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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应了一句俚谚:“阿婆蒸碗粿”——倒塌。老年人最忌讳别人怀疑他的记忆力,比鞭笞自尊还严重。事实上没香皂也只不过三天,医生老爷硬记成七天,老婆嘴硬不承认,还编派谎话激他。于是旧柴新火,噼啪燎烧,五十来年夫妻缱绻能换几桶水啊!骂红了眼,说绝了话,滚烫烫肝火一提,冷冰冰横眉一竖:“你祖宗八代全给我滚出去!”
戏文往下看,当然分房、冷战、不讲话。运道好的呢,有人居中调停,搓搓圆仔汤,东挖西补勉强搓圆了;情况差的,像乌尔比诺夫妇,甚至必须动用上帝来裁决浴室的肥皂盒里到底有没有香皂。不过,老婆子贼透了心,硬是不肯上教堂,这节骨眼最能领略女人的熬功,铁铊心肠跟他熬下去,熬到老爷子无计可施、气力衰竭,那就胜利在望了。果不其然,胖嘟嘟的老爷子撑不下去了,下结论:“你说得对,浴室里有香皂。”当晚,二老同床,一宿无话。依我想,这晚也不是没话,老医生会这么自忖:“三十来年都让她了,不差这一次!”老婆子也有心思:“八十多了,他能有多少日子活?让让他吧!”二人各找台阶下。天明起床,分外体贴恩爱,少不了一点忸怩场面,犹如新婚。
香皂与卫生纸(2)
这么一蘑菇倒让我想起另一桩“卫生纸公案”,而且不折不扣是现代台湾版。
有一对老夫老妻退休在家,儿女们各自飞了,剩二老养花荫草逗逗黄莺鸟。某日,吵架了。
吵什么呢?吵上厕所一次该用一张卫生纸还是两张?公说两张,婆说一张。一包卫生纸多少钱,值得二老脸红脖子粗吗?话不能这么讲,依我看,这卫浴梁子打从年轻时就结下了,只不过那时外有上司同事可吵,内有甩鼻涕孩儿可骂,没闲为区区薄纸结案。这回退休了,子女成家,眼前无处动刀,于是翻个旧案批一批。有人就问了,岁数一大把,风风雨雨家计民生多少案子,怎就记牢这桩?毋庸置疑,这是个慢性瘤,年轻起就陆陆续续积病的。
比方吧,送礼做人情,先生说:“一斤上好乌龙茶体面些。”太太说;“半斤包种茶就够了,用盒子装,看起来一样。”红白帖子得应付,先生说:“包两千元好看。”太太说:“一千就好了,人家富不差你一千,人家穷,多你一千救不了急,咱们得过日子。”先生抽烟,抽洋烟,太太枕边有话:“你能戒就戒,戒不了改抽‘长寿’,一包洋烟够买一包‘长寿’加半斤黄豆磨豆浆。”先生烦了,忍不住嘟嚷;“人生够乏味了,抽个烟你也要管!”太太理直气壮;“我不管,谁管一家六张嘴巴等吃等喝的!耍气派,你有本事叫薪水袋变厚,我没话说!”先生恼了,“你有完没完啊你!成天钱钱钱,你被钱糊了眼睛,老公跟人跑了也看不到!”说毕,翻身睡去。
大凡处心积虑、操劳过度的人疑心病特别重,掐个芽眼她能想成大树,更别提羽毛变肥鹅的例子。先生这话原是激发激发她而已,岂知做太太的寻话开始吐丝结茧,眼前一黑,仿佛看见这打不死的臭男人正搂着小妖妇偷腥,于是眼泪一汪一汪滚下来,枕头湿得一大块,暗夜无声(除了她老公蒸小笼包似的鼾),一肚子委屈。
女人家的利落功夫不因心情恶劣而疲弱,她天明即起,仍旧不忘把哭湿的枕头抱出来晒太阳,可她那张脸晒不回去了,青辣椒似的,一开口就辣你,布菜摆碗仿佛武馆练功乒乒乓乓。从此讲话带钩带刺,有意无意编几个天理报应的闲话,或谁家男人不规矩,抛妻离子后来又如何如何狼狈潦倒,不外乎叫家里男人警觉警觉,充分发挥讽谕文学的精神。
问题来了,话说多了没个人也有个影,做先生的在家不得意,自有得意处。况且男人仗着比女人多一块歪骨,岂有辜负的道理。咱们这社会七荤八素的玩意儿多得很,处处引诱犯罪,时时鼓励作案。实在讲,也不能苛责男的女的老的幼的行什么勾当,毕竟人是肉身泥巴团,哪边凉快哪边站,站久了,不免打点野食、猎个艳。就算家有悍夫、悍妇紧迫钉人也没用,这些深信严加管束即能防患未然的人显然不懂什么是“船过水无痕”,什么叫“智慧型”犯罪。这回夫妻俩要拌嘴的,不是一斤半斤、一千两千,而是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或是可以爱两个人!
太太是“一贯道”——吾道一以贯之,当然只能爱一个名姓;先生说不定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人生乏味,红粉知己多多益善。这下子戏文真热闹,那些沉甸甸的重语,八人大轿抬它不动;热烫烫的泪,十个海碗盛不了。要离嘛可惜,不离嘛可恨。墙壁上一帧结婚照还恩恩爱爱,分明看这两人日夜缠斗:抽屉里结婚证书仍用锦筐收着,可那上头又搁了一叠悔过书、验伤单。看看这些人生奇景,真不晓得万家灯火一齐熄了,躺在每一张床上的双双对对,哪一双是还愿夫妻,哪一对是讨债男女?
愿也一生,怨也一生。还愿的,趁了愿终究要合上戏本;讨债的,本金利钱也有个定数。一朝各自化尘化土,戏棚子也拆了,谁还记得香皂、卫生纸这等俗事。美丽与悲哀的记忆自有情窦初开的男女捡了去,可是我们有名有姓的人生不会再来,像化了泡泡的香皂、溶成糊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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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床毛毯
在浮夸的末世荒城里,我像一只伤感的鹰,停栖在暗夜的一棵枯木上,眺望远处、梳理记忆,搜寻那些在航飞过程中令我眼角微湿的故事。总要找出一两件事、一两个人,带着它们跨过世纪门槛,提灯一样,才能在新世纪里安顿。
他是社区警卫,五年前就已瘦得像一截沾雪老树干。他惯常沉默,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或脾气古怪,而是一种自在清明的沉默;仿佛看多了人、尝遍了事,知道人间是怎么回事,也就不需多言。
“看到没?以后要用功读书,才不会像他一样当工友,知不知道?”“知道。”小公园里,一个妈妈看他推着单轮推车到处整理废园,趁机对小孩进行机会教育。
他没听到,但我想他知道。尘风不能蒙蔽玫瑰花园的丰采,乌云倒影也不会改变河流的清澈吧!他没有分别心,义务帮社区人家整理园子,尤其是那些未住人的荒院,他救活花木,默默布置社区入口的花圃,多余的盆景就运到喜欢园艺的住户门口,也不留话,他想有心人会懂得另一个有心人留在空中的气息吧!
你无法报答他,当你发现门口的信箱太小老是塞不进杂志,忽然被他的巧手改装成大信箱时;当你发现摇摇晃晃的院灯也被旋紧时;当你又发现不知哪来的花木装扮着你的花台时;你才知道你这么个每天出门去斤斤计算的一坯土是无法报答巨岩的关怀的。
可是,不利于他的言语开始溢散。有人指责他只帮某几户理院子,不帮他打扫门口;有人说他年纪大了,社区需要孔武有力的人以维护安全……真正原因是,他知道太多事情了,包括角逐委员会总干事的两组人马如何明争暗斗,包括选举时原本要用来贿选的金钱如何落入某人口袋,以及每个月有点奇怪的小工程账目。所以,牺牲一个老警卫,是那撮人仅有的共识。反正,他只是个警卫。
就这样走了,不知去处。直到有一天,公司楼下的警卫伯伯说有人找我,就在警卫室昏暗的角落,我再次看到他。他说:“从报上知道你在这儿上班,今天有事得办,从桃园上台北来,顺道把东西带来。年前回大陆探亲,经过香港买了两条毛毯,用不上,送你们姐妹,冬天保暖。”
“你们姐妹,都是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他诚恳地说。
我欣然接受。不只是收毛毯,是收一个长辈对小辈的祝福与期许。藉着这份期许,我知道不管在末世荒城也好,险恶行旅也罢,我这一生要找的珍贵之宝,其中一项叫做“人的尊贵与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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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织的午后
你送我走下小山坡,我们看着桥下的溪水在雨季之前,轻轻地灰绿着。
路旁几名妇女正在绕绳,她们以乡下人的美德招呼:“来捡绳,好用的呢!”许是某家工厂结束营业,整箱地出清,黑的红的黄的,带弹性的尼龙绳,约小指粗,她们绕得好乐,面条儿似的。我不知这种绳子与我的生活有什么联系?看它光鲜鲜地被扔,怪可惜的!也许可以用来搭个小型茑萝架,或编一只网袋……你快乐地向我道再见,加入“绕面条”行列。我走了几步,回头说:“这样吧,你寄小杂货店,我回来再拿!”你拂了手:“不重不重,我拿回去,小山坡而已!”
绳子是这么来的,一大袋笨重。那个飘小雨的午后,你如何背着它走上小山坡呢?溪水更浊了,珊瑚刺桐的红火烧黑了天,你大约没见到。你的烈性热肠就是不改,给人东西,总是超乎想象的多,又亲自送到门口。
连续几日雨水,处理琐事的空档或片刻安静的辰光里,偶尔推敲绳子的姿态。虽然不很认真,但它却像一条隐形的绳索梭游于我的日夜与餐宿之间。我会给它结论的;像人生情事,一旦起了头,在摆荡的光阴里看似无所归结,其实正缓慢地滑向结局。错乱纠结的绳,必有两头,盘眠的长蛇必有首尾。心思细腻的人会在杯水对饮之中、挥手告别之际、争辩的字句之间,看到最后的归结。
那一日,阳光烈了,顺手晒绳,替它找头绪。懒懒地牵一头绳子在屋内闲逛。地下室有一把不乖的椅子,前任屋主留下的,还不到缺胳臂断腿扔它的地步,可是它的坐板老是诡异地脱臼,吓我一跳。虽然用鎯头打一顿,它照样欺负我与客人的臀部,干脆送到地下室管训。一条很乖的废绳,一把桀骜不驯的木椅,干脆给它们说媒。
午茶时间,你来小坐,共饮一壶清香水。我们从绳子起头,漫无天际地说起一只嘴馋的毛毛虫啃噬你的兰花叶:“真贪,吃完一叶再吃另一叶嘛!”“毛毛虫懂餐桌礼仪,它叫‘人’啦!”我说,继续以红黄二绳交错绕于椅板间,形成对比图案。“姑婆芋跟芋头叶不一样咧!”你说,我说一样,你斩钉截铁硬是说不一样。“好吧!一个姑婆一个姑丈行了吧!都睡一块儿啦,还不是一样!”我说俏皮话,你吃吃地笑起来。
安静的周末小雨,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空中编织你的白发、我的黑发。我顾着狡辩,没当心绳子在板底翻绉,难怪板面拢不齐。“做人也一样,一步错,步步错!”我懊恼着,只好从头改。你附和我的语义,叙述孤军奋斗的一生,也算见识一些荒腔走板的人,如何自埋于功利沼泽。“千金难买一义,可有些人不这么想,一块方糖,他也卖了。再也没有比开得出价码的灵魂更便宜的了!”我想起见利忘义的人事,有此一叹。
人与人面貌不远,心的距离遥若天渊。我仍然坚信,读遍古典今籍,无非要以一生在众人面前走正义的路,若灵魂可以拍卖,正义可以典当,何必多此一举走一趟人生?“任何饥饿年代,贪婪社会,都必须找到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东西!”我说。“有的人只看到今天,眼前便宜吃了再说!”你说。人的一生是无数点的连续,每个分割的今天串成我们分离的时间长度。就像这些绳子,从我们看见的那一霎开始,你如何捡拾,如何背回来,如何闲置在雨天里;我如何构想它、晒它、替它找配搭,这些点点滴滴都应该纳入绳子的总体意义里。我不能说,此时此刻正在编椅的绳子才是绳子;如果这样想,我的灵魂可怕了,那意味,我已经全盘否认你为我背绳子的心意。当一个人只会赞赏自己,不义的鬼已经附身了。
昨天,你摘一朵玉兰花给我。我想到,那是今年的第一朵,你等了一年,为它灌溉、施肥、除虫,终于开出第一朵。你那么慷慨地说:“送你!”我感到比一群翡翠鸟在头上回旋还幸福,你爱我比爱你自己更优先。如果,我不从时间的延续看待它,就永远无法体悟这朵小小玉兰的尊贵;如果,我第一个念头是一朵玉兰市价五块钱,那么,我的灵魂只值五块钱!一个人为了吃尽今天的便宜行不义之事,他忘了明天还得活着做人,当明天的人指责他在昨天的不义,他如何倒提时光回到昨天修订行止?
单点思考的危险性在这儿,任凭日后懊悔、谴责,无法弥平人格的裂痕,就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