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门·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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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门·米香-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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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着这热辣辣的声音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的地方,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男人是做纸扎的,四十来岁的样子,模样看上去憨憨笨笨的,还瘸着一条腿,而且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算得上是双重的残疾人,但做出来的纸扎活儿却精致细巧、活灵活现,看上去令人拍案惊奇、眼花缭乱。 。。

第五章 天堂门(7)
但凡这个世界上能想到的东西,在他的纸扎品里面几乎全部都能找到。大的像别墅轿车、冰箱彩电,银树金山、阔院豪宅,高头大马、八抬官轿;小的如元宝香烛、美酒名烟,牙刷茶具、杯盘碗盏,麻将扑克、手表手机;另外还有花枝招展的丫鬟,涂脂抹粉的小姐,以及腰扎围裙的保姆。这些还都不算出奇,最奇的是他做的虫鱼猫狗之类的宠物。单单是宠物狗就有十几种类别,有德国牧羊犬、中国藏獒、南方贵夫人等,不一而足,那些宠物看上去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在主人的召唤下摇摆起尾巴奔跑起来。他做的小姐和丫鬟们更是眉眼灵动,呼之欲出,令人忍俊不禁。整个一个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百物齐备的花花大世界。
  端木玉第一眼看到这些纸扎就被惊呆了。她想象不到,一个看似朴拙的男人,竟会有着如此高妙而又丰富的眼界和情怀。是的,应该是一种“情怀”。如果不是胸藏锦绣的话,单单从一个生意人的眼光出发,他无法造出这样一个千姿百态、繁花似锦,又激情四溢、烈火烹油般的纸上世界,况且做的又是死人的生意。
  一看这些纸扎的物品就知道,在男人拙笨的外表之下,包藏着一颗活泛隽永的灵秀之心。端木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纸扎品感兴趣。作为一个女人,她很少去逛商场和服装店,逢到了休息日的时候,她却会到这里来,看看这一样,又摸摸那一样。有时候,她还会躲在一边,装作在欣赏一样物品,然后悄悄地观察那个做纸扎的男人干活。男人右手持剪、左手拿纸,轻轻地运刀走锋,那手下的纸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之,像变戏法一样,一条甩着尾巴的小金鱼便出现了。活着的人喜欢“鱼”,贪恋的是那“年年有余”的谐音和意趣,看来,冥界的死者也喜欢这吉祥喜庆之物。买几条纸鱼放在死者的房子里,死者在阴世冥天里便也能富足安康了。
  因为经营的是丧葬用品,一般人很少光顾。人们路过这里时,远远地就绕开了。偶尔遇到一个顾客,也是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去,谁都不肯多在男人的摊位前多停留一分钟。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男人独自一个守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品中。那纸扎品的热闹和丰繁,反而衬托得他更加的孤寂和寥落了。可能是为了排遣那难以释怀的孤寂吧,到了傍晚时分,男人就会坐在自己的小院门前,如泣如诉地吹起唢呐来。黄昏时,喧嚣了整整一天的小巷也平静沉寂下来,那唢呐声便传得分外幽远。只要朦朦胧胧地听到这声音,端木玉就会不由自主地向这巷子深处走来,像被那声音牵了魂儿一般。她发现,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安详而又平静,甚至有几分沉醉。她猜想,男人一定是从内心里喜欢自己手中的活儿吧,跟她自己捏小泥人儿一样。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端木玉喜欢捏小泥人儿。每逢下了班无事可做的时候,她就会待在自己的屋里捏泥人儿。不过,最初开始捏泥人儿却纯粹是为了练胆量学技术。那时,她刚到殡仪馆工作,尽管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每一次面对死者的面孔,她都还是会心惊胆战,两只手也抖抖索索,连化妆用的粉刷都捏不稳。尤其是面对那些被严重毁了容、破了相的死者,她吓得简直不敢睁开眼睛去细看。那些死者,有的眼珠爆裂,有的舌头外吐,还有的头骨裂成两瓣,脑浆四溢、血水横流。为了把这些“活儿”处理好,她便在家里和了泥巴,一遍一遍地摩挲、摆弄,把泥巴团成脑袋的形状,再捏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后把完整的“脑袋”摔碎、碾裂,做成各种各样的“事故现场”,再拿来针线小心地缝合,使泥巴脑袋上的五官尽量恢复原貌。在泥巴上练得多了,再接触死者时,她心里的障碍便慢慢地消除了。做了十来年,她早已不需要再拿泥巴来练手儿和壮胆了,但捏泥人儿的习惯她却保留了下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章 天堂门(8)
现在对她来说,捏泥人儿纯粹成了一种消遣和爱好。她捏出来的小泥人一个个憨态可掬、活泼灵俏,捏好以后,她还要拿笔认真地涂上各种彩釉,那小泥人便鲜活而又灵动了。每当捏着小泥人的时候她就会想,上帝在创造人类和万物时,也是这么做的吧。有一点她想不通的是,同样是一个人,上帝为什么要把她端木玉捏得这般丑陋呢?也许是为了使自己心理平衡吧,她捏出来的每一个泥人也都是丑陋不堪的。有的眯缝眼,有的塌鼻梁,有的大龅牙,有的豁嘴唇,比起她自己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她的居室里,小丑人儿们分布在每一个可能的空间里,她的寂寞便减少了许多。看着他们的时候,她的心里面也安慰了许多。比起那些泥巴丑人儿来,她差不多可以算得上一个大美女了,站在它们中间,她简直比皇后还要尊贵呢。不过,她的泥人儿们虽然丑,却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看上去乐呵呵的。在殡仪馆工作,每天看到的不是死者的冷脸,就是死者家属的哭丧脸,她的生活中几乎没有笑容,因此,她需要让她的小泥人儿们对她笑脸相迎。
  然而,有一个致命的缺憾是:那些泥人儿不管多么精妙和奇巧,都是沉默无语的。深究起来,端木玉整个的生活和世界也都是静默无语的。“老公”只能在电脑上用无声的文字跟她交流;她服务的对象,那些男男女女的死者,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她会发疯般地想要跟人说说话。就那么面对面热呵呵地用嘴巴而不是用手指来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可是,这个简单的要求对于她来说却是难以企及的奢望,她竟是连一个可以说说话的活人都找不到呢。
  熟人们包括亲哥嫂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那个做纸扎的男人是个哑巴,同事们都各怀心事,很少交流,父母见到她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抹眼泪,谁能跟她平心静气地说说话呢?但是,那种想要说话的欲望和冲动却抑制不住,如同一棵生了根发了芽的树,见风就长、如影随形。●5
  端木玉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似乎钻进去了一个魔鬼,要么就是野兽。大部分的情况下,那只野兽处于蛰伏状态,如同冬眠的蛇。每过一段时间,那条蛇就会周期性地发作起来,上蹿下跳、兴妖作怪,折磨得她寝食不安、焦灼难耐。到了这样的时候,她就特别想要和一个人说说话,于是,便只好不顾一切地去找人说话。不过,她不能以端木玉的身份说话。只有掩盖住自己的真实身份,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才能暂时地取得开口说话的资格和权利。这时,她的生活便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第三个时段。在这一时段里,她叫做“月亮鹦鹉”。“子夜丁香”也好、“月亮鹦鹉”也罢,都与黑夜有关。端木玉觉得,她的生活里没有阳光,属于完全的阴性,因此,连名字也未能幸免暗夜阴影的烙印。
  “月亮鹦鹉”,这名字听起来俗气而又直白,甚至滑稽可笑,但是她喜欢。在潜意识里,端木玉确实渴望自己是一只美丽的鹦鹉呢。而且,如果做一只鸟的话,每天就可以站在枝头上自由而又欢快地临风而歌,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忧愁和烦闷了。不过,她终究不是一只鸟,因而必须找到跟她同类的某一个“人”来说话。
  大约一个月有一次,是她专门用来跟“人”说话的时候。这里之所以特别强调,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指:这个跟她说话的人必须是“活”的;第二层意思是说:这个“活人”必须面对面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能够看得见、摸得着,不是通过电话的脉冲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也不是隔着电脑的显示屏,用一块块砖头样的方块字来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潜藏着一条河道,过一段时间如果不找个人说说话,那河道就会被泥沙堵塞,连呼吸都十分艰难,仿佛随时都可能窒息一般。找个人说说话,那滞塞的河道才会被疏通,新鲜的精神之氧也才能进入她的灵魂,使她能够继续撑持着活下去。

第五章 天堂门(9)
在他们这个城市里,有一家叫做“梧桐雨”的酒吧,这里是女人们的乐园,来这里消费的通常不是富婆就是“大姐大”,端木玉和两者都不搭界,不过,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需要购买大量的名牌服装和高档化妆品,因此偶尔来这里犒劳自己一次的钞票她还拿得出。
  然而,第一次到梧桐雨却纯粹是个误会,这要从端木玉的另一个嗜好说起。端木玉有两个嗜好,第一个是捏泥人,第二个是玩手机号码。在她看来,手机号码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这整个世界都被号码控制住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数码代号,十一个小蝌蚪一样的*数字排列组合在一起,就能对应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是整天与死人打交道的缘故吧,她总是渴望和活人的交流。于是就像变戏法一样,她任意地在纸上写出一个十一位的号码,然后拨出去,就会接通某一个人的手机了。这个游戏她已经玩了相当一段时间了,她的手头有好几个手机卡,联通和移动的都有,购买到这些手机卡很容易,不需要报出真名实姓,也无须出示身份证,在街头小店里五十块钱就能买到一个。她今天使用这个号,明天又使用那个号,轮番出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精灵一样神出鬼没。这么费尽心机,也不过是想要偶尔地跟某一个大活人说上几句话而已。
  在她用手机任意地胡乱拨号时,通常都是她感到最难过、最无助也是最脆弱和绝望的时刻。比如,一个很帅的小伙子死掉了,恰恰轮到她替死者化妆;又比如,一个特别可爱的孩子死掉了,她亲眼看着孩子被推进焚尸炉里烧掉。或者比如,她在街上看到了别人结婚的喜车,又或是一个优雅的少妇抱着个肥嘟嘟的婴儿在散步,要么是一对恋人搂抱在一起忘情地亲吻,一对夫妻拎着购物袋逛超市,这些每天都会发生的普普通通的事情,都会让她突然心血来潮般地难过和绝望起来,如同突然沉溺到了幽暗无底的深潭或泥沼里一般。每当这个时刻,她就必须找到一个人来说说话,就像抓住一根稻草把自己搭救出潭底一样。于是,她便信手拨出十一位数字。偶尔也会拨空,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那拨出去的号码总能对应住一个人,于是,一段简短的对话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请问哪位?
  她答:你肯定不认识。
  那你打电话干吗?
  不干吗,就是想说说话。
  神经病。
  我不是神经病。我只是想要说说话而已。
  端木玉虽然外形粗笨而又丑陋,但她的声音非常柔和细腻,而且十分*。男人通过电话听到她的声音,通常都会把她想象成一个时尚、前卫而又美丽的年轻女郎。一般情况下,女人们接到她的电话都会很快挂掉,个别脾气暴躁者,还会恶狠狠地骂她几句。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也不会生气,总是兴致勃勃而又激情飞扬地跟人对骂。能够吵吵架、骂骂人对她来说也是一种鲜活的动静和生活呢,属于她的世界实在过于沉闷和清寂了。男人们不一样,接到她的电话通常都会跟她瞎聊神侃几句的。就是在这样的一次“瞎聊”中,她认识了一个名叫“非常3+1”的男人,男人在电话里跟她聊了很久,然后约她到梧桐雨见面。●6
  端木玉几乎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人,因此,根本不知道“梧桐雨”是一个十分特别而又敏感的酒吧。那里不仅是同性恋者聚集之地,也是“鸭子”和“单客”们出没的地方。“单客”是他们这个城市里一帮特殊的人群。他们喜欢暂时地改变自己的身份,来十分投入地体验一些另类的生活。端木玉相反,她的生活本身似乎已经够“另类”了,她被迫改变身份,恰恰是为了体验一个“正常人”的最常规的生活。

第五章 天堂门(10)
当然,她不是同性恋者,也从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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