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到影休刚刚的话,讪讪一笑,“你说你能启动修灵,为何偏偏要等我?”
以他的能力,他的势力,要复国,完全不需要我,为何要煞费苦心等到我出现才有所行动?
影休垂下眼睑,正色道:“只有公主一人是修国主人,属下不可越俎代庖。”
我惨然一笑,是这样么?该为有这样忠诚的死士庆幸么?
走出暗室时,小幽正站在房门口,见我们出来,低下头。
我走过去,轻轻拉起她的手,她蓦地抬头,蓝眸里流光闪烁,溢满兴奋,不时便水雾弥漫,我对她微微一笑,“小幽,带我去见玄夜可好?”
小幽连连点头。
与我有过交集的这么些人,若除去玄夜,恐怕只有小幽一人是出于真心待我,知晓她一直对我隐瞒身份那一刻,的确是伤心失望,被骗过一次,再没有安全感,虽说不愿再相信她,可事到如今,想想小幽曾经对我讲过的话,的的确确未曾骗过我……那时暗冥阁敌友不分,将她留在身边,唯恐会害了她,只能对她冷言冷语,打消她留在我身边的念头,其实,也从未真正怪过她吧……
那么影休呢?这个圈套的设计者,我怪他么?
从何怪起?若我不是修芊澜,他也无需对我如此……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影居,小幽怯生生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唇又停下,最终还是开口道:“落落姐,先随我去见另一个人可好?”
我点点头,心中宽慰,小幽还是小幽,只有她没有在乎我的身份,仍像初时那般对我。
走着走着,发现景致有些熟悉,到一个小土堆面前才恍然,这是初遇秦婉的地方。
小幽不发一言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才幽幽道:“小青姐姐,是小幽不对,不该一时冲动便要你性命,今日小幽在此向你赔罪,小青姐姐不要怪落落姐,一切皆因小幽而起,不敢奢望小青姐姐原谅,但求有来生,有机会赎今世之过。”
说罢,又连连磕头,眼见额头都沁出血来,我连忙拉住小幽,“小幽你这是作甚?若非为我,小青也不会枉送性命,要怪也只能怪我,小幽你不用如此。”
“落落姐你不怪小幽了么?”小幽长长的睫毛沾上泪珠,蓝眸点点尽是破碎的希翼。
我毫不犹豫点头,擦掉她的泪水:“姐姐怎会怪妹妹,以前我的话太绝情,伤到你,不要怪我才是。”
小幽蓝眸一亮,止住泪水,连连摇头,“不怪,是小幽错了。”
“罢了,无论谁对谁错,就让它随风去了吧。”
我端正跪好,在小青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没想到那日秦婉在此悼念的人,竟是小青,这个相处不过几日的女子,美丽善良,却因我早早失去如花年华,只能在这里,说句对不起了。
起身随小幽离去,玄夜,这么久才来见你,又让你孤单一人了。
没有土包,没有墓碑,甚至没有被挖掘过的痕迹,小幽却说,玄夜葬在这棵树下。
我静静坐下,背靠树干,不能跪,玄夜见我跪他,定会生气,不能哭,玄夜最喜欢见我笑的模样。
看天空飘散的白云,一朵一朵,镶上金边,随着轻风,愈飘愈远,与玄夜在一起的日子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对着他撒娇,对着他佯怒,对着他欢笑,他拍着我的脑袋说落落乖,捏着我的脸蛋说落落真调皮,擦干我的眼泪说落落不哭……他就是我人生的一棵大树,为我挡住风霜雨露,只留下灿烂阳光。他也曾对我生气,对我怒吼,对我指责,对我质问,可是最多的,是对着我笑,暖到心窝的笑,却在瞬间转变成苍白消瘦的脸,黯淡的黑眸,空洞的眼神,颤抖着双唇说,不离不弃……
玄夜,害死你的人,我定不会放过,包括,我自己。
争端
熙照二十六年,四十七代凤王银薛甍,民间惊现两百年前修国史书,上有记载,凤氏男子娶修氏女子,所出子嗣,冰眸透彻无物,天生聪颖。全国掀起轩然□,太子凤南风既为修国余孽所出,大皇子凤南翼带兵讨伐,同时北方动乱,一批身着黑色盔甲军队,打出两百年前“芊澜公主”旗号,以复国为名,由北向南,半月时间,攻下绿绕,占据半个紫凝。
我坐在军帐内,看着眼前饭菜却是食不下咽,自从半月前开始动兵攻打绿绕,凤国动荡不堪,大批百姓流离失所,每次换营地,都能看见面黄肌瘦,满脸愁苦的百姓,成群结队背井离乡,每次结束一次战役,就看见军营里尽是伤患,呻 吟不断,心中哀戚,酸涩,无奈,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公主,请用膳。”影休站在一边,每日都是如此,几乎不离左右,看似关心,却让我觉得像被囚禁的宠物。
对于这场战争,每个人都说听命于我,实际上我就是一个傀儡,他们复国心切,对于我尽量避免战争,减少伤亡的话置若罔闻。
我一手推翻桌上的饭菜,将这几日的烦闷之气尽数出在面前的桌上,对着影休狠狠道:“你去跟何靖说,屠城之事,绝无可能!还有楚连世,让他不要再抢百姓的粮食,我们现在有的,早就足够了。”
影休未来得及答话,外面就传来侍卫传喝声:“何靖楚连世求见芊澜公主。”
“进来。”我起身回答。
“参见公主。”两人齐齐跪地。
我垂眸看着他们,未叫他们起来,这两个人,比起一个月前,少了几分恭敬,多了些许傲气,何靖五大三粗的模样,画得一手好图,却也因此洋洋自得,手握二十万兵马,去到一处,见到蓝宇族或是冰眸便是滥砍滥杀,楚连世一副书生模样,浑身透着儒雅之气,但只需看眼睛闪烁的精光,便知道此人野心不小。
“公主,明日攻打蓝宇,必须首先屠城,杀一儆百,蓝宇其他城镇必不敢反抗,这样我们攻下蓝宇,只需一个月时间!”见我不说话,何靖低头,说话的声势却并不减弱。
又是来劝我屠城,说到这个就气愤不已,“你这是杀一儆百?你屠人全城,只会激起蓝宇族人的反抗之心,认为被攻下便是死路一条,更何况那都是条条人命,莫非复国,便是要杀尽蓝宇族与凤氏人?”
按照原来的计划,是先从绿绕西南攻打紫凝,如今已经占据半个紫凝,影休已经找人过去和谈,让他们主动降服,哪知和谈陷入僵局,毕竟曾经附属修国,许多修军都是紫凝人,不愿多起冲突,便一直按兵不动,何靖却主动请缨,要求带领四十万兵马从绿绕东南方攻打蓝宇,现在我们就在绿绕与蓝宇边境,明日只是攻打一个边境小城,何靖却执意要屠城一展雄威,我自是不肯同意。
没我允许何靖不敢起身,抬起头看我,紫眸恨意十足,“公主,容何靖冒犯一句,公主不可妇人之仁,两百年前凤军攻入紫凝,见人便杀,何曾管过是否血流成河?两百年来何家家训,有朝一日,等到公主,便为曾经逝去的族人报仇。”
“何靖,我跟你说过无数次,那些都是两百年前的事,如今紫凝人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如此冤冤相报,牺牲的只是无辜人的姓名而已。”我无奈的一次又一次对他们解释,可是他们这些思想,早在脑中根深蒂固,如何说他们都不明白我的意思。
何靖对着我重重磕了一个头,接着又道:“公主,属下从小便是在父辈这样的教导下成长,凤军曾经对紫凝的迫害,日日在梦中缠绕,就算过去两百年,仍仿佛发生在昨天,更何况,这么些年,表面上紫凝一片祥和,实际凤国苛待紫凝与绿绕,朝廷重官,大半都是蓝宇和凤氏,各种杂税紫凝与绿绕也比蓝宇多出许多,无人反抗,只是因为被压迫两百年,没有力量,如今公主回来,就是为我们讨回公道的时候!公主,属下家训,一代传一代,只等公主回来,公主不可辜负死士们百年苦等啊。”
语毕重重磕头,我连忙止住他,却是再无力反驳,他们的苦等,不可辜负,眼前的生命,也不愿荼害,世上安得双全法?
轻叹一口气,“你们都起来吧,我不愿辜负你们,但也不愿残害无辜,明日能劝降最好,实在不行,仍是减少伤亡,若仍是滥杀无辜,被我发现,定不轻饶。”
“公主……”
“何靖,公主决策,哪容你一再反驳?”何靖还想说什么,被影休制住,便低头站在一边。
“楚连世,你若想多些银钱,日后修芊澜定不亏待你,百姓的粮食,不能再抢了,再被我发现,同样不可轻饶。”我转眸看楚连世,他也是死士后裔,却是一心经商,想要接着战争发笔横财,被我发现过几次却是屡教不改。
“是。”楚连世轻轻低头,也退在一边。
“若无事,你们先行退下吧。”我疲倦挥挥手,今日他们恐怕是看到地上被我摔掉的饭菜才没有过多反驳,若在平时,没有影休制止,他们定会与我争论一番。
两人行礼退下,帐内又陷入沉默。
我实在看不透影休所思所想,若说他一心策划复国,在他眼里完全看不出与何靖和楚连世相似的野心,反倒经常看到死寂,仿佛世间万物,皆已幻灭的死寂。若说他不想复国,或许他一声令下,许多愿意过安乐日子的修军便会回家继续过平凡日子,可他召集来他们,让他们听命于我,只有在我压制不住时才会出面。
另一方面,我又开始佩服影休的才能。这么多人,每一个都对他毕恭毕敬,甚于对我这个傀儡公主,尽管影休将大权交予我,仍是有许多人不服,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罢了。
我和影休,陷入一种异常尴尬诡异的关系,说主仆,许多人听他不听我,说朋友,我们早已不再如从前那般相处谈心,虽说他害死玄夜是为了我,心中还是有芥蒂,因为看不透他的想法,如今,他又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武功,我们却也并非师徒。
“我让人再准备饭菜来。”影休恭敬低头道,转身走出帐内。
刚出去便隐约听到有人跟他说话:“影主,夫人有些不适。”
没听到影休的回答,只看到黑色暗影越走越远,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影休日日在我身边,秦婉怎么办呢?她的身子,应该有四个月了,几乎没见过影休与她一同出现。起初以为他们是情投意合,与秦婉的几次对话中却发现,影休对她始终不冷不热,两人即使难得在一起也很少说话。
等了半个时辰影休还未回来,该是去了秦婉那里,难得一个人,我起身走出营帐,附近的兵士都对我弯腰行礼,或许只有小幽不会计较我的身份了,她几日前去找身在紫凝的蓝相翎,不知道那边和谈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走上一个小山头,俯瞰烛光星点的城镇,明日,这里便是一片血腥。
抬头看已经有些黯沉的天空,弯月被乌云挡住,只看到模糊的身影,几颗星星闪闪烁烁,玄夜啊,你也不想看到尸横遍野,对不对?
“落儿……”不期然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曾经让我安心的阳光气息此时却让我反射性的挣扎出逃。
想要挣脱他的双臂,却被他越抱越紧,“落儿,对不起,落儿,我不是有意……”
“够了。”我厉声喝住,“凤南风,你放开我。”
“不放,落儿,我不愿放手,当日在青峦峰,若不是我怀疑影休而对你放手,我们之间怎会到如斯境地?”凤南风不顾我的挣扎,紧紧抱住我,温热气息洒在脖间。
想到曾经的玄月,又是一阵酸涩,只是,那是曾经,过去的便过去了,他不再是只有我一人的玄月,我也不再是只想依靠他的玄落,玄夜死的那一刻,玄落便已不在,就算玄月回来,月落,再回不到曾经。
“两年前就算你同我一起又能如何?你本就是冷酷无情之人,就算你未曾被下蛊,一旦记起你的过往,玄落于你而言,只是一颗棋子!你要的,始终是整个天下!”我停止挣扎,冷笑一声。
他根本没有玄月的记忆,却装作记起一切样子,说要娶我,不就是为了激怒一直隐匿的修国死士?未曾对我真心,却向我索要承诺,让我不可负他,自己则是毫不留情的欺骗,如今再来道歉,我便原谅?真是可笑!
即便他现在真的记起玄月,也不可能抹杀他的所作所为,他没有玄月记忆的时候,可以伤我骂我不要我,就算是欺骗我,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我便不会怪他,因为那不是完整的凤南风,我懦弱我自怜我愚笨,但我有底线,伤了我的亲人,我最亲最亲的玄夜,便是再无法原谅。
“落儿,当日形势所迫,若不杀掉玄夜,无论你与他走还是你的身份被揭露,便是凤国的敌人,落儿,我只想与你成亲,让你做我的妻,伴我一生,不愿你与那些人有任何牵扯。”
凤南风的语气中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