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吴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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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吴晗-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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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昆明后,辰伯师和施先生都下榻云大临时教授宿舍。这宿舍,是一个大四合院,位于东海子边(今翠湖北路)北头,与云大正门(即“为国求贤”门)斜相对。云大那时无教师宿舍,临时租了这院房子专供自省外聘来的教授们暂住。辰伯师、施先生和新自法国回来的数学系教授王士魁先生各住正房楼下的一间。三间相连,只有一门。辰伯师出进,得穿越施、王两先生的卧室。我到昆明以后,暂借读于云大文史系,住入学生宿舍。辰伯师开出“明史”,我选了。我完全按照他的指导,读《明通鉴》和《明史纪事本末》,同时也翻阅《明史》的一些纪传。因系初学明史,疑难很多,所以常去向他请益。几次以后,他说,他很想到郊外去逛逛,看看山川形势,名胜古迹,好不好出去边逛边谈。昆明的郊外,我是百逛不厌的,当然很乐意给他做导游,更何况这是再好没有的向他求教的机会。从此,只要天气晴和,课余有暇,我们就到郊外去。那时,昆明没有公共汽车,但可以骑马。护国门前,每天都有备好鞍鞯的马百数十匹,供人租用。辰伯师很爱骑马,于是我们常租两匹马,骑到郊外,并辔徐行,畅谈古今以及为学治史之方……记得一个星期天,我们一早就到护国门租了马,骑着经状元楼,沿金汁河堤,到龙头村,然后循陆山之麓回城。到校已经是薄暮了,差不多游了一整天。不知由于什么话题引起,辰伯师从状元楼过后,就给我讲述他的身世、经历、苦学以至成疾(肺结核)的情景,以及和袁震同志相好的过程……谈到治学,他说:“别人研究宋史、明史,多从正史入手;我没有师承,是从笔记小说开始的。幼时喜看宋明人笔记小说,看得多了,觉得某些历史公案应当考证,于是进而系统地读史书、做笔记、写卡片,并写起论文来。你看我的行李中,不是有一个木箱吗?那就是我写的卡片。皮箱很重,因为其中有我多年所写的笔记和所发表的论文。”他还细致地讲述了怎样作卡片、笔记和写论文的经验。我说:“马上得之,不能马上治之。您讲的这些令我受益不浅,可惜现在骑在马上,不能记录下来。”他说:“用不着记。你有工夫去翻阅一下就行了,全都可以看。”第二天清早,吃过早点,我就到辰伯师宿舍去。他让我打开木箱自己看。我取出一匣卡片,从第一张看起,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样看不好,最好是按自己所要了解的问题找着看。”于是他以靖难之役为例,教我怎样查有关的卡片和索引,以及他作的笔记。他的住屋不大,只有一张长桌。我怕打搅他,急急忙忙地去了三个上午把他指定我看的看完。可是他不厌其烦,要我下午再去,就这个问题谈谈。下午我一进屋,他就首先问我:“你看了有什么疑问?”我提出两个问题:一是,有的卡片,看不出与靖难有什么关系,不知何以也收入?二是,怎么知道哪些书里有着关于靖难的材料?辰伯师说:这得先有一点基础,大略知道明初的政治概况;其次要看看史部目录的书,按图索骥;再其次要联系思考,读书得间。他举许多例子,反复譬喻。接着,又着重地说:“有了这些材料,还不等于有了学问。这只是第一步工夫。必须更进一步,研究这些材料,审查真伪,消除抵牾,分析取舍;然后运用匠心,构思组织,下笔属文。”他拿出一篇他的关于靖难之役的文章给我,说:“我这篇文章用的就是这些材料。你带去看看我是怎样做的。文章并不满意,但方法就是这样了。这方法我是经过摸索才得到的,你们用不着再摸索了,还可以加以改进呢。”过了两天我送还文章时,他又把他自己收集装订成册的论文集,一册一册地借给我读。我每读一两篇就去向他陈述并就正我的体会。他不惜舌敝唇焦地给我讲写作的用心和过程,所遇到的困难,以及修改易稿的原因……他的这一切教导,给我大开茅塞,终身受益,嘉惠不可言喻。我何幸得遇这样的良师!现在,四十多个春秋逝去了,然而他的教诲,他的音容,仍然如在耳际目前。它在我的心版上是铭记得多么深刻,多么新鲜啊!

李埏 心丧,忆辰伯师(3)
这年将尽,辰伯师移居护国门内白果巷四号。因为辰伯师的母亲弟妹和袁震同志都将避地到昆明来,所以租赁了这一小院房子,共大小十间,正屋三间有楼。辰伯师和亲属都住在楼下和耳房里;楼上一直是借供朋友使用。那时,西南联大、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北平研究院等单位先后迁昆,辰伯师的一些朋友随而迁来。有的一时租不到房子,就到辰伯师寓所暂住。辰伯师好客,宁可自家挤一点,将楼上留给朋友住。我记得,顾颉刚先生、张荫麟先生都先后在那里住过。
  1939年后,辰伯师忙碌起来了。亲属到齐,举家共八口,单张罗日常生活就够忙的。而袁震同志久患肺结核未痊愈,须卧床静养,她的护理,全由辰伯师躬亲;弟弟妹妹还正在上学;母亲不唯年事高,而且不谙昆明话;因此,许多家务都得辰伯师管。加上来滇的友人日益增多,不免接待往还,还常常为朋友奔波,有时竟连饭也顾不上吃。可是,虽然如此,他仍然认真地备课授课,从不告假;著书撰文,也始终坚持不懈。《由僧钵到皇权》(又名为《明太祖》,后易名为《朱元璋传》)就是这时开始属稿的。此外,遇有学术活动,他总是热情地支持,积极地参加,常提供寓所供活动使用。他的寓所因而被朋友们戏称为“陋巷小沙龙”。他在北平时,和一些年轻的史学家创建了一个学术组织,叫做“史学研究会”。七七事变,研究会活动暂时中断。这时,成员中的张荫麟、罗尔纲、孙毓棠……诸先生都到了昆明。于是研究会又恢复活动《社会科学战线》1980年第2期载夏鼐先生的《我所知道的史学家吴晗同志》一文说:史学研究会在七七事变后就“寿终正寝”了。此说不确,想系夏先生当时不在昆明,因而致误。,举行年会,并接纳新会员。1939年的年会就在辰伯师的寓所举行,我和缪鸾和、王崇武等四人同由辰伯师介绍入会,参加了这次年会。研究会还在昆明《中央日报》上编了一个纯学术性刊物,叫做《史学》,由孙毓棠先生主编。辰伯师以“燕肃”笔名,为这个刊物撰写了一些稿子。1938年9月,日机开始空袭昆明。第二年春节后,空袭越来越频仍。市区多次遭轰炸,伤亡惨重。白果巷位于市区中心。袁震同志卧病,太夫人步履维艰,根本无法“跑警报”。每次空袭,辰伯师都只好陪着两位女眷闭门静坐,置生死于度外。雨季过后,空袭更厉害了,市民们纷纷疏散乡下。但疏散谈何容易,哪个村子可以租到房屋呢。几经友好襄助,辰伯师终于在昆明东北郊落索坡找到一所房子。那是一座墓地祠堂,孤悬在半山上,到最近的村落也有一段路,鸡犬之声不闻。进城,只能徒步,得走二十多华里。这里虽然风景绝佳,但生活上不方便,治安也堪虞。幸好,梁方仲、汤象龙、谢文通三先生也因无处疏散,和辰伯师一同迁往。四家人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才算勉强凑合。辰伯师在这里住了一年多。1940年秋,因赴四川叙永西南联大分校执教才离去。
  这段时期,辰伯师的经济状况严重地恶化了。他在清华上学时是一个穷学生,全靠半工半读完成学业。毕业后留校任教员,有了薪给,但又要供弟妹上学,仍然很拮据。到昆明的头一年,恐怕是他解放前的半生中景况最好的时候了。一方面,云大按国立大学标准致以教授薪给,为数不甚薄;同时昆明僻处边陬,物价很贱,所以他较为宽裕,买了不少的书。可是至多一年吧,通货的膨胀,物价的上升,使他的薪给实际折损了一半。而开支呢,单说家属来昆的旅途耗费、家具购置、日常开销、医药支付……就为数不小了。而他还乐于急人之难,每遇朋友、学生向他作将伯之呼,他无不慷慨相助。就我所知举一事。他的妹妹浦月,1938年毕业于杭州高中,将来昆升学。有一位女同学生计艰难,无处可去。浦月同情她,想约她相偕来昆,辰伯师得知就提供旅费。来后,又让她和浦月一起生活学习,供应和浦月无殊,一直到她能自给为止。这事情,辰伯师和浦月都未向我谈过,是这位女同学向别人谈,别人又向我转述的。当时,西南联大不少同学,经济来源断绝,生活十分困窘。辰伯师,大概由于自己的经历吧,对他们深抱同情,常常对所识者给予接济。这样,尽管物价加速地上涨,开支却无法节撙。到迁往落索坡之际,他已经每况愈下,不得不忍痛卖藏书了。有两个书贾,常出入于他之门。不过,以前是去售书的,现在则是去购书了。 。 想看书来

李埏 心丧,忆辰伯师(4)
迁到落索坡后不久,可卖的书已经卖尽,生活一天比一天紧张起来。弟妹们都在城里上学,常住乡间的唯辰伯师和老母病妻三人。初去时还雇请了一位村里的妇女帮忙。一两月后,因无力支付工资,只好辞退。于是老母的服侍,病妻的护理,以及日常生活的运水担柴、买菜烹饪、洗涤洒扫……都由辰伯师一人独任之。除星期日弟妹归省,可以小休外,别的日子,他总是从早忙到晚。但是,他仍焚膏继晷,夜间在如豆的菜油灯下,继续修润抄缮《由僧钵到皇权》和其他著述工作。我十天半月去看望他一次。每去,他总把新写成的稿子给我读。虽然过的是人不堪其苦的生活,可是他依然那么爽朗,谈笑风生,毫无愁容。1940年,我将毕业于西南联大。毕业论文导师张萌麟先生指示我到中研院史语所去看书。史语所在龙头村,距落索坡几华里。所中没有寄宿之处,辰伯师就让我住在他的书斋里,住了整个寒假。他自己移到卧室里去工作。我每天早出晚归,归来,他常和我挑灯而谈,有时甚至谈到深夜。一晚,我提出一部书的时代问题和自己对这问题的想法向他质疑。他说:“你没有看《四库提要》吧?那里已经谈到了。”我说:“没有。因为当时懒于为此跑一趟图书馆,后来又忘了。”他说:“这书,你应当有一部。这是进入史籍宝库的津梁门径,案头必备。我早就向你谈过它的重要性,你忘了吗?”第二天,他进城到云大授课。傍晚归来,一肩挎着一个帆布袋,全是书。他取出一包,递给我,说:“这是买送给你的。”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部万有文库精装本《四库提要》,而且已经题了赐赠的字。顿时,我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一来我并非无力购置这书,可是一直没有买,说明我对他的教导没有认真领受;其次,让他从城里背着这书,徒步走二十多华里,多不应该!又其次,他手边那么拮据,还为此破费,能受之无愧吗?这件事,使我至今每一想起,就觉得无限的感激和不安。
  这年暑期,清华要辰伯师回去,于是他辞了云大之聘到西南联大去任教,开一年级的中国通史课。行将开学,学校决定在四川叙永设分校,新生到那里去报到上课。这么一来,他就得到叙永去。因此,中秋过后,一方面,遵母命由弟弟春曦将母亲送回家乡,同时辰伯师和袁震同志候车首途入川。启程前夕,我去看他,他指着一堆书向我说:“这些书不带走了。你要的留下,不要的就随便处置吧。”后来我拣了几种,把其余的分送给同门。在我留存的几种中,有一部是李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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