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碧娆低声道。
“叫她上来——”那纤手将白玉棋子一掷,目光里已经有一团火渐渐燃烧起来。
不一会儿,碧娆便引着宁玉上了来,宁玉刚刚站定,欲要俯身去行礼,那抹高贵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猝不急防地,左手大袖一挥,卷带着桌案上的棋盘棋子哗啦啦的落在地上,无数的黑白子在地上跳跃翻滚,紧接着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宁玉还未缓过神,身子便已向后跌去一步,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
“给本姑娘做事还敢手脚不干净——”
那言子黛平日里便是个狠角色,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哪里还肯饶了宁玉,这才打了一巴掌,如何肯消气,立即逼上一步,又朝她右脸甩了一巴掌,“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许是这两巴掌下手太过狠毒,自己的手心也火辣辣的烧痛起来,碧娆见状,立即上前拉住她,见她手心泛红,心疼道,“这是何苦,一个丫头哪值得你亲手教训!”说完便接过丫头们递上来的湿帕子,轻轻的给她敷手。
宁玉接连挨了两巴掌,都是措手不及、毫无防备,被打得头晕转向,心里莫大的委屈油然而生,眼泪几乎要冲出眼角,可她忍住了,她咬紧嘴唇缓缓的她跪下来。
“请言姑娘明察,宁玉并未见过您的裙子,更不曾偷盗。”
她虽胆小。可不甘愿被人家冤枉。
言子黛见她委屈,便道,“不是你拿了,那你说是谁拿了?”
“宁玉,宁玉不知。”
“既然不知,你总有失查之罪,你说我应该怎么罚你?”“
“求姑娘开恩。”
“那就先把我的棋子都捡回来,差一个本姑娘都会要了你的命。”
当时那些棋子哗的一声全都掉在地上,有不少已经滚出了榭台,掉进了池水里,如何能全部找回来。
言子黛见她不谢恩,喝道,“你若做不到,现在本姑娘就去告诉相爷,让他处置你如何?”
宁玉心一惊,立即蹲在地上开始一颗一颗的捡。
言子黛哼了一声,接过碧娆呈过来的一杯香茶,便坐在椅子里。
春日里的阳光总是温热可人,但此刻的宁玉却憋了一身的汗,难受得紧,她想起那个无能且泯灭人性的爹爹,她想起老九巷那些邻居的冷嘲热讽,她想起她娘亲死去的那个雨夜,命运让她不得不低头,她知道她必须忍耐,因为她要坚强的活着。
她总有一日会自由。
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那满地杂乱无章的黑白子终于收拾干净了,规规整整的收做两盒。
言子黛正歪在椅子里小憩,碧娆站在一旁手里拈着一把翠绿色的稠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睛紧紧的盯着宁玉。
“这池里还有许多,你还等什么,难道要本姑娘亲自动手送你下去?”那碧娆一把将她推了下榭台,她心知言姑娘被圈在相府是迫于无奈,整日不见笑言,只想找办法逗她一笑。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哎呀快救人――”
那急切的喝令声将言子黛惊醒,心中的恼火油然而生,碧娆也略惊讶的朝那声音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已走至白玉桥前,身边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紧随着扑通一声跳进了池里。
“是娇娘。”她低声对言子黛回道。
言子黛那娇好的眉目立时皱起,但她还是起身缓缓走下榭台,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朝着侍女怨道,“原来是娇娘来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色裙子当真惊艳,将那或粉或紫的桃花林完全衬托成了背景,那双媚眼总是似水含情,如有烟波。
娇娘本担心着那丫头的安危,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池里,见她说话这才转过头,拉住她的手道,“我是见你这桃花这几日开的正好,我来折几枝,走近了才听说哪个丫头又惹你生气了,这不才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言子黛缓缓将手抽离。
娇娘见她故意疏远,也不恼她,只是看着她的那双眸子越发明亮,笑意越发妖娆,“在这府中除了相爷,也就你我两位主子,我不关心你还能去关心谁呢?”
“姐姐说的极是。”
这边说着,那边少年已经将宁玉带到岸上,两人均是浑身湿漉漉,宁玉更是坐在青石板上呛咳起来。
那池水虽不深,但足以没过宁玉的鼻子,她又不会水,自然要受苦。
“放儿,她怎么样?”娇娘朝那男孩儿问道。
那男孩也同宁玉一般十二三岁的样子,模样极为清秀,身材清瘦,名叫罗放,是相府里一个马奴,虽身份低微,但娇娘却十分喜欢这孩子,常叫他侍奉在身边。
他全身湿漉漉,站在宁玉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不停的轻拍着她略显瘦弱的后背,他们的发丝紧紧贴着脸颊,衣襟紧紧的贴着肌肤,看起来又冷又难受。
“只是呛了一下,没什么事,咳几下就好了。”
娇娘这才满意的点头,转而又朝言子黛故作生气的道,“妹妹当真粗心,这样一个呆丫头你也敢用,若今日我没有恰巧过来,岂不是要闹出人命?”
言子黛却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罗放,“哪里及姐姐有这么好的人物在身边,平日跟里根外,跟母子似的亲热。”
娇娘勉强笑了笑,转了话题,“听说妹妹要去御宴是吗,我那倒有个丫头手巧的很,能给你做出一模一样的裙子,保准你能在御宴前穿上,岂不是好?”
“那便多谢姐姐了。”
“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娇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指着宁玉道,“这丫头原是个呆的,不如不用的好,省的以后再惹妹妹生气。”
那罗放明白娇娘之意,见娇娘转身要走了,立刻便扶起宁玉先走了一步。
“改日再来看妹妹。”
一行人都在桃林中隐没了,言子黛方提起裙摆往回走,走到半路又突然停下。
“姑娘看出什么了?”碧娆问道。
“你不觉得那两人关系太近了些吗?”
“姑娘是说娇娘和罗放,可她们不是一向如此吗?”
“正是因为一向如此才怪。”
“难道……”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言姑娘的真实身份哦,猜对有红包,么么哒~
☆、偶遇
早听闻娇娘为人处事方面是极好的,再者娇娘上次便救过她一次,所以宁玉对她的感觉很亲近,换好衣服便来了娇娘房间谢恩。
到了那房间,宁玉方才觉得自己真正长了见识,她从没见过那么多种不同的红色罗列在一起,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倒也难得主次分明。
地上铺着栽满胭脂绒的毯子,屋里隔着几块镂空雕百花争艳屏,再随意放几盏嫩红芍药花攒成的落地花球,那成片的娇红朱色直冲撞得人心底也一片绯红。
这样的红当真是如她那般热烈,还是用来遮掩哀伤的迷障。
娇娘也换了件撒花红罗裳,此刻正闲散地歪在一张铺着红色绣纹流苏毯子的贵妃榻上,吃着一枚果子,身上虽只着了那么一件,却并不似往日那般将香肩胸口通通都袒露出来,反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莹白脖颈和那红色碎花广袖下的一小节藕臂。
宁玉只略略看了一眼,便觉惊心,立刻上前几步跪在那贵妃榻前叩谢。
娇娘随意将果子递给旁边站着的罗放,见那小小的身影跪在不远处,低垂着头看不清容颜,可她的样貌娇娘可是记得的,立刻指挥着罗放道,“放儿,快扶她起来,在我这里没那许多规矩。”
那罗放也已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用黑带简单束起,从穿着打扮看倒像个普通的下人,可他的容貌却长的极好,清秀非常,而且他与娇娘的关系上看也不像一般下人。
他走过来将她扶起,宁玉却硬是又朝他行了一礼,“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罗放的手明显顿了顿,却只听娇娘娇笑一声,“他算什么公子?”那双媚眼脉脉如水地朝宁玉看来,眼底蕴藏着无底的深洞,竟看得宁玉有些发憷。
转而娇娘又笑道,“他和你是一般身份,不用多礼。”
宁玉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只以为自己想多了,当即面色一红,心有戚戚焉道,“宁玉是觉得他不像个下人。”
“不像个下人?”
娇娘一愣,然后又笑开了眉眼,“哪里不像个下人,是否因他生的好看,你心里喜欢?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语气里似有若无的逗弄起来,宁玉哪里遇着过她这样的人,脸颊立即就红得像柿子一样,“不是——”
“哪个不是?你是说不喜欢他,还是说他不好看?”
罗放站在一边面色也跟着绯红一片,“娇娘惯常最爱打趣人,不用理会,你没事了这就快回去吧。”
只见娇娘一听这话就不愿意了,故意皱眉道,“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我还有件事儿想让玉奴帮我呢!”那语气倒似有五分娇嗔。
“她能帮你什么?”
是啊,她能帮她什么呢,宁玉也很好奇,可娇娘却一本正经的在心里盘算着某些喜闻乐见的事儿,若说那天她试探相爷心意不成,本该由着他去,可思来想去,这宁玉总得是在他心里有些不同的印象他才发那么大的脾气,不如她再推波助澜一把,或许那位爷以后真得感谢她还说不定,这么大定注意,便胡扯开来——
“竹林深处有一个不大的竹亭,十分隐秘,你每日亥时替我去祭拜竹神,面朝北拜三拜,再烧一柱香,可好?”
那竹林与她住的地方很近,于她来说自然没什么不方便,就应下了。
待宁玉从娇娘那里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刚到浣衣院就被刘掌事逮了个正着,以她的脾气自然由不得宁玉辩驳一句,再者她向来看不上宁玉那副呆样,若不是看在她是娇娘送来的早就把她赶出去了,现下可好,她犯了这样的错,她要处罚她乃是天经地义,就算是相国大人来了也要守住相府的规矩不是?
“什么,你被罚去刷马桶?”棉棉惊恐的好似苍蝇飞进了耳朵里,她立马扔下手里的针线活跳起来,担忧道,“那哪是人干的活?”
宁玉却不以为意,急急的喝了杯茶就起身去柜子里翻东西,嘴里一边附和道,“怎么不是人干的活了?”
棉棉叉着腰看她趴在红漆箱子上翻来翻去,提议道,“小玉,你可以去找娇娘啊,你是她送来的,她不会不管你。”
棉棉气不过,替她万分不值,这明明不是她的错,只可恨那个刘掌事,这事儿跟她九成是脱不了干系,那刘掌事的处事作风她太了解,绝对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上次的芸香就是被她玩弄于鼓掌,这次又轮到宁玉,她本该第一天就去打点些个才是。
宁玉见她替她担心,万分歉疚的走过来抱住她的肩膀,“棉棉这等小事,我不想再去烦娇娘了,还是我自己承担。”
“可是……”
棉棉欲言又止,其实若是再去求也无不可的,偏偏宁玉是个性子拗的人。棉棉见她将箱子里的衣服包裹都一一翻了出来,不禁叹道,“祖宗啊,你知不知道被罚去洗马桶意味着什么,你还在这里翻腾些什么?”
“我记得箱子里有一困香来着,放到哪去了?”
棉棉扶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这时候你不想想怎么了事,还找香做什么?”
以她看来,那刘掌事非一笔不小的数目是不肯罢休的。
“找香去拜拜神灵。”宁玉答道,转身又去翻另一口箱子。
“真是输给你。”棉棉转身一边叹着气一边从床下小箱子里拿出一困递到宁玉手里,“上香也好,省得一直走霉运。”
宁玉接过那香,终于笑了出来,回身放下香转过来抱住棉棉,“今天真要谢谢你。”
若说今日娇娘为何能去的那么及时,还多亏了棉棉,因她和罗放熟识,所以直接去求的罗放。
“别搞这么肉麻,”棉棉拍了拍她后背,揶揄道,“帮我也上注香,就让神明早点给我个男人。”
“男,人?”
“恩,男人!”棉棉重重地点下头。
亥时已过,宁玉踏着明朗月色出发。
此刻的相府如一条沉睡着的卧龙,静得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略有些急躁的脚步声,宁玉一手提着一盏纸灯,怀里揣着火折子之类的用品,一刻不敢停的往外走。
远远的恍惚能看见几处朦胧的夜灯,可那微弱的光散到这里早已是如烛光般微弱,宁玉走至娇娘所指的入口处停了停,将那盏油灯挑亮些,这才肯走进竹林里去。浣衣院本就是竹林中的一角,可门口还是铺了条小石子路的,可若是进了这片竹海,就未必能寻得找像样的路啦。
空气中飘荡着新鲜的竹绿气息,微风轻轻拂过,竹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宁玉依然走的很急,脚下就不免总是磕磕绊绊,但也由不得她,这样的环境,一个小姑娘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