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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见到罂粟是在村东北高高的大蒲塘埂下的草丛里,那里有一条流向南边的水沟,沟埂的半坡上被开出三尺来宽,三丈来长的畦面,两头种有菜蔬,只在中间植有十几棵罂粟,大都结了果,青青的,椭圆形,像竖直的腰鼓。另有两棵是球形的,大抵是不同的品种。不知道古人是否因为果实的形状起的名,无论是腰鼓形还是球形,如果放大了做盛酒器,都很漂亮。女人拿刀片小心地在青果上划开一道一道的裂口,就看见有乳汁流出来,很快就凝固了。她说干了会变黑,叫鸦片,就是大烟。并指着早前划开的果子给我看,但我很不喜欢这种淋淋漓漓的东西,趴在伤痕累累的青果上,像干了的血痂。怎样好的东西一旦令人沉重,便往下坠,就不好了。
这几棵罂粟到底没成正果,被发现报告政府,下来人铲了。她在人世日日都是险险的,天天都在生死场上出边出沿,与人像是在悬崖上并身而过,挨着归挨着,彼此尚可用眼神互相鼓励,但拽着就要丧失性命,无论双方怀着多深的诚意,都不可以伸手相握。人类早已君临天下,再不惯于被征服,来自于植物的激烈冒犯,划开了一道鲜艳的伤口,绽放出一朵血染的奇葩,疼并护惜着,我们叫她罂粟。
蔷薇四月天
蔷薇四月天
中国的大,并不仅仅是国土,连人连风景都是大的。布衣之士可以傲王侯,王者之民凭栏处亦有无限江山。一枚草叶,一朵野花,但生在中国,便有乾坤万象。蔷薇这般好名字的植物,单单是在口里念念,就能闻得见香气。一等她舒叶吐花,天地间全然是阳光月光的流泻,风风雨雨的豪华,山河照影,遍天遍地都是人间的好日月。
蔷薇开花的时候,荡荡的油菜花已经在前头为她铺排了场面,眼前青绿肥厚的菜籽荚如舞者的手臂,一个接一个搭在前者的肩上,顺着四月的方向前倾,迎接一个大季节的到来。麦子已经抽穗,青青的麦芒枪刺一般好看的亮出来,天地间没有比麦子更好看的仪仗,更有诗意的军威,更漂亮的容颜。乡戏里描述相府千金的出行是“八个丫鬟前头走,八个丫鬟后边跟,八个丫鬟左边站,八个丫鬟右边行,小姐攒成*心。”此般风光与蔷薇相比,远不如星星之于月亮。
她这般汪汪漾漾地在原野上开起来,好象还未来得及准备停当,田埂水坝,高坡低洼到处都是她的新妍,蓬蓬的植株筛面大小,带刺的枝条四面披散,洒落无碍,神采照座。羽状的复叶间开满了硬币大小的单瓣花朵,有白色的,也有淡红色的,香气深稳清洁,行于繁华而不失开天辟地的简约清扬。有户庭的亲切 ,但绝非庭园之物。她是大野之花,需要养在天光地气中。我小时侯常是蹲下来看,绝少去采摘,并不仅仅因为她有刺。淡红的蔷薇是接近于桃的,然桃花里有人,可以插瓶装点,相与相偕。蔷薇不能,就像日月可以从门窗里照进来,但不可以关进屋内,能关进屋里,收进箱笼的,肯定不是日月。
后来走进户庭与城市的粉团蔷薇,十姊妹及香水蔷薇等都是她的变异,真正的野蔷薇依然驻守在原野上,花瓣随风落进沟渠河塘,在清亮的水面上漂泊,流泻,有一种迷惘。像家里来了客,小孩子玩疲惫了,被大人抱到床上去睡,醒来的时候,客人已经走了,连地也扫干净了。又比如到中饭的时辰,赶集的大人还没有回来,站在门口张望的孩子,就到大路上去接,却没有接到,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回转来,心里的感觉就像这水面上漂着的蔷薇。赵州和尚说“老僧不在明白里”,这真是句好话,天地悠悠,浩浩阴阳,谁在明白里?还不都是在不明白里渐渐的,忽然的明白起来。就算尧舜也不能从娘胎里下来就决定去做千古贤君,秦始皇也不会一出生就清楚自己要扫六合,无数的革命先烈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决心要建立一个新中国,他们的伟大是一旦明白了一个时代的大事,就去承担并做成了这件大事。
世间的好,全在有一个好的糊涂,因为没有邪念的缘故。蔷薇也不在明白里,她的花是没有准备的,只开了个大概,开着开着忽然明白了这个季节,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季节里的位置,她是这个季节里的一朵花,是这个季节里的一页锦绣,虽不能嫣然百媚,但清洁单纯之极,有着一音的大气,至正极美。乐器的磬、缶、鼓、筑都是一音,连佛也以一音演说法。蔷薇就是日月山河中的一音,恒久的响在这个季节里,有着无尽的余地给世人穿行逗留,云日回照里,人人都是四月天里的花与叶。
与兰偕行
与兰偕行
与兰相遇由不得要想起《诗经&;#8226;唐风&;#8226;绸缪》里的句子: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把柴薪捆得更紧一些吧,抬头看上去,那三星高高的挂在门户之上。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呀,让我看到如此灿烂的人儿?你呀你呀,你这样明丽,我把你这美人怎么办呀?
《诗经》里的女子让人喜欢得不知所措,如同我们面对一株幽兰,轻舒广袖,长发飘飞,精于书画的孙克弘在明朝*:“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独。 东风时拂之,香芬远弥馥。”啊,“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美呀,美呀, 这么美的花我们拿她怎么办哪?风过处孔子自卫国而来,立于前,谓“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遂援琴鼓之,成就千古名曲《猗兰操》:“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这旷古的琴曲,让人想起古来圣贤皆寂寞的幽怨。他是只想“为王者香”,竟周游列国而不被王者识,他自有“王者香”,却十三年遍历九州不知为谁发?夫子啊,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本是国人的千古理想,大才如你也会这般寥落,“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你呀你呀,我们拿你这个好人怎么办哪?我们拿你这个圣贤怎么办哪?我们拿你这株幽兰怎么办哪!你教子路“芷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是在教天下人要有兰心兰性,是要九州葳蕤兰草,如今我们在全世界遍植中国兰,孔子学院书香四溢,汉文明兰香阵阵,南来北往的异族同胞都在读:“与善人居,如入芷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穿行在汉文明的兰风中,开始懂得中国,懂得厚德载物,用并不纯正的汉语说中国有一位圣人教导我们,和高贵的人交往就像与兰相偕,自然学会高贵,和卑劣的人交往如同进入卖咸鱼的店铺,虽然时间长了闻不到腥臭,因为自己已经臭了。和中国交往,我们浸润了美德。
中国的美文与书法佳品历来被称做兰章,好友相处称为兰友,兰宜,异姓兄弟姐妹结拜叫义结金兰,优秀人物离世叫兰摧玉折,叫人敬仰。一缕兰叶里万千气象,清到脱俗,雅到极至,净到空灵,香到无尘,淡如云烟。赵孟坚画兰是对大宋的坚贞,郑思肖的露根兰千古传送:“国土之不存,兰根焉能着地?”爱国之切,亡国之痛浸透纸背,都在兰心兰性里。真是一株兰草千幅画,一箭兰花万首诗,屈子的九畹兰清癯幽怨,李白的孤兰悲秋月,陆游香来知有兰,苏轼兰芽浸溪,都是兰气氤氲。李时珍的兰性平、味辛、甘、无毒。其气清香,生津止咳,润肌肉,治消渴胆瘅,药香阵阵。
一羽兰叶荡尽世间浊气,一缕兰香浸透国人情怀,中华人世的山川草木城市闾阎都有兰叶兰花的韵致,《易经&;#8226;系辞》有“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今之中国是十三亿人同心,其利何止断金,可以喊动万方世界,十三亿芷兰远非屈子之树蕙百亩,而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东风万里清香远,在月光到达的地方氤氲天地,在阳光到达的地方和惠天下。
指甲花
指甲花
夏夜如一池莲荷,安静而清洁,人在月中如菡萏,在渐渐上来的露气中饱满浸润。月亮照进帐子里,与人这样近,又这样远,墙根下的指甲花郁郁葱葱,平和的香气在叶叶新月里深深浅浅,睡眠一般绵密舒缓。江山无限,是情意无限,指甲花的亲亲无碍是万丈红尘中的平常日月。
中国是花的国度,名花如星,高花如月,但都与指甲花无关,这种名字里有花的植物在我乡下是一种草,随意的种在墙根下,主要是女孩子为染指甲,顺便也防蛇,听说蛇要是从她跟前过,花叶上的露水滴在蛇身上,马上就烂开来,并没有人看见过,但医书上确实载有她的花可治蛇伤,也算不枉担其名份。在那里,她被称做“凤仙”,到是与人远了。人与仙互相敬重,且各有端庄与洒然,人有成仙的意愿,但仙子更思慕人世红尘,七仙女就爱上了董永,白娘子也爱上了许仙,织女和牛郎更是震天动地,银河倒泻,都是落在人间最平凡的人家,凤仙下凡变做指甲花也是自然的事,没有人再把她当仙子,这是她最大的开心,她的脚真正踏在了人间的土地上。
美若天仙或惊为天人,都是对仙女美貌的赞叹,指甲花依然存有仙子的痕迹,单是那窈窕的长叶片,世间就要起六种震动,薄而不透,丰而不余,如六朝人铭志里“若生于天上,生于诸佛之所,若生于人世,生于自在妙乐之处”。她的绿让人不起怀旧之感,无成毁,没有一个世界在消失,眼前却全是新的,永远是新的。红如晚霞般绮丽的茎,特有女体的馨香,非常鲜洁。这种搭配乍一看竟无丝毫贵气,红配绿,丑的哭,俗得掉渣,叫人觉得诸般的不适宜,可是面前满满的都是她,就是走不开。她另有一种红配绿看不足的境界,如同田间地头走来的村姑,额上密密的汗珠沾住了刘海,浑身散发着自然的灵秀,有土地的无尽充盈其间,这般的神光离合,全是因为她自身的新,如大地春阳里好花好水与燕语之呢喃,清洁到不染尘埃。她的花掩在叶下,三两朵一簇,有水红和大红,蚕豆大小,单瓣外卷,调皮如同做鬼脸的小小女孩伸出的舌尖,香糯甜美,挂在弯弯细细金钩一般精美的蒂上,似是腰间的一个佩饰,旁边樱桃大小的果实,黄嫩娇艳,一碰就裂开,卷曲如小拳头,萝卜子一样的种子撒了一地,仿佛在说,呀,我可不好惹,我是舍得出的!枝枝叶叶都是她的人,她的声音。
这是一种美在外面,艳在里面的植物,而她的艳是世上人家寻常日月的淡定,比如《诗经》里的“风”,表现在女儿的指甲上,连夏日的晚霞都是女心的喜悦。我小时侯爱意这种风光,常是下晚西就把花摘好,拿菜刀背将一粒明矾拍开碾碎,放进洗过的酒杯里,用筷子的大头仔细地捣,不停地往里面添花瓣,看她成糊状就好了,有一种贴心的,安全的气息,绵绵的散发出来。染一双手半杯就够了,我有一次做了满满一酒杯,跟我姐说剩下来染脚,我姐很不屑,那个时代没有漂亮的拖鞋可以把脚像艺术品一样托起来,即便是流行的大口搭袢布鞋,也是严严实实的,穿起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赤脚又另当回事,但染着那么好看的指甲放在地上便似是而非了。可我偏就觉得好看,就算捂在鞋里,我自己也是知道的。没有人明白我的心情,张着两只包起来的手,用母亲的玉簪子一点一点将剩下的花泥挑到脚齿上,盖上扁豆叶子,胡乱地用线扎起来,虽然最后叶子多是破裂,染得不全,但也有那么个意思,对自己的脚另外爱惜起来。那个夏天我喜欢赤脚,觉得天空里都是指甲花的气息。这原是童心的烂漫,却也是人世的清好。
有指甲花的夏天,处处人意如新,万姓人家皆在日月山川里,星有好星,雨有好雨,花有好花,是这样的民间,所以才能开出太平盛世,有泱泱大国红旗漫卷,照亮天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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