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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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湘西-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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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因自然先要归功于祖先的阴德,所以他十四太爷几十年如一日,每日里必要做的第一桩功课,便是亲手打扫供奉在正厅香案上的十三代祖先留下的银耳环。规矩是两个内室做细活的干净丫环一个捧擦耳环的绸巾布,一个捧他擦耳环前净手要用的铜盆、毛巾,一边伺立。大孙子耀武打下手递绸巾,十三代祖先十三个耳环,便得用十三块雪白烂净的绸巾布,擦完一块换一块,哪怕耀武瞪裂了眼珠也找不出阿公用完的绸巾布上擦出过什么灰尘污渍,还得规规矩矩一块块新绸巾递到他老人家手上来。
  今天龙太爷擦得尤其仔细。
  因为今天日子大不同,二孙子龙耀文正屏气凝息低头垂手候在正厅当中。
  擦完了,打发丫环退下,关起门,厅里只剩了祖孙三个姓龙的,太爷这才从口袋里摸出了早就准备下的银耳环,端端正正摆进衬着红绸布的银盘里,把银盘供到祖先香案下,然后端身拿架、四平八稳在香案旁的太师椅上端坐下来,向耀武一点下巴。
  耀武就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龙氏第十六代孙龙耀文,年足十八,授环成人,特敬告列祖列宗灵前,跪——”
  龙耀文就规规矩矩跪下。
  “初叩首——亚叩首——三叩首——上香——跪……”
  耀文便随了阿哥一连串的口令,行礼如仪。
  “授环——恭领龙氏四宝——”
  耀武一边喊,一边就捧起了那只银耳环,过来给耀文戴在左耳朵上,然后小心翼翼摘下墙上挂起的四件镇宅宝贝——一张弩、一支箭、一柄腰刀、一管火铳,一样样交到阿弟手上。
  ——不小心不行,四样家伙黑漆漆旧麻麻没得三百年也有两百年,碰一下只怕都会当场散脱架子。
  所以耀文也只能小心谨慎一样样背起挂起,大气都不敢多透一口。
  他低头看到自己笔挺的裤线和照得人影子出的皮鞋尖,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个念头:要是拿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去照张相片,让他那帮高中同学看见了,会不会牙齿都笑脱下来?
  龙耀文比阿哥小四岁,去年年底满的十八,正在县城里读高中,再过半个月就要毕业。
  龙家的家风,几百年历来先武后文,耀文也便自小与阿哥过着全然不同的日子。记得小时候,阿哥是练够了拳,耍够了棒,野出十几身透汗才有空瞄两眼书。他则是读够了书,写够了字,头昏脑涨了才能操两下拳棒松筋骨。
  比起书本子,细伢崽自然是更喜欢刀枪棍棒满地野,但这是阿公的安排,没得商量打:耀武是老大,要支撑龙家第十六代门户,自然要学老祖宗一样靠刀枪拳脚跟人讲话;他只是老二,能多读些书,以后帮得阿哥解决些官道上的麻烦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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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溪铺(3)
所以耀文小时候很羡慕阿哥,一直羡慕到十二三岁,发现自己认得的字阿哥认不得,自己算得的数阿哥也算不清,才怀疑这羡慕有没有必要;再往后自己进了县城读了中学,讲得英文也晓得了分子原子地球是圆的,回来发现阿哥把这些直当得天书听,才明白阿哥其实不值得羡慕,甚或有时便有些同情起阿哥来。
  但眼下他只觉得自己应该被同情,只觉得窝窝的一肚皮都是无奈,偏偏还发不得,还要低眉顺眼装出一副死人相,所以当阿哥趁着背对了阿公的机会,收了一脸的正经,冲他挤眉毛弄眼睛笑话他的狼狈的时候,他就狠狠回瞪了阿哥一眼。
  太爷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龙家后人戴耳环成人,如此重大的事,当然要作古正经照老规矩来,管你吃了好多洋墨水,梳了怎样油光水亮的分头,穿了如何稀奇古怪大开衩子的西装,规矩都不能乱,不然如何对得祖宗起?
  等四件家传的宝贝一样样重新挂上了墙,耀文也戴起耳环站定了,太爷才拉长着脸开了口:“我龙家二少爷,难请得很喽!满十八,过个端午节,那硬是八抬大轿抬人影子不回!到底是县城里读了高中,学问高,下不得地啊!”
  耀文就低起头,一声不敢做。
  耀武就赶紧护着老弟:“哎呀,这不都回来了吗?”
  “不是我左一封信右一封信,请了一百几十请,迎得他的大驾回?”太爷眼睛一虎,“还还还写封信回:‘男人戴耳环不像样子,是落后习俗’——老祖宗戴几百年,轮到你就不像样了?九弓十七寨人人落后,只有你龙耀文先进?得了你!”
  “好喽好喽。”耀武就一脸不耐烦,“回都回了,戴也戴了,还紧讲紧讲,啰唆死了。”
  “我还没啰唆你呢!”
  太爷眼珠就掉到了大孙子脸上:“你看看你,二十几的人了,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满街上那么多妹伢,几年了,就没一个看得中的。未必硬要天上跌个嫦娥下来,你才看得上?”
  “怎么又讲到我头上来了?”
  “讲不得你啊?”
  太爷就瞪起眼珠训,但对大孙子他态度终归还是不同些,停了一下,先缓了口气,“——我龙家几代单传,人丁一直不旺,到你阿爹手上,才有了你两兄弟,你阿爹又死得早……”
  “不看到我讨婆娘生崽,把龙家香火传下去,您老闭不得眼睛!”耀武接起他的话就往下背——这几句话他显然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晓得还老呆起屋里?外面那么多来拜梯玛的妹伢,不晓得去看啊?”
  耀武说明天赛龙船,他还要练鼓。
  “练练练练么子练?前年赛龙船,你得头名,去年赛龙船,你还拿头名,那么多妹伢排起队给你送荷包,你偏一个都不接,练得再好,有什么用?正经给我寻个孙媳妇回来,我拜托你了,行不?”
  教训完了耀武,太爷转头又冲耀文:“还有你,也一样,满了十八,成家立业就是大事,趁着端午节,好好出去挑一挑,莫学你阿哥,一天到晚眼珠长起脑壳顶上,看谁都看不上!”
  耀武扯起耀文就走。
  太爷就喊:“哪里去?”
  耀武边走边吆喝:“你不是要我们出去给你找孙媳妇吗?我们现在就上街,不管碰上什么歪嘴巴劣眼睛的妹伢,反正拖两个回来给你当孙媳妇,可以了吧?”
  这两个化生子!太爷还真拿了没得法。
  讲起讨婆娘,耀武比什么都烦。
  他戴起耳环已经四年,二十二的年纪在外头也许算不得什么,但在竿子营,这般大小的后生,除了家里穷得四壁漏风确实讨婆娘不起的,无一例外都已经成了家,只有他光吊吊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拖。
  太爷也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念,念得他耳朵起茧心里烦躁恨不得每天躲起阿公走。
  “哥,你就娶个嫂子回来,阿公不就不说了吗?”两兄弟走出大门的时候,耀文还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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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溪铺(4)
耀武脑壳就摆得像个拨浪鼓:“你也让我看得上啊,这麻溪铺的妹子,哪有一个看得过眼的?不信你自己去看。”
  耀文说他才懒得看,什么戴银锁呀,拜梯玛呀,落后得死!他要去书院看老师瞿先生,要不一同去?
  “你以为我是你,有那么多轻松工夫?你哥是麻溪铺的团总,每天要巡街!”耀武赶紧找理由,喊了门口的两个团丁就走。
  ——自小他就捣蛋调皮读书不进,挨瞿先生的竹板子不晓得挨过了几千几百,到现在经过书院的门他心里都发麻,街上老远看到瞿先生就躲不赢,还找上门去看他?
  等阿哥带起团丁走远,耀文就转身向青溪书院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便一把揪下那只才戴起的耳环,塞进了口袋。
  耀武讲巡街,倒也不全是找借口:麻溪铺老少男女两千八百多口,从邻里打架动刀子到夫妻吵嘴细伢崽哭,一天总少不得一二十件事端,不靠他龙大少爷,还能靠谁一碗水端端平。
  所以自从他戴上银耳环接了十四太爷的班,麻溪铺一大两小三条河街,外加十几条窄巷,耀武每天必要周周细细巡上一遍。
  尤其是这两日,眼看就是端午节,赛龙船、拜梯玛,九弓十七寨的人都在往镇上赶,一座镇子挤得人打堆,越发是要留心的时候。
  耀武走上河街头的时候,正是晌午边边人挤人的光景。
  古旧的镇子熙熙攘攘,来拜梯玛的妹伢一个个穿了绣凤五叠裙,挂了银锁,风摆柳般地走在河街上,展示着自家的青春与美丽。照规矩,送妹伢来拜梯玛的爹娘,这时要远远躲开,由得妹伢自己单身一个过青岩河,让戴了耳环、挤在河街边的后生伢崽们看个够。而后生伢崽们,也便趁了这个好时候,眼闪闪地盯起一个个妹伢,三五打堆地指指点点、品评议论,看见了合意的,脸皮子薄的就暗暗记到心里,回头托了人去打听妹伢家在哪里人品如何;脸皮子厚的,就干脆追在妹伢身后,当众甩出一首首或素或荤的情歌子,明晃晃告诉妹伢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她。
  于是一条青岩河两头,从河街到横跨河上的竹板桥,便成了年轻伢妹崽们的天下,一路是人挤人,人比人,人看人。
  间或便飘荡起后生伢崽暧昧而缠绵的歌声:
  “大山斫柴不用刀,
  大河挑水不用瓢。
  姣妹不用郎开口,
  闪闪眼睛咧——动眉毛……”
  歌声之中,跟随耀武巡街的两个团丁也就忍不住左顾右盼,拖拖拉拉地走走停停。
  耀武就皱起了眉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团丁赵积福也是十###的后生,平素跟耀武玩得起,讲话无所谓:“大少爷,看看妹伢嘛。”
  “是个母的眼珠就拔不开,一点出息没得!这有能看上眼的妹伢吗,啊?”耀武横起眉毛就往四周乱指:“你们自己看看自己看看,这走过来走过去,哪里寻得一个像样的出?哪里有一个……”话刚讲到一半,他突然咽回去了。
  那一刹那,他整个人一呆,仿佛一只才打出半个鸣的鸡公,跷起脚伸长脑壳僵在了那里。
  赵积福看他突然木眼发呆地,不晓得中了什么邪气,赶紧一拍他:“大少爷,大少爷!”“啊?”耀武惊得一弹,转回脑壳,“做什么?”赵积福就问他在看什么。耀武顾不得搭腔,赶紧又掉头寻找。
  人流来往,只在这一晃眼的功夫,已然淹没了他要寻找的那个身影。
  他气得一巴掌就扇在赵积福脑壳上:“你拍拍拍个死啊?多手多脚!”
  跳起脚,他使劲张望搜寻着……
  他刚刚看到的,是一个妹伢。一个人群中远远经过的妹伢,只是远远地一闪而过,只是半张脸蓦然晃过他的眼,但耀武已经心头如电闪眼前发白晕,只觉得身子火烧烧地像被铁筷子猛烫了一记。
  只一眼,他已经晓得,自己讲在麻溪铺寻不出好妹伢的说法,是一个多么巨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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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溪铺(5)
他看到的,正是穗穗。
  穗穗是那日清早出的雷公寨。
  那日穗穗起得有蛮早,鸡鸣二遍的时候,就开了房门。
  开门就看见门口摆了张竹椅,上面端端正正放着新崭崭的一身五叠裙,穗穗就晓得这是阿爹早起放在这里的。
  今天要去麻溪铺,满十六岁的她,要头回穿起这身绣凤五叠裙。
  “一叠山,二叠水,三叠花枝鸣翠凤,四叠满堂齐富贵,五叠儿孙遍地走,夫妻合美到白头”,这是竿子营妹伢家绣凤五叠裙上多少代不变的图案,也是成了年的未婚女子逢年过节必备的盛装,穿起五叠裙走出门,就是摆明待嫁的身份,一直要到嫁了男人过了门,裙子才会收进箱底,一年年陪伴妇人生儿育女,红颜逝去,偶尔开箱子翻出来,才勾起几缕往日窈窕如梦的回忆来。
  朝霞染红田家屋场的时候,田伏秋已经到五叔家打过了转,讲定了六伢子上龙船的事,回到家,便与六伢子收拾了屋场上晾晒的药草、油坊里浸泡的野菌油,把要带的东西一样样装进背篓。
  山里的药草原是麻溪铺药材行的抢手货,香香的野菌油则是舅老爷瞿先生的最爱,每回去麻溪铺,田伏秋是必要给他带上一罐的。
  两个背篓装满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两师徒一回头,就看到了换了一身崭新的绣凤五叠裙的穗穗,看到红闪闪的朝霞映在她脸上水嫩嫩地泛红,看到一头黑缎子般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看到一对酒窝浅浅地带起几分羞涩——只不过换了一身新衣,稍稍收拾了一下,眼前的穗穗,突然平添了那样炫目的光彩,娇艳艳地令田伏秋与六伢子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六伢子就摸起脑壳笑,就说穗穗今天好好看。
  穗穗却不明白阿爹怎么也会那样呆呆地盯起自己看,好像不认得自己一样。
  她自然不会晓得,这一刻的田伏秋,心里竟突然涌起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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