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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被後世称为芒野之战的战役历时不过两月,却无疑是百年内北凉与中原交战中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也给了江河日下的北凉王族一记几乎致命的打击。
捷报连夜被送往了都城建墨。
而在大军回灵州城的当夜,素来不与人应酬的大将军就在府内设了浩大的庆功宴,原本冷清的将军府也难得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了起来。
一入厅堂就能闻见满室的酒香,武将们大都不拘束,被四下里的炭炉一烤,便都解了外袍划拳喝酒。曲舜因为立了奇功,起先就被轮流敬了一圈酒,现在酒劲上涌,便坐在角落里对著桌上的油烛出神。他恍惚间在充斥著酒气与汗味的鼻间闻到了一丝墨香,等到循著香偏过头去,便看见左手边坐著的那位儒衫广袖的文书。
苏漓正夹著一片笋要往嘴里送,突然看见曲舜瞧著他,忙放下筷子,对他略有些拘谨的笑了笑:“曲将军。”
曲舜听见他说话,混沌中略清醒了一些:“苏主簿。”
苏漓见他没有调过头去,便不好意思继续吃那片笋,他客套的向曲舜举起酒杯:“曲将军英雄年少,卑职敬曲将军一杯。”
曲舜面露苦色的看著面前的酒,轻声道:“我喝得太多……再喝要醉了。”
苏漓这才恍然大悟,他向曲舜凑近了些,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悄声道:“卑职其实也不擅饮酒,这杯茶水里融了些解酒的药丸,曲将军如若不嫌弃就请喝一些解解酒。”
曲舜只喝了一小口,便觉得一股浓苦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很快又转甘,头疼倒是解了不少,他微微一笑:“多谢苏主簿。”
“曲将军不客气。”苏漓客套了两句,转头重新夹起那片笋。
“不必总叫我曲将军曲将军的,”曲舜唇舌间还有些酒後的粘滞,“叫我曲舜就好了。”
“这个……不大好吧,”苏漓看了看这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将军,“将军可有字?”
他刚问完,自己就先拱了拱手:“卑职字恒渊。”
曲舜看他沾了酒,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了那两个字,点了点头:“我的字叫做朝华,朝阳的朝,华是……”
苏漓一听他说出口,便露出了然的笑意:“朝华,我懂的,是木槿花。”
“木槿……”曲舜倒茫然了,喃喃道,“将军可没说是木槿花。”
苏漓愣了:“这是大将军起的?”他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大将军有这麽风雅嘛。”
席间没有歌舞,当喧哗的猜拳呼喝声渐渐远去後,只能听见隐隐的琴声从内阁里传来,淡然缥缈,酒醉的人们凝神听著,仿佛一回过神,那琴音就会烟消云散一般。
阁楼里焚著的香料分明是水沈香,厚重的织锦帘幕被一只手轻轻拨开,那手里端著一盏薄胎白瓷杯,微微一倾便将那满盏透澈的酒液撒到地上,弥漫出了清淡的酒香。
“今天是将军凯旋之日,众将士都在前厅欢庆,为何将军独自一人在此饮酒,似乎还颇有些闷闷不乐。”问话的人嗓音清冽,面容温润,坐在软垫上向著帘幕的方向微微前倾著身体。
百里霂曲起膝盖坐到离暖炉最近的一块毡子上,举起酒壶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依你说,我该高兴?”
“紫淮虽然眼盲闭塞,但是对这两月发生的种种也略知一二,”琴师十指仍搭在琴上,微微笑道,“将军此次的胜绩甚至超过了当年封大将军盛年之时,八万北凉铁骑的伤亡,近二十年来所有歼敌战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是炎军真正的一次大胜啊。”
“真正的大胜?”百里霂晃著酒杯,低声道,“大胜的是我,不是炎军。”
紫淮并没有露出讶异的神色,只是垂下眼睑,没有接话。
他低低冷笑,“我几乎能猜到这封捷报送上去後,朝中那帮文官的嘴脸,上奏的文疏中必然都是些什麽新帝福泽深厚,皇天佑我大炎,永无鞑虏之患等等等等。”
百里霂话语中多了些许无奈:“这两个月我军的死伤总和逾以万计,可这一万来人只会被一笔带过,再也不提。就算是我,也只能在此撒一杯薄酒,遥祭忠魂。”
“两军交战,死伤终是不可避免,将军何必在此事上看不开。”紫淮语调平淡的说道。
百里霂靠著温暖的帘幕,微闭起双眼,有些出神:“记得年少时初上战场,满心只想著终有一日要将北凉蛮子赶尽杀绝。後来才明白,蛮子是杀不光的,就如同大炎的子民一样。”他将手掌抚上额头,露出淡淡的苦意,“好像渐渐的年纪大了,许多的事反而看不开,恐怕再过些年,连说也懒得再说了。”
他说到这,自嘲的笑了笑:“这些不合时宜的伤感,若是带到庆功宴上那才是扫兴,不如躲在这里,听听你的琴,纾解纾解。”
琴师低声叹道:“将军心事沈重,并非一张琴可以纾解得了,世间的许多事本不可强求,将军自是明白,不然也不会空放他走。”他说完这句,就听到酒杯滚到地板上的一声轻响,却不住口,继续道,“将军被人所伤,却不知更多人为将军所伤。正如朝臣眼中只有大败北凉的胜绩,却忘了炎军的损耗一样。”
他极少说话如此直白,不一会便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低声道:“将军能看透这件事,难道其他的就看不透麽?或者将军心中……根本不愿去看呢?”
“好了,”百里霂沈声打断他,忽然上前推开了他的琴台,伏到他面前,极近的对著他毫无神采的乌黑瞳仁,过了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一歪枕到他腿边,模糊地说道,“我有些累了。”
紫淮微微抖了抖,却没缩回腿来,他生性不喜与人碰触,在这几年间与这位大将军的相处只在言语之间,从未见他有过这样大喇喇的举动,不由得就僵直了身体。
百里霂却丝毫没有不自在,继续说道:“我有时也奇怪,你明明目不能视,为何却比常人更能看透人心。”
紫淮低下头:“将军怕被人看穿麽?”
百里霂仰著头轻轻点了点:“或许是学军学的关系,用兵之人,总是最忌被人提前看穿布局筹划。”
“所以将军总将心思百般的隐藏起来,无论对何人何事都像谋划战局,让人如何揣测都琢磨不透,”紫淮微蹙起眉,“只是将军若藏得太深,恐怕连自己的真心都会忘了。”
“忘了?”
紫淮轻轻抽回腿,扶著墙站了起来:“将军这样的身份,一声呼喝就关系著千万人的生死,心结必然也格外沈重些,也许终有一日,可以找到纾解之人。”他微微欠身,“在下有些困倦,先告退了。”
百里霂看著他玄色的衣衫消失在帘幕之後,又兀自沈思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出这间暖阁。从阁楼後面的扶梯而下,穿过半个院子就是他的卧房,卧房里照例是漆黑一片的。他也不去掌灯,径直走到榻边正要坐下,忽然愣了:“是谁?”
床榻上的棉被动了几下,里面的人抬起半张脸来,带著浓重的睡意嘀咕道:“百里霂你总算回来了。”
百里霂在被子上拍了拍,哭笑不得的说道:“岳宁你胡闹什麽,为什麽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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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在黑暗中并不太能看清岳宁的神色,就连声音也是嘟囔著有些模糊:“我本来是来找你说话的,等了大半夜太困了,就先躺躺,你的床板真是硬……”
百里霂掏出火折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灯,借著火光向他看了看:“等我半夜是有什麽事麽?”
岳宁在光线中又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手肘撑在枕上,没有立即答话,只是看向窗外夜色,低声问:“现在是什麽时辰?”
“大概刚过子时。”
“唔,”岳宁垂下眼睑,“还有五个时辰,我就要启程回京复旨了。”
百里霂一怔:“这麽快?”
岳宁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迷糊的:“为了等你回城,我已经耽误两天了。”
百里霂背对著灯光,看不清神色,俯下身看著他,轻轻答了一声:“是麽。”他转身坐到榻边,伸手解自己外衣的衣带,“往里挪挪。”
被褥里早就被体温捂得暖热,两人足尖相碰的时候,岳宁像是微微有些发抖,向旁边缩了缩:“你困麽?”
百里霂仰面躺著,双目微闭:“还好。”
岳宁没有再接话,只在棉被里动了动,一双手小心的环上了百里霂的腰,他低低咕哝道:“好像瘦了。”
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便靠过去将手臂又收紧了些,这一下正按在百里霂肋上的伤处,突如其来的痛楚让男人低低的嘶了一声。
岳宁吃了一惊,忙收回手:“你怎麽了?”
百里霂伸手挡在腹上,摇头:“没什麽。”他虽然面色还算平静,但额上的冷汗却没来得及拭去,岳宁坐起身,细细的看了他一会,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百里霂偏脸躲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一点小伤。”
“让我看看。”岳宁抓住他放在腹上的手背,手上并没有使什麽力气,像是怕弄痛他似的,语气微有些急切,“你让我看看。”
百里霂无奈的叹了口气:“真的没什麽。”
“你同我就这麽生疏麽!”他突然的恼怒起来,将被子一把掀开,穿著薄薄的单衣就要下榻。这样的深夜十分寒冷,屋里没有炭火,很快的那气呼呼的背影就发起颤来。
百里霂拉著他的衣角将他重新拽了回来,低声呵斥道:“大半夜的,消停些。”
岳宁不依不饶的看著他,眼睛微微发著红:“让我看你的伤。”
那伤处的淤血已经消褪了不少,但猛地看起来还是有些吓人,岳宁伸手轻轻的在他肋骨上摸了摸,垂著头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桌上的灯火不知何时被漏进的风吹熄了,两人就在黑暗里兀自静默著。因为怕再碰到他的伤处,岳宁刻意睡得远了些,两人之间空著大大的空隙,恍惚间有些淡淡的酒香从头顶穿了过来,他仰起脸,额头正蹭过男人的鼻尖。两人的唇瓣只差一点就要贴上,不知道是谁主动消去了这一点距离,百里霂的唇角是温暖的,带著些许的酒味。
一吻终了,岳宁把脸埋到男人的脖颈间,含糊的说道:“来的时候,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真的见了你,又都记不起来了。”
百里霂摸著他的後颈,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羡慕过谁,可是现在,我真是很羡慕曲将军。”他低声道,“我也想那麽早就与你相识,也想每天都能见到你,也想同你并肩作战,也想在你受伤的时候照顾你……可是我什麽也不会,能做的连军中的一个卒子也比不上。”
他握著百里霂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上:“可是百里霂,我的心是真的,不管以後发生什麽事,都不会变……”
百里霂的掌心贴在那处温热的胸腔上,他开始似乎觉得有些可笑,但是并笑不出来。他记得自己也曾经想一直陪著一个人,即使在年少最孤寂冷漠的时候,那种心情也不曾变过。春去秋来十数载,宫後院墙外那棵可以攀爬的老树早已被锯断,残破的树桩四周长满了蒿草,将那些年的回忆都尽数遮盖去了。
他凝神想著,对著岳宁的心情也不自觉的绵软起来。
岳宁却在黑暗中渐渐有些不安:“你怎麽不说话?”他仰起脸想去看百里霂,却忽而额上一暖,竟是被吻了一下。那温热的唇瓣慢慢移下,贴上了他的眼皮,顺著脸颊,辗转的吻到他的唇上,缱绻中似乎有些落寞。
百里霂垂著眼睛,良久才轻声道:“岳宁,别对我许诺什麽,我也不能对你许诺什麽。”
“这不是许诺,只是我心里想说的话……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逼你。”岳宁低声说完,忽然苦笑一声,“又不是唱戏,还要立什麽山盟海誓……”
百里霂忽然抽回按在他胸口的手:“你不懂我的意思,我今日还能在这里同你说话,也许明日再上战场就会死於刀下。”他轻轻摸著岳宁的头顶,“回建墨去,做你的小公爷,安心受你父亲的泽荫,你的一生本该是那样悠闲自得的。”
黑暗中沈默了片刻,百里霂只觉得贴著他的身体似乎有些发抖,他几乎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又是被气哭了。
“你从来都以为我是个贪图安逸的世家子弟,”岳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道,“在你心里,他们谁都能陪著你,唯独我不行,是麽?”
百里霂没有答话。
有那麽一瞬间,岳宁几乎想扑上去,撕开他难以捉摸的表象,将那颗冷硬无情的心挖出来,但他终究只是下了榻,摸索著披上自己的衣服:“天快亮了,我先回房去收拾行装。”
百里霂也没有挽留。
岳宁出门前最後看了他一眼,清冷的月光被窗棂格开,投在榻上,清晰的映出那人浓秀的长眉,他低声道:“後会有期。”
等他走後,百里霂并没有立刻睡著,撇开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