数被抄,特别是梁芳,他偷取的内库金银和做传奉官之时收受的贿赂全部被收回,李孜省和万喜日日阿谀奉承,靠着万贵妃中饱私囊,个个都是家财万贯。我看着那一张张清单,不禁咋舌震诧,这回刚好将先皇葬礼花掉的银子给补回来,真是太好了!祐樘的手段足称凌厉,但并不算狠绝,因为他并没有像那些穷兵黩武的暴君一样报仇雪恨,他只不过罢了他们的官,抄了他们的家,再充个军下个狱什么的,至少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事实上,依照他们的罪行和众大臣的弹劾奏折,光是万喜就足以诛九族了。
翌日,我提议要去天牢里探视万喜,祐樘答应了。
徐成作为祐樘的太子亲卫指挥使,现在已经转至御林军指挥使了,但仍是经常跟在祐樘身边。这次,他负责带我去见万喜。进了天牢我才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牢房,当日万府的地牢与这个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里大得一眼望不到头,各种奇怪的刑具也是应有尽有,不过牢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阴暗潮湿。据说进了天牢的人基本都不能活着出去,但是万喜好像并不知道我们不会杀他。
徐成让我在一个稍稍明亮的审讯室等候,不一会儿就有狱卒带着万喜上来。他身穿囚服,白发凌乱,六十多岁的年龄应该是在家颐养天年的,可惜他心存不善,作恶太多,天理难容。狱卒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逼迫着他跪下,他看了看我的宫装和凤冠,声音浑厚嘶哑,冷冷道:“娘娘吉祥!”我看着这个昔日作威作福的锦衣卫指挥使,不禁心生怜悯,“免礼,赐座!”他捋开乱发,错愕地看着我,我扯扯嘴角,淡淡地问:“万喜,你可还记得本宫?”他眼里泛起慌乱,继而是恐惧,最后又恢复平静,忽而冷笑道:“原来是你,想不到你还没死!”我的怜悯顿时烟消云散,满腔怒火扶摇直上,“是,本宫是没死,被你绑架用刑的伤疤现在还在,被你们刺杀也没死成,被紫荆栽赃陷害,被汐芷逼迫溺水,最后还是没死…你说老天为何要将本宫留到今日呢?”
他一双小眼顿时溢满凶光,厉声吼道:“你要报仇就动手吧,既然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随你便!”狱卒立即上前掌掴他,我喝止道:“住手,你退下!”他好歹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我一个晚辈,即使身份再怎么高贵也不能如此对他,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认真地说:“如果本宫要杀你的话,你现在早已挨上三千多刀凌迟处死了,你的家人也一定会在今日午时斩首示众,本宫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听到我的话十分惊异,紧蹙浓眉,试探着问:“什么事?”
我顿了顿,而后对他悠悠地说:“你的侄子万归逸是本宫的师傅,你为了继续你们的易储计划,不顾他的屡次劝阻,甚至鼓动你妹妹万贵妃与他断绝关系…你们一直认为是他背叛了你们,事实上他是要救你们,万贵妃杀了皇上的生母,又害死无数未出生的皇子公主,师傅是个淡泊洒脱的正派君子,他本不愿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但最后他还是宁愿牺牲自己,给你,给万氏宗族留下一条活路,你可知道?”他听了我的话,静默良久,诧异地问:“难道是他求你们放我万氏一族?”我缓缓点头,他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眼里充满懊丧,须臾,竟有泪水滑出,我看差不多了便站起身道:“你好好想想吧,皇上答应的是不诛九族,如若你还无悔恨之意,本宫照样可以杀你!”
我拂袖离开,到门外叮嘱狱卒不可为难他,先关一阵子再说,随后便带着徐成回乾清宫。如今已将隐情诉与万喜,相信师傅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宽心许多。
第七十一章 雷厉风行
之后的二十来天,每日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汇报地方事务和弹劾在京官员的不计其数。除掉李孜省、梁芳和万喜三大巨头以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整个政局依然需要大力整顿,包括内阁大学士在内的许多官员都是尸位素餐,祐樘为这个很伤脑筋。
十月初一,祐樘再次出击了。
宪宗在位的时候,他自己不愿处理朝政,所有的政务都是交由手下的司礼监和传奉官处理。而这些传奉官都是不依任何手续就直接任用的官职,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梁芳他们有机可趁,甚至公然卖官,这些人大多没有什么才学,纯粹是凭关系捞个职位混日子。这一日,祐樘一口气罢免了2000多个传奉官和通政使任杰,革除了法王、佛子、国师等780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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