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齐白石老人学画,老头儿是木匠出身,而且还带了一身农民气,都说他大虾画得好,其实他还喜欢画什么大白菜啊、萝卜啊、西红柿啊、黄瓜啊之类的。他让新凤霞画白菜啊,上顿白菜,下顿白菜,画了有一箩筐白菜了还不换样儿。新凤霞从小就喜欢花,这恐怕是朴素的小女孩都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干爹不教我画花呢。后来老头儿知道了,还说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见你画得那么认真,还以为你喜欢画白菜呢。
我听《花为媒》和《刘巧儿》,很为她的声腔着迷,特别是“报花名”、“张五可用目瞅”、“劳模会我遇上了人一个,他的名字叫赵振华”这几段。评剧唱腔咬字清楚,很清脆,而她的唱,好像气没有吐出来,在嘴里打了个转儿,然后渐渐地消失,特别妩媚,有余音绕梁的感觉。后来看她写的《我与骆玉笙大姐》,一看题目就恍然大悟,她的评戏里有京韵大鼓的影子啊。
新凤霞很不幸,出生在一个贫民混居的大杂院,没有文化,没有童年,被军阀赶出天津不许唱戏,在山东演出因日本侵略被困,建国后又是一个接一个的运动,最后终于在*中被弄得只有一手一脚能动,上不了台了。但她又是幸运的,有一个堂姐从小给她打下坚实的底子,搭班唱戏时不同的戏曲曲艺艺人给了她不同的营养,后来又遇到了吴祖光,从民间艺人变成一个真正走进艺术的殿堂的艺术家。尤其是,她留给观众的,都是年轻美丽的一面。我看晚年的梅兰芳的扮相,老态龙钟,完全没有美感可言;程砚秋身体发胖,《春闺梦》里的舞简直就像个胖仙女跳舞;现在还活跃在舞台上的蔡正仁,演须生还可以,演小生简直惨不忍睹,肥头大耳的柳梦梅和潘必正,怎么能让杜丽娘和陈妙常喜欢呢?而新凤霞,留在观众的,只是艳丽的张五可、清纯的刘巧儿,永远不老。
末了,还要说一句,吴祖光在香港是有过婚姻的,跟一个演员,但转瞬即逝,原因不好说,恐怕时事大于人心。但他跟新凤霞不也是很好吗?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记梦续篇
八戒可谓是普天下最能睡的主儿,师父让他去化缘,他跑到背人之处,蒙头倒下,畅游黑甜,待到睡足,回去却说走了许久也不见个人家。他睡功深厚,实力非凡,常人有不及之处,最可证明的便是大战黄袍老妖一事。猴儿被师父赶走了,他与沙师弟前去捉拿妖怪,那老妖本是天上的星宿老仙儿,他们哪里敌得过,八戒便只顾自己钻了草丛中大睡,全不顾沙和尚被人家捉了去。我想他醒来时或许连方才跟人干架这事也忘干净了,说不定昏昏然中还纳闷儿,老沙这龟孙哪里去了?他这等胡作,所以孙猴儿才“夯货”、“呆子”的胡作弄他。但我却异常羡慕人家,原因是我难得睡个好觉,不知信猪哥,可有信春哥般威力,我不图永生的,只求睡得安。
早上没睡足便醒了,所以昏昏然,中午吃饭的时候便头痛个不了。本待去图书馆查查齐璿这厮的家事,没奈何头痛不能思考,且回去睡吧。结果手机没关,接连来了两个短信,害我下床去看。朦朦胧胧中觉得好像睡了,但却不断地做梦,乱七八糟,仿佛全是眼前的真事。刚开始还只是片段,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干这个,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干那个,忽而一阵清醒,才记起自己不过是躺在床上的事实。此时回想梦中,真有庄生晓梦迷蝴蝶那么点意思。接连下来便是几个长长的梦,醒来时竟依稀记得,再回想一下,似乎以前也做过相类似的梦,脑海中总也挥之不去,这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难道我的大脑在我指挥之外,还受另一个什么东西驱使,能够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做着连贯的梦!呀!真真吓死俺也!
梦中的家乡——山东高密一个不富也不穷的村镇,忽然出现了麦当劳、肯德基之类的洋快餐厅,服务员照例是穿着一样的服饰,套一句古小说的话,“甚是修整”。这样类似家乡忽然变成了城市的场景也在以前的梦中出现过,不过那时是晚上,都是高楼大厦(我的家乡竟然有高楼大厦,哇咔咔),灯光阑珊,好似其中有一个卖小饰品的店。然而从大厦里出来,便是暗黑的小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我似乎是和一个人一起的,说不定就是我姑姑,不过我最担心的是从那辆轿车里出来什么戴着墨镜的黑社会之类,虽然最终什么也没有出现。
梦中的我去老姑奶奶家,现实中是在东壇村(壇实际写法是左边一个田,右边一个童,电脑上打不出),老两口正在看他们的小孙子,后来我父母竟也来了,再后来就诡异了,他们所有人忽然脱了面皮,一个个全化作妖怪,张牙咧嘴,向我扑来。我竟不怕,而且也会变化,只是没变成什么郭德纲所说的“大罗金仙”,也没有抹了一抹脸,现出观世音菩萨的真身来,我只是忽的化作了《夜奔》中的林冲,而且还“怀揣着雪刃刀”,直向他们砍去,霎时间都化作了碎尸零肉,就连那炕上的婴孩也不放过,齐齐地剁作三截!(好残忍的林冲)而后天竟然下起了大雨,我本待要从炕洞下的暗道走的,但忽然想起杀人灭口之后总要一把火烧个精光才解恨,因此又学了八戒悟空的样儿,将妖怪洞府全烧个干净。然后自己就一个鹞子翻身上了高高的树,学悟空那样举手齐眉瞭望一下,看见乡亲们冒雨前来看这大火,我即下了树,直奔洋餐厅而去……
与此相关的一个梦,记不得什么时候做的了。当时只记得我不知从哪里回家,经过老姑奶奶家,我只觉得他们门前种的冬青甚是可疑,天还阴沉沉的,一股子诡异的情调,难道就是给今日所梦做一个引子么?
我奔到了洋餐厅,那漂亮的女服务员迎出来正要请我进去,我却不理她,一跺脚,门前地一下子陷下去,出现了一个暗道入口。原来不止炕洞里有暗道啊,我真是佩服蝴蝶的想象力(这句如不明白,请体会“庄生晓梦迷蝴蝶”一语)。那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划火柴吧,却又怕日久年深,里面积了沼气,万一爆炸了怎么办?(林冲虑得极是)好在这暗道如同广大冀中人民抗击小鬼子所挖的地道一般,只容我一人弯腰而过,哪怕没有光亮,只顾往前走,再没有走岔了的。于是我“急走忙逃”,“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踩着《夜奔》的鼓点,伴随着脚下噼啪噼啪的死尸颅骨的碎裂声,一气儿跑到了出口,一个下水道井盖伪装的出口。
现在我又从蝴蝶变成了我,现实中的我曾经梦过另一只蝴蝶。那也是这样一个情景,我不知怎么的也从一个下水道里钻出来,抬眼一望,不远处竟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本以为是护林员的护林房,不料忽然从里面跑出来我初中同学Q君一家,拖行带李的,急着去赶一辆公共汽车。蝴蝶也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也是去赶公共汽车的。于是掀了井盖跳出来,急急地进了车。车到了草泊、林家庙子一带停了(这是我家乡的两个小村庄),从车上看时,远远的一片坟地,碑上写着什么字,可惜也看不真。下了车,两旁路上都种着树,其中南边一排树后就是大大的树林子。那树前就有很多人,各自守着一棵,低头嘀咕些啥,像极了被人提着的傀儡,一些儿生气也没有。我恍惚是进了林家庙子村里,因为那里也有我的亲戚。但接着我就出来散步,又走到林子旁边,只有一个人笑着迎我。他说带我去个地方,我随他进了林子中一条小道。他讲给我听他们的教义,还邀请我入他们的教。原来这低头嘀嘀咕咕的人,都是他所说的那什么教的人,他们每人守着一棵树,默念着高深的教义,除了虔诚的祈祷之外,还起着酒招子的作用,只是我没有理会得。那人又说,他们那教实在是极大的,广布全国,就连地下也有暗窟。说这话时,就顺手指了指我们所站的地方,下面就有噢。我着实被这孙子吓了一跳,原以为他会突然摆弄什么机关,把我陷在里面,可是他并没有,而我也没有做完这梦。
林冲从井盖里爬上来的时候,走的还是公共汽车走的那条路,还是那个树林子,不同的是坟地没有了,却有三对新人在结婚,一些亲友在祝贺。我只记得其中一个新娘子,穿着白色的婚纱,却有一双醒目的黑袜子!而另一边的那群神道儿,还各自守着自己的树,叨叨不已。林冲暗想道,要是再有出来拉俺入教者,定要“博得个斗转天回”,“管教你海沸山摇”!
当我醒来时,林冲已经下场了,蝴蝶也慢慢睡去,一切只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吧。 。 想看书来
我的姥爷
因为近来的考试使我焦虑难眠,所以昨晚不能畅游黑甜,胡思乱想,不禁忆起了我的姥爷。从去年腊月二十五日到今天为止,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零九天了,而我这个玩弄文字的人,却未曾给他写过一笔。现在忙里偷闲,凭我亲身所历及得诸亲人的叙述,为这位普通平凡的老农立一个供人追思的家传。
依照现在的行政区划,我姥爷是山东省高密市井沟镇后田庄村人。他也姓王,但跟我们院头王氏不是一家。姥爷名讳成堂,成是族里的行辈;字敬之(音),这是出殡的那天,我从妗子口里听到的,据说写在姥爷的牌位上,具体是哪俩字就不得而知了;号青斋,这是他生前一次在我家跟我爷爷闲谈时说到的,我当时在场。关于我姥爷的身世,通过我几个姨的回忆,大体能够勾勒一个轮廓。姥爷的上辈,兄弟排行六个,他的父亲是老三。姥爷的大伯父有六个女儿,六个儿子,可惜的是,这六个男孩都先后在四五岁时夭折了。后来我姥爷继承了他的房子,翻新重盖时,竟然在窗户上方发现了一把剪子、一个杼子。通过我四姨之口,这杼子是织布机上的部件,所以我想大概就是古诗里“札扎弄机杼”的“杼”字。我们方言里有个不好的词,意为被人蛊了,读音跟这个“杼”字相同,而剪就是剪除的意思,所以当时大家都说姥爷的大伯父是被人使了坏,变成了绝户。事情是真的,但儿子之死是否与此有关,明眼人自明,我不必多说,只是这事跟我姥爷关系极大,后来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我姥爷生于一九三六年,解放后到共产党办的夜校里读了三年半的书,用姥爷的话说,他总共读了“七册书”。后来家庭实在困难,只好出去谋生。一九五四年,他被父亲送上北上的火车,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到了沈阳一个远方的姑家。因他姑父是当地一个矿厂的老板,而姥爷又识得几个字,能写会算,算是半个文化人,因此就给这位姑姑家当账房,前后有一年光景。这一年光景应该是不错的,起码不用下苦力干重活,而且姥爷后来还跟我谈起沈阳故宫那年头才五分钱一张门票,可见他工作之余还有闲暇和闲钱去逛风景。但接着就发生了“争嗣”事件。
“争嗣”事件有个背景需要交代一下:姥爷的上辈,除了那个死光了儿子的大伯父,以及自己的父亲有两个儿子之外,其余的叔伯都只有一个儿子。而姥爷的父亲大约又在这前后去世了,所以他所有的事情都得听从哥哥,也就是我的大姥爷的安排。偏生大姥姥对这个累赘弟弟有意见,时常加以刁难。有一回,家里来了客人,大姥爷叫他去找火柴抽烟。从屋外经过的大姥姥正好听见,顺手把火柴藏起来了。姥爷找不到火柴,如实复命,惹来哥哥一个巴掌,“我明明看见在那里,怎么找不着,分明是掏鬼儿!”大姥姥给姥爷做了一双布鞋,姥爷穿上之后,老觉得扎脚,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最后把脚扎肿了,发了,鞋都穿不上了,才被同村一位好心的婶子发现,结果从鞋后跟磕出一根针来。姥爷因此在炕上爬了四十天,险些成了残废。大伯父要过继儿子,只有一个儿子的当然不愿意出嗣,大姥爷已经成家,也不可能,因此只有姥爷最合适。但姥爷正在沈阳过得好好的,实无此心。另支里有人探得这个消息,就想方设法来争嗣,因为姥爷的大伯父有一个三十多亩的苜蓿园,这在当时是比较诱人的产业。大姥爷和大姥姥不想让远支的人争走这笔产业,所以三番五次打电报催逼姥爷南归。结果,姥爷的那位大伯父,就成了我的嗣太姥爷。
嗣太姥爷给姥爷办的唯一的一件大事就是娶上了一房媳妇。据大姨说,姥爷和姥姥婚前是认识的。姥姥是东田庄村人,两家相距不过十几分钟的脚程。而且,那个集体的年代,他俩都是镇上青年突击队的队员,经常在一起劳动。我对于以前的婚礼非常感兴趣,曾经问过姥爷,他是怎么娶姥姥的。他只简单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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