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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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琴抄-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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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旁边的鸟笼,甚至会落在离鸟笼一二百米远的地方。不过,云雀一般都能辨别出自己的鸟笼,准确回来。云雀是垂直飞上天空,在空中的某一点停留一段时间,再垂直落下,这样就自然而然地回到自己的鸟笼里。虽说是“穿云”,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横穿云层飞翔,之所以看似“穿云”,是因为云彩掠过云雀飞动。
  淀屋桥一带春琴家的左邻右舍,经常可以看见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这位盲人女师傅来到晒衣台上放飞云雀的情景。她的身边,除了总是跟随伺候的佐助之外,还有一个女佣。女师傅一声令下,女佣打开鸟笼门,云雀兴高采烈地一边高声啼叫着一边高飞上天。女师傅仰起失明的眼睛,追寻着越飞越高隐入云霞之中的云雀的影姿,紧接着,从高高的云层间落下云雀不停啼鸣的声音。她聚精会神地谛听着。有时,一些同好把各自心爱的云雀带来,进行比赛。每当此时,左邻右舍都来到自己家的晒衣台上,欣赏云雀的叫声。其中也有的人与其说看云雀,不如说更想看女师傅的美貌姿容。其实町内的年轻人应该是一年到头已经司空见惯,但是任何时候好色之徒都不会消失。于是一听见云雀的叫声,就知道现在可以瞧见女师傅了,急急忙忙地跑到屋顶上去。他们这样好事轻狂,大概是觉得盲人具有特殊的魅力和深邃,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吧。也许平时春琴由佐助牵着手出门学习的时候,总是默不作声,表情严肃,而在放飞云雀的时候才能看到她开朗的微笑和说话的动作表情,使花容月貌更加流光溢彩吧。
  除了黄莺、云雀之外,春琴家还养过知更鸟、鹦鹉、绣眼鸟、黄道眉等各种小鸟,一般都在五六只。其费用绝非小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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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琴抄》十八
春琴是一个“家里横”的女人,一到外面,显得格外和蔼可亲,应邀做客之事,言行举止都异常温柔高雅,妩媚娇艳。从她的柔媚风情,根本无法想像是一个在家里责难佐助、打骂弟子的女人。为了交际,她修饰仪表,讲求排场,每到红白喜事、逢年过节,她都以鵙屋家小姐的身份赠送物品,十分慷慨阔绰,即使是赐给男仆、女佣、丫头、轿夫、人力车夫等的赏钱,也出手大方。
  如此说来,她是一个挥霍无度的人吗?又似乎绝对不是。笔者曾在《我所见到的大阪和大阪人》一文中论述大阪人的节俭生活,其中写道:“东京人的奢侈是表里如一,大阪人不论表面上如何讲究铺张阔气,必定要在一般人不经意的地方节约不必要的开支,严加管束。”春琴也是生于道修町的商人家庭,在这个方面岂能疏忽?她一方面极尽奢侈之能事,同时又极端吝啬和贪得无厌。攀比排场,原是出自其天生的好胜之心,所以只要不符合这个目的,就绝不肯随意浪费。正所谓“把钱花在刀刃上”。她并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就到处撒钱的人,而是充分考虑用途,追求效果。这一点是非常理性的算盘精。这样一来,好胜之心有时候反而变形成为贪婪。比如向弟子收取的酬金和孝敬钱,作为一个女人,本应该和其他师傅的差不多,但是她妄自尊大,竟然收取与一流的检校同等的高额酬金,分文不让。如果仅仅如此,倒也罢了,连弟子们在年中中元节、年末赠送的礼品也十分计较,暗示他们尽量多送一些,极其固执。有一个盲人弟子,因为家境贫寒,每个月的学费经常拖欠,中元节送不出像样的礼品,只是买了一盒白仙羹表示心意,对佐助诉苦道:“请您怜悯我家的贫穷,代向师傅求情,多加宽恕为盼。”佐助也觉得他很可怜,便诚惶诚恐地向春琴转达他的心意,并且为他解释几句。春琴一听,脸色突变,说道:“我不厌其烦地强调收取酬金和礼品,也许别人以为我贪得无厌。其实并非如此,我不在乎钱的多少,但必须定一个大致的标准,不然的话,如何体现师徒之礼仪?这孩子不仅每个月的学费拖延不交,今天又拿这个白仙羹充当什么中元节的礼品,实在是无礼之极,说他瞧不起师傅,也不为过。既然家境如此贫寒,要想在艺道上长进也不会有什么希望。当然,根据情况以及本人的天分,我也不是不可以免费培养,但这一定要有造就的前途,是一个众人称奇的天才儿童。一个能够战胜贫困、成为出类拔萃的优秀人才的人,天生就与众不同。这并非仅仅凭借耐心与热情就能实现的。这个孩子没有别的能耐,就是厚脸皮。艺道上不见得有什么希望,却要我可怜他的贫穷,这简直太狂妄自大了!与其成为一个‘半瓶醋’,将来贻误他人,丢人现眼,不如现在索性狠狠心断绝师徒之道。如果他还想学艺,大阪城里有的是好师傅,让他自己随便找一个入门就是了。我这个地方,就到今天为止吧。”春琴一言既出,再怎么向她道歉,也听不进去,终于真的把这个弟子辞退了。
  如果有一个弟子给她送来厚礼,即使像她这样对教学极其严厉的人,这一天对这个弟子也会和颜悦色,说一些言不由衷的称赞的话,让人听起来心里很不自在。所以,一提出师傅的恭维话,大家都觉得很可怕。正由于这样,春琴对每个人送来的礼物都要一一点检,甚至还要把点心盒打开确认一下。至于每个月的收支,她总是把佐助叫来,让他打算盘明确结算。她对数字的记忆非常敏捷,精于心算。数字听过一遍,轻易忘不了。米店的开销多少,酒店的支出多少,两三个月以前的钱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她的奢侈生活是出于极端的利己,所以自己虽然极尽奢华挥霍,但必须在什么地方把这份开销补回来,算来算去,最后还是转嫁给下人。在她家里,春琴一个人过着王公贵族般的生活,却强行要求佐助等所有的下人必须厉行节约,因此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抠搜。甚至要求每天都要减少饭量,连做的米饭是多了是少了,都斤斤计较,弄得大家连饭也吃不饱。下人们在背地里议论道:“师傅说过:‘黄莺、云雀比你们这些人都忠心耿耿。’这是很自然的。比起我们这些人,师傅更看重那些鸟啊。”
  

《春琴抄》十九
父亲安左卫门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按照春琴要求的数目给她送钱去。但父亲去世之后,长兄继承家业,就不能完全满足春琴的要求。今天富裕家庭的女子奢靡浪费似乎不算什么,但在过去,连男人都不能奢侈挥霍。即使是富裕之家,也要遵从旧式家庭的节俭规范,衣食住行各方面都严禁奢华,以免受到僭越的责难,不愿与暴富者为伍。父母亲之所以允许春琴如此生活奢侈,是因为觉得她一个残疾人,没有其他的乐趣,十分可怜,出于这种爱子之心。然而到了哥哥这一代,就会不时听到一些指责,给她规定每个月最大限度的数额,至于额外的要求,概不应允。如此看来,她的吝啬似乎与此有关。不过,家里给她的钱,除了维持生活之外,还有富余,所以教授琴曲的收入多少无关紧要,才敢对弟子们盛气凌人。其实春琴的门下弟子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数人,她才有空去玩鸟。不过,无论是生田流的古琴还是三弦琴,春琴在当时的大阪都是第一流的名家,这绝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自负,凡公正之人,都一致承认,即使对春琴的傲慢感到厌恶的人,也暗地里嫉妒或者惧怕她的技艺。
  笔者认识的老艺人中,有一个说他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听春琴的三弦琴。他原本是给净琉璃伴奏三弦琴,流派自然不一样,但是他说近年听阪神地方歌谣伴奏的三弦琴,没有一个能够弹奏出春琴那样的美妙的琴声。另外,团平年轻的时候也听过春琴的演奏,据说曾感叹道:“惜哉!此人若生为男子,弹奏低音三弦琴,必能成为声闻天下之名家。”团平以为低音三弦乃三弦艺术之终极,而且非男子不能穷尽其奥妙。不知他是惋惜春琴具有如此天赋却生而为女,还是感觉到春琴的三弦弹奏具有男性的气韵?据上面的那位老艺人说,他偷听春琴弹奏三弦琴,觉得音调澄亮,仿佛出自男性之手。音色不仅优美,且富于变化,时而弹奏出哀沉忧伤之乐声。在女子当中,春琴的确是一位罕见的弹琴妙手。
  如果春琴的为人处世能够稍微圆融谦虚一点,必定名闻遐迩。然而她生于富裕之家,娇生惯养,不知生计之艰辛,随心所欲,恣意任性,为世人敬而远之。同时,又因其才华而到处树敌,结果默默无闻埋没一生。这固然是自作自受,却又不能不说是极大的不幸。
  入春琴之门下者都是早就敬佩她的本事,一心认为若要拜师非此人不可的人,为了学到真本领,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严酷苛刻的鞭策,哪怕挨打挨骂也在所不辞。尽管事先已经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但很少人能够长久地忍受下去,大多数都坚持不住。那些只是作为业余爱好而学琴的人一个月也坚持不下来。其实,春琴的教学方法已经超越了“鞭挞”的范畴,往往发展成为存心的刁难折磨,甚至带着嗜虐的色彩。这大概也有自己是名家的部分原因吧。就是说,既然社会允许这样做,弟子们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越这样折磨弟子,越觉得自己是个名家,逐渐忘乎所以,终于无法控制自己了。
   。。

《春琴抄》二十(1)
鴫泽照说:“她的弟子真的很少,其中有的还是冲着师傅的美貌才来学琴的。仅仅是业余爱好三弦琴的那些弟子大抵是这号人。”的确,春琴漂亮,未婚,又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这种事也是难免的。据说她对弟子的严厉酷烈也是击退这种半是玩闹的色狼的手段,可是这样做似乎反而更博得了人缘。不妨往坏里推测一下,就是在那些一本正经的学艺弟子中,恐怕也不会绝对没有人从盲人美女的鞭挞中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快感,觉得比学艺更具有吸引力吧。大概总有几个人是让·雅克·卢梭吧。
  现在我将要记述降临在春琴身上的第二次灾难。因为在传记中也回避明确的记载,所以我无法明确指出这起事件的起因以及加害者,未免遗憾。不过,大概可以认为,这起事件是由于上述的言行,使得某一个弟子对她怀有深仇大恨,因而对她报复所致。这种说法,似乎最为接近事实。
  目前可以想像得到的人,是土佐堀河边的杂粮商店美浓屋老板九兵卫的儿子利太郎。这个少爷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浪荡公子,从来就吹嘘自己精通艺道,不记得什么时候也进入春琴的门下,学习三弦琴。此人仗着他老子家财万贯,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架式,耀武扬威,飞扬跋扈。他将同辈的师兄弟们都视为自己家里的小伙计,根本不放在眼里。春琴也不喜欢这个人,可是经不住利益的驱使,因为他送的礼品十分贵重丰厚,这个十分灵验,春琴也就不能拒绝他,圆滑机敏地处理应对。然而,这个人到处扬言说:“别看师傅这么厉害,她对我也得让三分。”他尤其瞧不起佐助,非常讨厌佐助代课,公然说道:“不是师傅来上课,我就不干!”春琴对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的骄横野蛮也很恼火。然而,正在这时,他的父亲九兵卫为了安度晚年,选择了“天下茶屋”这一块幽静的去处,修建隐居草堂,庭院里植有十几株古梅。在某一年的阴历二月,在此处举行赏梅酒宴,也邀请春琴参加。这次酒宴的主管就是这个少爷利太郎,另外还有一些帮闲、艺妓也来捧场。不言而喻,春琴是由佐助陪同前往的。
  那一天,利太郎及其帮闲们不停地给佐助劝酒,使他十分为难。近来他陪师傅夜饮,也能喝一点,但酒量不大,出门在外,没有师傅的同意,绝对是不许沾一滴酒的。他担心要是喝醉了,无法完成给师傅牵手带路这个重要的本职工作,便装作喝酒的样子,想糊弄蒙混过去。不料利太郎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说道:“师傅,师傅,您要不同意,佐助就不喝酒。今天不是赏梅吗?就让他轻松一天吧。要是佐助醉了,这里有两三个人还真想牵您的手给您带路呢。”利太郎的公鸭嗓冲着师傅纠缠过来,春琴见状,只好苦笑着说:“好吧,好吧,那就少喝一点吧。你们可不许把他灌醉啊!”她只是随机应变地对付过去,但是利太郎他们立即叫喊起来:“师傅同意啦!”于是左一个右一个地过来劝酒。尽管如此,佐助自己还是严加控制,差不多七分的酒都倒在洗杯器里。
  听说那一天参加酒宴的帮闲、艺妓们亲眼目睹久闻大名的女师傅的芳容,无不为其徐娘半老的艳丽和风韵而惊叹,交口称赞。也许他们揣摩到利太郎的心意,为讨其欢心,才故意如此恭维奉承的。不过,当时三十七岁的春琴看上去的确要比实际年龄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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