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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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湘西-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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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头的两个汉子都没做声,只是默默垂首,默默让开。
  那副担架被抬上前来。
  望着那残破军旗下的躯体,穗穗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不祥是那样明白无误,却又令她那样不敢相信。颤抖着,她的手伸向了盖着躯体的军旗。随着军旗掀起,锁云超沾满硝烟、血迹的脸和那本已经被炮火烧焦了边的《说岳全传》,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云超?”穗穗轻呼道。
  耀文、林湘君、石三怒……拱桥上,河岸边,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排开人群,太爷急急挤上前来,劈头便向那两个打头的汉子:“其他人呢?其他的人呢?”他几乎是吼了起来:“其他人怎么没回来?”
  两个汉子没做声,默默地解下了背上的包袱,打开。
  ——满满两大包沾着鲜血的银耳环,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都、都、都都在这里?都都……都在这里了?”捧起满满一大捧银耳环,龙太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怎么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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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6)
打头的汉子噙着泪,哽咽着:“老崖口上两天两晚,几千鬼子一波接起一波……打到今天天放亮,就剩了我们几个……师长也不行了,临死的时候,他喊我们把这些耳环收起来,他讲竿子营交给他的人都没得了,怎么也得给乡亲们把亲人的耳环带回来……”
  “我的后生伢崽,我的青壮,我的一千多人啊……”捧着耳环,太爷身子一软,扑通跪倒在成堆的银耳环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一个接一个,桥头、岸边,成百上千的竿民老弱跪倒下去,跪满了一地……
  屈子牌坊上的红彩、灯笼被取了下来。
  家家户户门口的扎彩红绸、艾叶、菖蒲、钟馗捉鬼图被取了下来。
  换上的,是黑纱白带。
  一户户人家里,一只只银耳环被供上了香案。
  一张张香案前,跪倒了老幼亲人,燃起了香烛纸钱。
  竿子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
  锁云超的葬礼很快在麻溪铺举行。几乎所有留守的竿子营老幼都赶来了,因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战死的亲人。
  长长的送葬队伍望不到头。
  自己亲人们的遗体无法回到麻溪铺,乡亲们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宣泄心中巨大的悲痛。他们也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向锁云超、向战死沙场的亲人表达最后的敬意。
  梯玛背插长幡,手摇响铃,唱起了古老的祭歌——
  “三江的鱼龙哦……莫食我大夫之体……
  九河的虾蟹哦……莫食我大夫之肉……
  大夫大夫……楚之魂兮……
  大夫大夫……魂归来兮……”
  一手拉着虎崽,一手拉着打鬼子,瞿先生领着戴孝的学童们,朗诵着屈原的《国殇》,领头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送葬队伍在路旁等候着的锁老太太面前停下了。
  锁老太太走到棺材前,穆然良久,双眼含泪,但她却拼命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突然拍打着棺材板,高亢嘹亮、无比自豪地喊了出来:“这就是我抗日打鬼子的好汉儿二蛋子,是我锁老婆子嫡生嫡亲的血脉!这就是我精忠报国的英雄儿锁云超啊!老锁家出了这样的儿,俺这个娘,做得腰杆子硬!俺这个娘,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列祖列宗啊!我的好儿啊,我的个亲儿啊,你要走好了……”
  高举起锁云超的牌位,穗穗头一个跪倒在棺材前。
  耀文、林湘君、寨首们、太爷、月月……所有的人都为英雄跪下了。
  连耀武都由六伢子扶着,跪倒在了地上。
  纸钱撒出,满河飘白,一片悲凉。
  这时,林湘君走了过来,扶住了穗穗的肩膀:“穗穗,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大家也不能总耽搁在这里,鬼子可马上就要来了。”
  耀文也讲:“是啊,穗穗,86师打光了,鬼子肯定会直扑天坑岭的雷达站,我们没时间耽误了。”
  穗穗点点头,站起身,走上了屈子像前的台阶。
  所有的乡亲都望了过来。
  擦了眼泪,穗穗喊:“叔伯婶娘,各位乡亲,日本鬼子是冲着天坑岭雷达站来的,老崖口失了守,鬼子马上就会进竿子营了,请大家赶紧收拾,镇上的,各寨的,所有乡亲,都得抓紧时间,千万莫耽搁,赶紧撤到山里安全的地方去。”
  跳下台阶,她来到了太爷和寨首们面前:“十四太爷,各位寨首,时间不多了,镇上和各寨乡亲撤离的事,就拜托你们多费心了。”
  耀文也催阿公,一定要快,赶紧让乡亲们撤走。
  

国殇(7)
太爷问:“那你们呢?”
  穗穗和耀文互相看了一眼。穗穗讲:“我们是军人,保卫雷达站,是我们的任务。”穗穗望向锁云超的棺木:“太爷,我走了,云超就拜托您老人家了……”
  太爷和寨首们都明白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交待完毕,穗穗转身便要走,刚迈步,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迎面,是三怒。三怒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她讲的话。
  四目相对,略一犹豫,穗穗移开了目光,擦过他的身边,决然地向前走去。
  缓缓地,石三怒也迈动了脚步。他走向的,却是锁云超的棺材。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棺材前。
  三怒重重一个头,磕在锁云超的棺前!然后,他咬着牙,腾地站起,对狗伢喊一声:“走,回帮!”转身大步而去。
  

平蛮攘夷(1)
硝烟未散的老崖口战场,遍地是血战后的尸体、刀枪、鲜血。关本义男捡起地上一杆带血的火铳,默默地打量着。
  他认识这种武器,它通常是山民用来打猎的。他难以相信,他的部队遭遇的,竟是一支用原始兵器作战的队伍。这支队伍,还让他的2000多官兵失去了生命。
  他朝后挥挥手。口洋次站了出来。
  关本对口洋次讲:“整整两千名大日本皇军的官兵,用他们的生命,已经为你打开了通往麻溪铺敌军前哨雷达站的通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口洋次道:“请将军放心,洋次一定不辜负牺牲战友忠勇的鲜血!”
  关本讲:“也请你记住,东、南、北三面的敌军增援部队,正在全力攻击我军防线,意图突破我军,增援麻溪铺。全旅团的官兵,正在你的身后,用血肉、意志和生命阻击敌增援部队,为你争取完成任务的时间。你只有不到一天,今天入夜以前,你必须摧毁麻溪铺的敌军前哨雷达站,否则,这遍地忠勇将士的鲜血,就将白白流淌!洋次君,听明白了吗?”
  “明白!”
  口又讲,他也有一点请求。
  他讲,将军已经亲眼看见了,从麻溪铺赶来的兵力,大部分是未经训练的民兵,连正规的武器都不具备,由此可见,前方的麻溪铺,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部队。
  他讲:“对付老百姓,我不需要整整一千名勇敢的武士!一个中队,甚至一个小队都足够了!请留下我大队主要的兵力,投入残酷的阻击战中,为其他部队分担压力吧!”
  举起了那杆火铳,关本却是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告诉口,麻溪铺的人,可以凭这样的武器战斗到底,前方的阻力,就绝不能低估!
  太爷已经喊龙贵传下话去,麻溪铺老老少少赶快撤离。
  宁静的麻溪铺,头一回被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但紧张之中,并没有慌乱、指责和喧哗。麻溪铺刚刚痛失了丈夫、儿子、父亲的女人、老人和孩子,只是默默地简单收拾了行李,扶老携幼地走上了逃难之路。
  汪兆丰吃力地背着包袱,拖着两大包货出了客栈,客栈门口还有他一大堆的货。冲着街上逃难的老幼妇女,他扯开嗓子直喊:“雇人了,雇人了,雇脚夫挑夫啊,扛一包货一块大洋,一块大洋啊,要赚钱的快来呀……”
  人群匆匆而过,谁也没理他。
  很快,龙贵来报告,除了年纪太大的、太小的、身上有残疾,或者怀细伢崽大起肚子的这些实在走不动的,还有几个硬不肯丢开自家屋头的,镇上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
  正在擦香案上的牌位和祖宗银耳环的太爷,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擦着银耳环,一只一只,不紧不慢,认认真真。
  六伢子牵着虎崽,背着收拾好的包袱走了进来。龙贵就催太爷快走,再晚的话,只怕搞不赢了。
  太爷没做声。
  他认认真真擦完了最后一只耳环,端端正正地放好了,才淡淡地讲:“我就不走了,龙贵,你同六伢子带上小少爷,赶紧走吧。”
  龙贵大惊失色。
  转过身,太爷笑了:“我龙德霖八十岁的人了,还能走起哪里去?再讲,耀武还躺起后面走不了,我就在这里陪我孙子吧。”
  龙贵明白了。略一犹豫,他抱起虎崽交给六伢子:“六伢子,小少爷就交给你了,快走吧。”
  六伢子问:“大管家,那你呢?”
  看看太爷,龙贵也笑了:“我龙贵跟起老爷身边几十年了,不待起老爷身边边,我不得习惯。”
  望着龙贵含笑的泪光,太爷似乎想讲什么,停了一停,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伢子只得抱着虎崽向门外走。虎崽声嘶力竭地哭闹起来:“不,我要太阿公,我要太阿公,太阿公,你莫丢脱虎崽,我要太阿公……”
  太爷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平蛮攘夷(2)
瞿先生也没有走。他帮月月收拾好了包袱,送走了月月,一个人回到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在孔子像前端坐下来,打开了手里的《楚辞》。
  他对月月讲:“阿爹是先生,这里是书院,阿爹没有别的地方去。”
  月月木然地走入逃难的人流中。她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哭叫“太阿公,我要太阿公……”那竟是虎崽在六伢子身上哭叫挣扎。
  “虎崽!”月月冲上来,情不自禁地向虎崽伸出了手。
  虎崽却不认得她,脑壳一扭挡开了她的手,继续捶打着六伢子:“太阿公,我要太阿公,我要太阿公……”
  月月黯然地收回了手。
  她怔了一怔,突然想起来:“六伢子,怎么就你同虎崽,大少爷呢?”
  六伢子艰难地开口道:“大少爷……他不是走不动吗……”
  月月明白了,她点了点头。
  她就喊六伢子带虎崽先走,她会在后面跟起。六伢子点点头,抱了虎崽匆匆而去。
  眼望着六伢子和虎崽的身影淹没在人流中,月月却转身向来路走去。
  汹涌的人流中,只有月月一个人穿过人流,反向而行。
  六伢子走了一阵,停下脚,朝身后一望,月月却没有跟上来。他急得拼命跳起脚张望、呼喊,眼前,却再也看不到月月的影子。
  雇不到挑夫的汪兆丰,只得自己挎了沉甸甸的包袱,背起、拖起大包小包的货,气喘吁吁地挤在最后出镇的一批竿民老弱中。
  他这辈子也没有拎过这么重的东西。踉踉跄跄中,他一个不留神摔倒在地,哗啦一声,包袱里的银元、金条散得满地都是。
  “我的钱!我的钱!让开,莫踩我的钱……”他急得满地爬着,手忙脚乱地拼命捡。
  他手刚刚抓住地上的一根金条,乓!一声枪响骤然传来,前头的一个老人一头倒在他眼前,鲜血溅了他满手满袖!
  他吓得呆若木鸡。
  抬头一看,乓乓乱枪声中,河街东头,黑压压的日军正向逃难人群扑来。
  口洋次一脚踏上了麻溪铺的青石板路。打量着眼前的镇子,他冷森森地下了令:“挨家挨户,逐一搜查,全镇老百姓,一个不许放过!”
  恐怖刺耳的枪声中,一幕幕惨剧在麻溪铺上演,白发老人、幼小孩童一个个倒在鬼子的枪口和刺刀下。
  麻溪铺,很快成为人间地狱。
  乱枪声中,月月一把甩掉了包袱,撒腿就往前跑。跑向龙家大屋。
  她晓得,耀武还在那里面。
  龙家大屋里,躺椅上的耀武也听到了枪声。
  耀武刚才还习惯性地喊人抬他出去晒太阳,喊完才回过神来——赵积福他们,已经战死在了老崖口。他摇摇头,自嘲地一笑,就自己推动躺椅出了房门。
  刚出房门,就听到了枪响。
  接着,便是院门口砰砰的撞门声和紧接着的门板轰然倒地的声音。
  三个日军士兵撞开了龙家大屋大门,闯进了前院。
  一步迈进富丽堂皇的议事厅,三个鬼子贪婪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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