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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二句写石。“石根秋水明”,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派澄明雅洁的秋光水色:“石畔秋草瘦”,又使人联想起霜风凄紧,草木枯凋的肃杀气象。秋水澄明,秋草枯瘦,这景象明丽而又晦涩,柔媚而又瘦硬,说不上是妍是媸,是荣是枯,叫人爱又不是,恨又不是,喜又不是,悲又不是。这类奇异的景物,正是作者当时欲进不得、欲退不能的矛盾心情的曲折反映。
三、四句写竹。“侵衣野竹香”,野竹丛生,香侵衣袖,使人爱不忍离。“蛰蛰垂叶厚”,形容竹叶攒簇。傍晚时分,暮色沉沉,浓密的竹叶加深了夜的灰暗色调,则不免使人感到阴森可怖。四句起落频繁,转折急骤,迷离恍惚,变化莫测。
中间四句写空中景色。皎洁的月亮从东山升起,高高地挂在湛蓝的夜空,显得娟秀可爱。月中的桂树映衬着嫦娥苗条的身影,星星躲在云彩的下边,眨巴着眼睛在互相逗乐。这一切多么美丽,多么迷人!可惜都在天上,远离人间,可望而不可即。于是笔锋一转,又回到人间,继续写眼前昌谷的景物。
“凄凉栀子落,山璺泣清漏”。在严霜的摧残下,栀子花凋落了。泉水从岩石的缝隙里一点一滴艰难地挤出来,发出幽咽的声响,仿佛伤心人的啜泣。写到这里,繁星闪烁,皓月千里的澄明境界突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眼前幽冷凄清的场景。这两句对上是转折,对下是铺垫。
结束二句写人事。张仲蔚原是古之隐士,他博学有文才,“好作诗赋”,然而穷困不堪,“所居蓬蒿没人”(晋挚虞《三辅决录注》)。显然,作者是以张仲蔚自况,说自己成年累月在昌谷攻读诗书,书案都快朽烂了,还是一事无成。“案将朽”三字极为沉痛,把自己满肚子的委屈一古脑儿倾吐出来。
这首诗的表现方法比较奇特。它不象一般讽喻诗那样,以叙事为主,中间穿插议论,抒发感慨,而是着力写景,渲染环境气氛,通过种种具体生动的形象,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情怀。诗人笔下的景物,有的明丽芳香,有的枯瘦冷涩。把这些色调极不协调的景物放在一起,显得既生硬,又瑰丽,既芜杂(相互矛盾),又鲜明(彼此辉映),从而产生一种极不寻常的艺术魅力。它生动地再现了特定时间(秋夜)、特定地点(昌谷)的景色,真实地反映了诗人的处境和心情。
李贺对自己的家乡昌谷有着深厚的感情。然而他毕竟是一个有着雄心壮志的人,不愿局促一隅,碌碌无为。他日夜攻读,希图见用于时,却不料竟象张仲蔚那样潦倒终生,不为世用。这怎不使他深感忧伤怨愤!诗歌运用对比映照的手法,新奇美妙的形象,把这种复杂的思想感情准确、生动地表现出来。前人评论李贺的歌诗,往往只看到它“奇诡”的一面,其实,奇诡而又妥帖,变幻莫测而又能尽情尽意,才是它真正的特色。李贺歌诗的可贵之处也在于此。
(朱世英)
开愁歌
开愁歌
李贺
秋风吹地百草干,华容碧影生晚寒。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衣如飞鹑马如狗,临歧击剑生铜吼。
旗亭下马解秋衣,请贳宜阳一壶酒。
壶中唤天云不开,白昼万里闲凄迷。
主人劝我养心骨,莫受俗物相填。
这首诗在描摹客观景物时,直接抒发了诗人愁苦愤闷的情怀,有如决堤而出的洪水,滔滔汩汩,一泻千里。
开头二句写景。秋风萧瑟,草木干枯,傍晚时分,寒气袭人,路旁的花树呈现出愁惨的容颜。很显然,诗人把自己的心理因素融和在外界的景物之中,使外在景物增添了生命的光彩,带有一种神秘的诱惑力。
三、四句写情。秋气肃杀,满目萧条,诗人触景生情,直抒胸臆,表达了深沉的痛苦。李贺二十一岁应河南府试。初试告捷,犹如雏鹰展翅,满以为从此便可扶摇直上,不料有人以李贺“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为由,阻挠他参加进士考试。“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正是这种抑郁悲愤心境的写照。这里的“枯兰”是由眼前的秋花引起的联想,用它来形容受到沉重打击之后忧伤绝望的“心”,奇特而又妥帖,形象鲜明,含义深厚。兰花素雅,象征诗人高洁的胸怀;兰花枯谢,则是他那颗被揉碎了的心的生动外现。
中间四句进一步描述诗人愁苦愤懑的情怀。“衣如飞鹑马如狗”写衣着和坐骑,用漫画式的夸张手法,显示自己穷困不堪的处境,笔墨清新,形象突出。“临歧击剑”句,写行动而重在抒情。击剑不是为了打斗,而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气。“吼”字是拟物,也是拟人。剑本来是不会“吼”的,这里用猛兽的咆哮声来比拟击剑人心底的“怒吼”。如此辗转寄托,把抽象的感情变成具体的物象,不断地撼动着读者的心灵。句首的“临歧”二字,含有哭穷途的意思。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走哪条路好。事实上眼前没有一条路可以通向理想境界了,这怎能不使人悲愤填膺!
“临歧击剑”,愁苦愤懑已极,怎样才能解脱呢?唯一的办法只有求救于酒,以酒浇愁。可是诗人身无分文,怎么办呢?于是下马脱下“秋衣”,拿到酒店换酒。这两句进一步表现诗人穷愁潦倒的生活境况。试想,秋天的傍晚,寒气侵肤,诗人竟在这时脱衣换酒,可见已经穷困到什么样的地步!衣不可脱而非脱不可,酒可不喝而非喝不行,可见已经苦闷到什么样的程度!
衣服当了,酒也喝上了,心中的愁苦是否解除了呢?没有。“壶中唤天云不开,白昼万里闲凄迷。”醉后呼天,天也不应,浮云蔽日,白昼如冥,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光亮,怎不叫人忧心如焚!写到这里,痛苦、绝望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结尾二句,诗意一折,写酒店主人好言劝慰,要他注意保重身体,不要让俗物填塞心胸。感情愤闷到了极致,语气却故作跌落缓和之势,这二句,既起了点题的作用(诗题“开愁”,含有排解愁闷之意),同时深化了诗歌所表达的愤世嫉俗思想,显得深沉有力而又回荡多姿。
(朱世英)
杨生青花紫石砚歌
杨生青花紫石砚歌
李贺
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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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帷昼暖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薰。
干腻薄重立脚匀,数寸光秋无日昏。
圆毫促点声静新:──孔砚宽硕何足云!
一块紫色而带青花的端州(今广东肇庆)石砚,何以如此获得李贺的赞赏?原来端砚石质坚实、细润,发墨不损毫,利于书写,且造型美,雕琢精,唐代已享盛名,大书法家柳公权论砚时曾推为第一。端砚以紫色者尤为世所重,唐代李肇《国史补》说:“端州紫石砚,天下无贵贱通用之。”青花,即砚上的“鸲鹆眼”。它本是石上的一处青筋,可说是石病,但偏偏为人宝视。现在杨生正有这么一块青花紫石砚,无怪乎李贺要欣然命笔,一气写下这首笔饱墨酣的赞美诗了。
诗一开头,就把赞辞献给青花紫石砚的采制者端州石工,称他们“巧”技赛过“神”功。“巧”、“神”这等字眼,用在这里,却力透纸背。
接着,用神奇的彩笔描绘采石工人的劳动。唐代开采端砚石的“砚坑”,只有西江羚羊峡南岸烂柯山(一称斧柯山)的下岩(一名水岩,后称老坑)、中岩、上岩和山背的龙岩,其中仅下岩石有“青花”。杨生此砚,应是下岩所产的“青花紫石”。据宋无名氏《端溪砚谱》说:“下岩之中,有泉出焉,虽大旱未尝涸。”又云:“下岩北壁石,盖泉生石中,非石生泉中。”采石工人则在岩穴之下、浸淋之中操作。可见“踏天磨刀割紫云”一句中的“踏天”,不是登高山,而是下洞底,踏的是水中天。你看:灯光闪烁于水面,岩石的倒影反映于水面,是不是水面如天幕,倒影似凝云?开石用锤凿,李贺既以石为“云”,自然就说用“刀割”了。“天”而可“踏”,“云”而可“割”,把端州石工的劳动写“神”了。
“傭劚健保皞颉笔撬蛋咽槟ブ握耄皠(wá;n完)”是说在石面上雕刻成型。“唇”是砚唇,盛水处。此句写磨制雕刻石砚,极言工技之精。
“暗洒苌弘冷血痕”,写紫石砚上的青花。唐人吴淑《砚赋》说:“有青点如筋头大,其点如碧玉晶莹。”人们所重,即此紫石中隐含有聚散的青花。《庄子。外物》:“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这里以“苌弘冷血痕”形容砚上青花。清代朱彝尊云:“沉水观之,若有萍藻浮动其中者,是曰青花。”(《曝书亭集》)青花在水中才显出它的美,故前句用“抱水”,此用“暗洒”二字,言“苌弘冷血痕”般的青花。
“纱帷昼暖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薰”,写置砚于书斋之中,试墨于日暖之候。试墨时用水不多,轻磨几下,已墨香盈室。此似写墨之佳──是最好的“松烟”和“麝香”所制;而实则写砚之佳,容易“发墨”。
“干腻薄重立脚匀”,仍是写砚。砚以“扣之无声”、“磨墨无声”为佳。这块砚,石质干(不渗水)而腻(细润),砚体薄(平扁)而重(坚实稳重),砚品极佳。故磨墨时,砚脚紧贴案上,不侧不倚,磨墨其上,平稳匀称。
“数寸光秋无日昏”,写墨的色泽皎洁如秋阳之镜,明净无纤毫昏翳。“数寸”言砚体不大。李之彦《砚谱》云:“惟斧柯山出者,大不过三四指”,正合“数寸”。故末句的“宽硕”,适与此相对。
“圆毫促点声静新”,是说笔舔墨圆润饱满,砚不伤毫,驱使点画,纸上微有细静清新之声,盖非言砚有声也。此句由墨写到笔,但还是归结到砚之美。
以上对青花紫石砚赞词已足,而意犹未尽,乃天外忽来一句──“孔砚宽硕何足云”。“宽硕”各本多作“宽顽”,似不如“宽硕”与上文“数寸”相对为胜。孔子名丘字仲尼,后人称其出生地为尼山,好事者取尼山石为砚,借以“尊圣”。然尼山砚实不堪用,徒有其名,故李贺结语谓“何足云”,与起句“端州石工巧如神”意思暗对。一起一结,似无意,实有意。诗人心中的天平,称人称砚,都是有所轻重的。
通篇写砚:砚质,砚色,砚型,砚体,砚品,砚德。而砚之为用,又离不开墨、笔、纸,尤其是墨,故亦涉及。它们虽作陪客,却借这几位佳宾来衬出了主人之美。全诗一句接一句,一路不停,络绎而下,如垂缨络,字句精炼,语言跳跃,无一费辞,无一涩笔。若非谙熟砚中三昧,绝难有此酣畅淋漓、妥切中肯之歌。
(陈迩冬)
苦昼短
苦昼短
李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是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这是一首议论性很强的歌行体诗。全诗分为三部分。
诗的前十句(至“太一安有”)是第一部分,慨叹时光流逝,生命短促。
其中前六句开门见山,感叹时光流逝,点明“苦昼短”之意。时间是无形的,也是无情的。但我们的诗人却把它人格化了,不仅有形,而且有情,“飞光飞光”,叫得何等亲切!呼为“飞光”,照应题目的“昼短”二字,以见时光流逝之快,也表现了诗人对“昼短”的感叹。这里,诗人把高天厚地等等情事都置之不论,只是拈出他感受最深的人寿短促一点来谈。“唯见”时光,虽然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