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打开了笔记本,先写上时间地点,再写上一行“省委魏廷旺副书记作工作指示”。然后全神贯注地准备聆听。
魏廷旺副书记照例先是表扬了合安县委县政府在市委的领导下取得了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就,充分肯定了县委县政府是一个“具有开拓精神的班子,是一个团结的班子,是一个能打硬仗的班子,是一个充满朝气与活力的班子。”所有的笔在笔记本上紧张地记录着,安静的会议室里沙沙的钢笔声就像蚕在吃桑叶时一样勤勤恳恳。魏廷旺副书记特地强调了马坝乡跻身全省“十强”乡镇的典型,他说:“我这次来主要就是看一看马坝的乡镇企业,农民致富的根本出路就在于要发展乡镇工业,走集团化、规模化的路子,要打好乡镇工业这张牌,关键是观念和思想认识要到位,转变观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理解起来容易,落实起来难,郑天良的这一观点我是赞成的。”
说到这里,正在记录的梁邦定书记、黄以恒县长、还有县委陈书记、县顾委的金主任等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很迷惘地看着魏书记,他们弄不清怎么在这么一个场合提到了郑天良,还把郑天良的话当作最高指示来强调,从魏书记的口气看,似乎郑天良跟魏副书记经常有联系的,迷惘和困惑的表情在会议室里由此及彼。魏书记却不动声色地继续就经济、教育、文化等各方面提出了新的要求。在谈到干部队伍的建设时,他说:“现在选人的标准,不能只看到他是不是听话,而要看到他是不是有思路,是不是有能力。要把一批年轻的具有改革精神的同志选拔到领导岗位上来,我们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不要对年轻人求全责备,要看本质,要看主流,我看黄以恒同志干得就很不错嘛。”黄以恒的心里一阵激动,在记录这句话时,居然将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他手微微一颤,将“黄以恒”字写成了“黄以我”。
魏廷旺将头转向梁邦定:“郑天良这个年轻人,有思想,有能力,这样的同志要用起来,要放到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去,我看他是抓工业的一把好手。老梁呀,我们这些老家伙要做好传、帮、带,要多培养一些年轻人。以后退下来,老百姓能把我们称为‘伯乐’,盖棺论定足矣。”梁邦定连连点头,他在别人不经意中擦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汗。
此时的郑天良正在吴成业家里喝茶,他已经移交了工作,准备去东店乡上任,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感。吴成业给他茶杯里加满水:“有的人因为能力强而提拔,有的人恰恰是因为能力强而不能提拔,关键看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郑天良猛喝了一口水说:“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怎么当了几年反革命,就不敢说话了。”吴成业用脚踢开郑天良扔在面前的空烟盒:“我说得再明白,你也听不明白,你是官场的糊涂虫。我告诉你,也许你只适合当一个乡村兽医。”郑天良火了:“我他妈的马坝乡成为全省十强乡镇的第六位,不是我干出来的,难道是我吹出来的吗?厂房、数字、利润明摆在那儿嘛。”吴成业说:“这只能说明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乡村兽医是可以办好几个厂子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太多的意义了。”
郑天良每次都被吴成业诋毁得分文不值,但他喜欢吴成业的这种尖刻,这就像一个酒鬼既恨酒精又渴望酒精刺激一样,郑天良本来就是一个锋芒毕露的酒鬼。吴成业说:“我倒觉得,你也只有在乡镇长的位置上能有所作为,如果你换一个位置的话,还不如去当一个乡镇长,甚至还不如去当一个乡村兽医。所以我觉得县委把你交流到东店乡去,客观上对你是一种保护。”郑天良说:“屁话!”
正在这时,黄以恒的秘书宣中阳一头冲了进来:“郑书记,黄县长到处找你,赶快走!”说着就动手来拉郑天良,郑天良挥开宣中阳的手:“小宣,急什么急?过两天我会去找黄县长谈工作的。”宣中阳满头大汗:“黄县长叫你陪省委魏副书记一起去马坝调研。”郑天良无动于衷地坐着慢慢地喝茶,他说:“我不去,我已经将马坝乡的工作都移交了,难道我还要回马坝反攻倒算不成?”宣中阳说:“是省委魏副书记要你一道去的。”郑天良说,“这就更不能去了,你就跟魏副书记说东店乡书记郑天良不想去外乡镇检查指导工作。”宣中阳说:“我不敢说。”郑天良说:“有什么不敢说的,出了问题我负责。”
宣中阳将郑天良说的话向黄以恒作了汇报后,黄以恒又去悄悄地对市委梁书记嘀咕了几句,他们两人的脸色在不经意中变了,经紧急低声耳语磋商,黄以恒跑到魏副书记面前说:“魏书记,郑天良去南京出差了。”
魏廷旺说:“什么时候回来?”
黄以恒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魏廷旺说:“那叫他晚上到宾馆我房间来一趟。”
当天晚上,梁邦定和黄以恒将郑天良先请到县委办公室,黄以恒给郑天良递了一支烟,郑天良无中生有地说了一句:“黄县长的‘中华’烟还是软壳的。”黄以恒点点头笑了笑,算是答话。梁邦定示意郑天良坐下来,郑天良落坐后,梁邦定说:“我还不知道你要去东店乡,县里的安排看来是有些不妥的,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有魄力,能力强,具有改革精神,又参加过三梯队的学习班,要动就应该要提拔,怎么能还到另一个乡镇去呢?”梁邦定批评黄以恒说:“我不知道你们县委县政府是怎么搞的?”黄以恒说:“干部主要是党委管,在郑书记的安排上,我是有个人看法的,这可以从常委会记录中看到,具体的情况,我不便多说。”
郑天良当时有些热泪盈眶了,他既感动,更多的是委屈。他没想到梁邦定书记如此关心他的政治前途,而且还不合时宜地在下级面前尖锐地批评了县委的错误决定,他在复杂的心情中有些理不出头绪来。等到他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后,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次谈话也许与魏副书记有关,但有什么关系,他不得而知。于是,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平静地说:“有梁书记的理解,我无论到哪个乡镇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的。”
梁书记摆摆手:“你是在我手里送到省行政干部学院‘第三梯队’培训班的,我对你的政治前途当然是要负责任的。我初步的意见是由你出任合安县副县长,分管工业和商贸,跟小黄搭档。你们是同学,年龄相当,又都很有事业心。将你们安排好了,我也就可以退了。当然这是我个人意见,具体安排,还得要跟县委陈书记协调一下。”梁书记这话说得很像自己人,所以也就显得很诚恳很隐私的样子。
郑天良愣在那里,眼睛里目光涣散,他对这个意外的反应,如同受到了一次打击,震惊远远大于欣喜。他听到了县城里有许多只急得直跳的老鼠在寻找粮食,还闻到酱菜的味道在城里四处蔓延,这是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
梁邦定说我先走了,你们再聊一会儿吧,梁邦定似乎不知道魏副书记要找郑天良,很随意地走了。黄以恒在梁邦定走后,对郑天良说:“魏书记在宾馆等你呢。我带你去吧!”
郑天良说:“不用了,我们认识,上次我在省里开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议时”他很不放心地看了黄以恒一眼,下面就没再说下去。
郑天良走进“蓝湖宾馆”的一个套间里,外面的秘书先向里间通报,过了一会,郑天良看到了梁邦定书记从里面出来了。梁书记对郑天良多此一举地说了一句:“魏书记在等你。”
郑天良跟魏廷旺的会面很简单,他们先是聊起了省乡镇企业工作会议的精神如何实施,然后就说起了郑天良那篇文章中的内容,并谈了对马坝乡的认识,魏廷旺说通过一天的调研,马坝乡除了改革的胆识和勇气外,还有一个可贵的品质就是风气正。他并没有谈到郑天良安排的事情。
魏书记在那次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上之所以认识了郑天良,是因为几年前他在《江淮文论》中看到了那篇文章中的观点并记住了郑天良的名字,魏书记在翻会议代表名单时无意中看到了郑天良,就让工作人员找来见一下。那次在会上见面其实是相当草率的,甚至是没什么意义的,中午散会的时候,与会人员都在赶着去吃饭,会议工作人员将郑天良带到魏廷旺书记面前,魏廷旺只说了一句话:“你就是郑天良?你的文章我看过,很有思想。”然后就象征性地跟郑天良握了一下手,郑天良紧张得正不知说什么好,魏书记已经走了。郑天良会后都忘了这件事,甚至都记不起来魏廷旺的名字与相貌之间的关系了,那次会议去了很多书记省长,那年代电视少看的更少,他将名字与人经常对不上号。
魏廷旺结束考察调研后一个星期,郑天良出任合安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黄以恒一次在闲谈时对郑天良说:“魏书记对你一直很关心,所以这次来合安,我跟梁书记谈到你到县里来工作,他非常支持。”
郑天良笑了笑,未置可否。
县政协杨主席一次在院子里碰到郑天良,他说:“魏书记在会上把你的话当作是最高指示一样来传达,可见你们的关系肯定不是一天了。小郑呀,还真看不出来。”
郑天良同样笑笑,不作正面回答。他曾经对许多人说过:“魏书记跟我只有一面之缘,只说过一句话。”对方都说:“你这样否认是没有什么意思的,怕我们沾你光,是不是?”郑天良越否认就越说不清楚。
在黄以恒等县委县政府成员面前,他已经没有必要避讳他和魏廷旺之间的私人关系。
有一点,他告诫自己,他进县政府是来干事的,不是来做官的。
《放下武器 》许春樵
7
将妻儿老小搬进县委大院的时候,这一年夏天已经来了。县委大院南边是三层的办公楼,北边是宿舍区,二十几个带院子的平房里住的都是副县级以上的领导。县委大院里树很多,半个多世纪的法国泡桐饱经沧桑,就像一个老革命家一样,撑出一大片浓荫,铺天盖地,让郑天良这些革命后代们坐在树下乘凉。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耿天龙手里提着鸟笼子正在院子里跟笼中的鹦鹉对话,耿天龙教鹦鹉说“为人民服务”,鹦鹉张着坚硬的嘴说“为人民糊糊”,耿老将我带进屋里,给我沏上茶,递上烟,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聊天。他指着鸟笼子里的鹦鹉说:“教它讲‘反腐败’,没一个星期,会说了;而‘为人民服务’教了三个多月了,它还是跟我说‘为人民糊糊’。它糊我,我就糊它,这个星期我就不给它喂玉米,只准吃粗糠。”
耿天龙对我的到来总是很欢迎的,他很寂寞地生活在河边的这座小院里,儿女都不在身边,以前的部下都不来看他了,感叹世态炎凉的时候,就常常陷入到对往事的回忆中,他说当年连县长书记都对他客客气气礼貌有加,找他批计划的人讨好地说着谄媚的话,像蚊子一样叮住他。他叹了一口气:“在台上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领导艺术,退下来后,我才悟出来,当官跟唱戏一样,以台上能唱戏和有戏唱的时候,表演得跟艺术一样,就有人鼓掌喝彩;下台后台没戏唱的时候,一卸装,既没有人喝彩,艺术也没有了。时间一长,人们还要为新上台表演的人喝彩,老戏子,人老珠黄,就像一串报废的钥匙,就被人忘了。想起来当官真没意思。”
耿天龙基本上靠回忆过日子。所以我让他回忆往事,他总是兴致很高,往事如同一把刺刀,也如同一枚勋章,耿天龙抚摸着刺刀和勋章脸上的老人斑涨得通红。这时候,我就想,一个人没有历史就好了,但没有历史的人只能是死在腹中的胎儿或人工流产的一团血晕。
人逃脱不了历史对他的定义。
我问耿老,“我舅舅怎么想到要把你送到大牢里去?我觉得您是一个非常随和的人。”
耿老说:“上次我跟你说过,我的问题在今天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但被郑天良逼着提前一年半退休了。他要把我送到牢里去,结果我没去他去了,还丢了性命。”
我说:“这个绝妙的讽刺说明了什么呢?我想向您老求教。”
耿老说:“在中国当官,脑子一定要会拐弯才行,也就是要会用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思考问题解决问题,这两年找到我向我道歉的时候,我就跟他讲起过,比如说,为人民服务是对的,但反过来如果人民不为你服务,这种官谁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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