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看到辛伽身子微微一晃,片刻,倒地。 从头至尾,始终没有回头朝她看过一眼。 “啪!”枪落地,她朝他奔了过去,在意识试图阻止她的动作之前:“辛伽!”
几乎是跪着扑到他的身体上,用力抱起他的身体,疯了似的抓住他的衣裳:“辛伽!!!”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眼里的光淡淡的,带着种无形的冰冷:“蠢货。”
手滞,她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的眼睛:“什么……”
“阿舒尔消失,你也就再没有任何价值。” “你再说一次。”
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里一丝冷笑:“女人,你没有任何价值了,滚。”
手松,脑中一片冰冷。 回过神就看到自己的手指插进了他胸口那个被子弹穿出的口子,深深的插入,就像他那些话一字一句深深插在她抖得几乎要裂开的心脏。 而他眼睛依旧是笑着的,暗火涌动,妖娆得让人想将他撕裂的笑:“滚。”他又道。
苏苏全身一个寒战。 收指直直从他身边站了起来,刚下意识后退,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那根染满了他血液的指,在她还没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一把将她拖了回去。 踉跄倒地,只觉得心脏也在自己扑倒在他身上的一瞬碎开了。
他一把将她拥住,嘴唇贴着她的耳,一字一句急促而冰冷地低喃:“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你,”顿了顿,深深地吸气,再一点一点把那些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苏苏,我恨你……”
然后,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动作。 他的呼吸。 他的心跳…… 茫然抬头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微合着,一双眼里从来静涌着的暗光消失了,像是火焰停止了它最终的燃烧。 人很空,空荡荡的冷,空荡荡的轻飘。苏苏抱着他的身体,手指抓着他的衣服。看着他,再看向前方的奥拉西斯。 那个男人转身离开了,在朝她手中的辛伽看了最后一眼之后。而她不知所措。
手里的血液渐渐冰冷,那个静躺在她怀里的身体也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身后的城门开了,很多很多的人涌了进来,从她身旁经过,或看她的,或者没看她的,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直到周围随着人群的散去再度恢复寂静,她从他怀里直起身。
身旁站着道身影,矮小佝偻,无声无息。 那个终日守护在辛伽身旁的老侏儒。 “你来杀我的,是么。”看了他一眼,她问。
“你杀了他。” “对。” “为什么。” “他咎由自取。” “什么叫咎由自取。” 笑,手指轻轻抚着辛伽的衣角:“我是个杀手,欺骗了一个杀手,这就是他的代价。”
“贱人。” “我是他的妻子,你叫你王的妻子‘贱人’,你置你的王于何地。”
“我从来没有想杀一个人,像想杀你一样的强烈,女人。”
眉梢轻挑:“哦,是么,那么动手吧。” “但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虽然我现在想把你撕成碎沫扔进红海。那才是你的归宿,你这个不祥的女人。”
笑,苏苏目光重新转向辛伽的脸庞。 “如果你没有出现,那么王将获得永生,尼尼微也将得到永生。一切……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沉默。 “我们为此准备了那么多年,王后为之牺牲了那么多,如果不是你的出现,现在根本不会变得这样一败涂地!” “可是他固执地留下了你,甚至不惜用王后的命去换取你,你这个兽一样的女人。”
“你是不该存在的,你这个灾难的源头,当初在的利比亚我就应该杀了你!他甚至连唯一的继承人都可以牺牲,只是为了你!” 目光一闪,苏苏抬起头:“什么。” 没有理会她眼底的暗光,老侏儒只是对着她眯了眯那双浑浊的眼睛:“知不知道为什么不留你的胎儿?” “你为此而恨他,认为他背叛了你,是不是。”
再次沉默,苏苏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 “可他是这样的在乎你,从最初到现在,”
“而你却始终没有一点点的知觉,正如王后为他牺牲了那么多,他始终没有任何超出谢意之外的感觉。” “那样一种悲哀。”
“报应?” “除了报应,我想不出别的什么来形容这个讽刺。”
“那个你怀着的孩子,有它存在,你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正如我始终无法明白王为什么说,一旦战争失败,他唯有死,才能释放你!”
“知道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杀了那个孩子,这场战争的失败,王后的死,他的死……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而关于你,关于你所有的那些该死的秘密,他却甚至连对我这个从小服侍他长大的老奴都不肯说个明白。” “现在,你走,我不杀你。” “他的死才会保全你的命,我不会让他白死。”
“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滚!” “不论凯姆?特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放开他,你滚!”
“滚!!滚!!!!”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苏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那些雷鸣般轰响在她耳膜里的吼声。大脑一片空白,空白的冰冷,从后脑,一直到僵硬抓着辛伽衣服的无温的手指。
突然想尖叫,可是一个字都没办法从喉咙里发出来,她看着自己怀里那个还残留着那一点点体温的尸体,他苍白的脸,他那双不再会睁开,冷冷望着她,却又灼灼烫着她的眼睛。
他说: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你,苏苏,我恨你……
“辛伽……”当老侏儒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松开衣服,手指滑进他脸侧浓密的发丝内,她捧起他的脸:“为什么要这么做辛伽……” 没人回答她,除了脚下那些细细摩挲着的沙。
突然之前最终支持着她的那些力量在这种寂静里一瞬间消失了,迅速的抽离。手一软,她横倒在他安静的身体上。 ‘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你。’
‘为什么让我在爱上你之后又要让我亲手杀了你……’
‘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 很多话想从喉咙里冲挤出来,可是做不到。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理智骤然间被一些看不到的东西完全冲垮,垮得溃不成军的感觉。 头埋进他的颈窝,就像以往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时,她所做的。
可是得不到以往任何一种熟悉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丝淡淡的气息。
老侏儒说,讽刺。 讽刺,谁对谁呢……这样一段经过,这样一个结局。 突然想笑,这种一种遭遇,于她,于他,真的很可笑。
可是眉心撕不开的紧。 “辛伽,我恨你……”最终嘶嘶挤出这几个字,而随之一口甜腥从嘴里无法控制地溢了出来,在嘴唇同他冰冷的双唇轻触到一起的时候。 心脏疼得要裂开了。 那种无处掩饰的痛觉。 影说伊甸园最优秀的猎手是没有心的,什么时候有心,他也就死了。
辛伽,你这个魔一样的男人。 为什么要给一个没有心的女人一颗无法用任何一种武器去保护的心。
用这样一种方式去让她见证你妖娆下的残忍。
恨你…… 永远的恨你……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背叛者。
你这个永远都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掌里的妖王……
我恨你…… “嘎——!!”头顶一阵风掠过,昏沉沉间让那张空落落的大脑一个激灵。
苏苏下意识抬起头。 头顶一只巨大的秃鹫在她上方的天空里盘旋着,低低鸣叫,用着它粗嘎而沙哑的嗓音。
“小秃……”伸出一只手,看着那只大鸟朝她方向飞落了下来,后颈突然一阵尖锐的疼,刺得她不由自主松开了抓着辛伽的手。 看着他的头因着她的动作转向一边,她慌忙伸手去扶,手刚探出,视线陡然间一阵模糊。
只觉得天和地似乎都摇曳起来了,那些混乱在她整个视野里的东西,她看不清辛伽的脸,甚至看不清他近在咫尺的身体。 耳边只有小秃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她感觉到它的头在用力顶着她的肩膀,可是全身似乎一瞬间都被那股锐痛给麻痹了,怎么用力,她都动弹不了。
“辛伽……”一片混乱,手指在周围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急急摸索:“辛伽!!”
“辛伽——!!!” 又一阵刺痛,只觉得大脑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一个戳刺,手指刚摸到一片湿溽的衣角,苏苏眼前一片漆黑。
第四十三章
回收似乎是顺利的,没有和之前那些实验体一样因为高速分流时分子间结合的错位,而导致身体的异常,一切都相当的顺利和成功,从实验室那些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虽然那台机器在将她输送回来之后就报废了,据说是因为承受了过大的压力。
唯一的缺陷是身体里部分嫁接的钛金骨骼损坏了,一度致使她无法正常地行动,连续三次手术后重新恢复了正常,人工制品的好处就是——更换起来极为方便,而且不会增加被更换者过多额外的痛苦。 手术结束后不到两周,她被送回伊甸园总部监狱。
取消了死刑不意味着取消了“方舟”对她的全部裁决,虽然她的回归也算是九死一生。而实验中心没有完善的警备设施,对于关押她这种类型的罪犯来说,是极危险的。 于是又回到了那片几乎已经被记忆所遗忘了的地方,那个不知道是天堂里的地狱,还是地狱里的天堂的地方。 天堂里很多东西都变了,在这段对她来说无比漫长,对他人来说沧海一粟的日子。而很多东西也没有改变,譬如一些人,一些曾经住过的地方,一些曾经机械化遵守着的规则。
于是再次回到那段八年前的记忆。许多东西,不再能看到,不再能触摸到,于是它就无法更深刻地提醒你它曾经无比清晰的存在。就好象那些漂移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很多记忆和事情,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从来没经历过,那些人,那些战争,那些谎言,那些背叛……还有那双暗火般将人焚烧一次又一次的眼睛。 不经意间就从身体的某个部位被轻轻拉走了,比想象中更容易和干脆的感觉。
现在,这里,这个地方,
只有伊甸园的囚犯SALANG,没有亚述国的背叛者苏苏。 日子一天天过去,牢笼里的生涯就好象毒瘾过后的麻痹,七年前这地方麻痹了她对毒品的渴望,七年后这地方麻痹着她对一些毒瘾般记忆无法抽拔的沉迷。 陆续得到了外界的一些消息。
听说有个理论:北京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于是纽约爆发了一场龙卷风。理论从未被证实过,而真实的,她亲眼见证了一个人的消亡,改变了那之后几乎全人类的历史。所谓的蝴蝶效应。
再回到这个世界,很多东西已经变得看不太懂,而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往往不得不强迫自己在以有的记忆上去改变—— 历史书上除了古代篇,再找不到那个曾经辉煌过的亚述国文明的痕迹;世界的版图里再找不到那个叫做亚述尼斯坦的超级大国,取而代之的是原来版图上那个局部的位置一个名叫伊拉克的国家;第三次世界大战根本没有发生过,没有世界上数千万人的死亡,没有蓄势待发的全球核战争危机……
很多很多物事都不同了,很多东西也在潜移默化间变得不一样,而当这前后两种不同的记忆交织在大脑里的时候,人在其间会变得有点尴尬。尴尬着忘却,尴尬着适应,尴尬着面对一切被自己所选择的现实,又在这样的现实里尴尬地逃避。
只是有时候,有些东西,有些声音是逃避不掉的,当不得不面对独处的时候,那种安静……只留下一些细小的声音在被自己刻意忽略的记忆深处悄然游移。
那个声音在说:“苏苏……” 一次又一次。无处逃避。 于是头又开始疼痛起来,疼得不得不用力往面前那些栅栏上撞,然后看到对面牢笼里那些瘦得脱了形的囚犯对她嘿嘿地笑,一下下用镣铐拍打着地面,嘴里发出一些兴奋的尖叫。
日复一日。 他消失之后,她不得不继续下去的日子。 每天看着那样一些疯子,每天在这方寸之间发呆,每天在无数记忆的交杂中残喘。所幸这样一种地方,她不再会有机会见到影,那个如影随形般相伴了七年的男人,那个酷似辛伽的男人。
一旦面对他,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正如她一直都想知道,面对她和雅塔丽娅,辛伽的内心究竟会是什么样。而这样的问题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不会得到任何答案,七年前的事情不会在七年后重来,伊甸园的神不可能再一次屈尊在地狱里出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