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我说“我回来了”之后,他像是惊弓之鸟般迅速盖上了笔记本,我看到他眼底的欲望和被突然打断的茫然。
我当时整个人都空白了,我想他还是接受不了男生的吧,所以宁愿看片也不愿意碰我。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我的眼睛开始发酸,有些疲惫地想要转身,“我出去一会。”
“不是的。”顾铭从床上跳下来拉住我,他扶住我的肩膀让我面对他,可是我低着头。
“不是……那种片子,是……那个,就是,我不知道要要怎么做,对不起,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不做的真的,小溪你不要生气。”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
第8章 第 8 章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以为我不喜欢和他做那种事,我以为他对我没兴趣。原来他也和我抱着一样的心情,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人。
虽然在不久之后我们试着尝试了一次,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快感,过程中就是痛,然后顾铭每推进一点就会小心地观察我的神色,那种被他注视的感觉真好啊,像是整个人都在他眼睛里,我攀上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他慢慢动起来,我忍不住呻吟出声,于是用手捂住嘴,顾铭拉开我的手,从我的手掌亲到手腕内侧,痒痒的酥麻的感觉让我更加鲜明地感受到体内的异物,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铭温柔又深情地注视着我,“老婆,你真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那样叫我。
从此之后,犹如魔咒。
火葬场的后面是一大片墓地,我看到许多白白的影子在那里游荡,大概他们也是执念太深的灵魂。我在想顾铭是不是也会把我的骨灰放在这里。然而——
他并没有。
在我的尸体被推进去火化的时间里,焚尸炉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有只阿飘跟着一个捧着骨灰盒的女人路过我身边,他看到了我,过来跟我打招呼:“嗨,这是你男人?”
他指坐在我面前的顾铭。
我不说话。
他拍拍我的肩,实际上只是在空中做了个动作。
“想开点兄弟,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然后就迅速地跟上前面的女人,嘴里还叫嚷着“婆娘走慢点,老子不认路啊喂!!!”
一人一鬼消失在转弯处。
是啊,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我转头看着眼前的顾铭。好歹我们睡了那么多年,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应该会给我挑一块风景不错的墓地吧。
然而——
事实证明我错了。
顾铭抱着骨灰盒回到了我的房子,一路上我跟着他咬牙切齿,好歹小爷献身那么多年现在爷死了你连块墓地都不给我,可惜顾铭听不见。
房子依旧是三天前我离开的样子,连翻开的杂志都没有动过,上面是某个风景区的介绍,顾铭看到了上面的字,睫毛颤了颤,大概是想起了他上次说过要陪我去的只是因为诸多原因到现在也没能兑现,也没机会了。
他就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抱着骨灰罐头,我尝试着去屋子里其他地方转转,发现自己始终只能在骨灰盒三米内的地方,所以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我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期间他的手机震动了好多下,屏幕闪烁的时候我看到上面他女儿的照片,小丫头笑得很开心,笑起来格外像他。
他没有理,沉默地像个哑巴。我猜他心里是很难过的,那么多年来顾铭的性格我自认为还是了解的,就好像他现在一动不动地面无表情的,心里只会是波浪滔天,到了晚上,挂钟当当的报时声响起来,顾铭把我的骨灰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出门。我想他大概是缅怀完了,毕竟他家里还有漂亮的妻子女儿,不像我,孑然一身,死的时候连个挂念的人都没有。
但是过了半个小时,顾铭又回来了,他大概去了趟超市,买了许多菜和零食。
他把吃的都放进冰箱,然后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又压抑了,我飘过去看到了冷冻柜里的排骨,他把排骨拿出来解冻,然后把酸奶放进去,我喜欢吃酸奶冰。他买了很多种口味的,可惜我现在吃不到了。
第9章 第 9 章
然后他开始洗菜,做饭,动作优雅,我站在他背后。
做了一桌菜,他坐在餐桌前,开始吃饭,当然我的骨灰盒也放在桌上,我原先不知道顾铭是个这么重口的人来着,居然有对着骨灰盒吃饭的癖好。
他吃的很慢,一口一口。吃完饭,他收拾好桌子。抱着我的骨灰盒走进了房间,然后躺到了床上,他睁着眼,目光却很迷茫,我站在房间的角落,看着他,鬼是不用睡觉的,我不会累,但是顾铭却睁着眼到了天亮。早上六点钟的闹钟,是每次他要走的时刻,顾铭被闹钟吵得烦了,往墙壁上一砸,整个都碎了,只见他抚摸着怀里的骨灰盒,脸靠在上面,说着什么,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多么不想听见这句话,如果我还活着我大概会觉得很高兴,可是现在我已经死了。
他说,我不走了,老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数了数,这是我死的第四天。
顾铭在我的屋子里做着一切平时他都会做的事,甚至比平时更加温柔耐心。
他在翻看那本杂志,然后指尖滑到图片上侧过头来问我,这里漂不漂亮,问我喜欢吗?
我说,再好看我也不能陪你去了。
他在柜子里找出了我们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表情小心翼翼的。
他说,你和大学的时候都没怎么变过,还是那么会害羞。他摩挲着照片上我的脸。
到了中午他对我说,上次去餐厅吃的那个鱼他好不容易学会了要烧给我吃。
我撇嘴,真是做鬼了都不放我的胃。
下午他去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然后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他问我晚上要不要去看电影,然后又自己接了下去,对了,你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好了,在家里看也一样。
他拿起剪刀来修剪月季花的枝条。
冷不丁手指缩了下,我的心也跟着一紧,飘到他跟前细细查看,手指上有细小的血珠冒出来,肯定是被月季的刺给扎到了。他毫无在意地笑笑,“你看,我真是没用,这么小的事情都做不好。
——脾气也不好
——也不够关心你
——总是去外面玩
——明明喜欢男人还要和女人结婚生孩子
——真是坏透了
他一直垂着头数落自己,然后抬起头来侧过脸望向我这边,——老婆,你打我骂我吧,就是不要不理我。
我几乎要被他的目光给灼伤了。
可是——
他根本看不见我,
他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微笑,皱眉,高兴,难过,手舞足蹈,最后沉默。
到了晚上,他终于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有他温柔的妻子和婴儿的软糯声音,他的妻子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去。
他平静地听完,平静地说,离婚吧。然后挂了电话。
然后对着空气说,我不会走的,是我从前不好,不要生我气了老婆,你回来好不好。
他的嗓音接近哽咽,像个找不到门的小孩子,抱怨又委屈地说,你回来好不好。
我站在他面前,想要去抱抱他,但却无能为力。
只不过是从早到晚的时间,我发现我可以离骨灰盒三米到了五米甚至更远,然后手指也变得模糊透明。这种死了一次又要消失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那天傍晚,顾铭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他生来不是干活的料,以前我们在一起这些事都是我料理的,偶尔他兴致来了会“帮帮忙”,虽然我宁愿他坐着。
他不知从哪里搬来两个纸箱子,然后把很多书籍,相册,或是我生前用过的杯子画笔都仔细包好,放进箱子里,然后看着纸箱里少得可怜的东西发呆,是了,这间屋子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他的,不是我不记挂自己,只是太把他放在心上而已。就像现在,他打开衣柜,柜子里叠放整齐的西装,衬衫,休闲服,领带,袖口,都是他的,他不死心,又把柜子里里外外给翻了一遍,衣柜都被他翻乱了,被扔在地上的大衣口袋里掉出一封红色的东西。
他看到了,捡起来,是一张请柬,我想他应该很熟悉这张东西,他打开来,里面是黑色的水笔勾勒的字迹,是他写的,他的表情变得悲哀又沉重,我想他大概不知道为什么请柬会发到我手中。
他聪明一世不是没有算计,而是根本没想过要来算计我,对付我,只需要他随便说说就已足矣。
他把请柬随手扔到一边,又把我的大衣整齐挂好,在摸到胸口位置的口袋时重复摸了几下,然后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环。
是一枚戒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指,那天我去参加满月酒摘下来顺手放进兜里的,虽然我仅仅只在大厅里把礼物放下就走了,回来的时候换下这件衣服,然后出门,去了酒吧,回来的时候是凌晨,街上路灯昏暗。我翻出桥边的栏杆,跳了下去。
这枚戒指是顾铭在大三的寒假送给我的。那时我回家过年,忘记了是大年初几,只记得天光很亮,积雪未化,顾铭打了个电话我就跑了出去,跑到车站,就看见顾铭穿着黑色外套,皮肤很白,神色宁静温柔。衬得路边的垃圾桶也熠熠生辉。
他见我发愣,主动走过来,揉我的头发,小声说,“是不是老公太帅看呆了?”
我拉住他的手,幸好还是温热的,我放下心,问,火车坐的累不累。
小县城的交通工具很不发达,辗转至此肯定疲惫非常。
他又捏我的耳朵,“累死了,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我领他回家,其实是我父亲和继母的房子,进门的时候家里冷冷清清的。但是从墙上的年画,茶几上的水果小吃,以及放在沙发上未绣完的十字绣,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温馨的家。
顾铭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把他的行李箱拉到我房间,边说,他们都去大伯家了。
顾铭跟着我进房间,淡淡地“哦”了一声,我跪在地板上整理他的行李,大少爷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塞在一块,看得我直想骂他。
然后我听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刚想问他要干什么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熟悉的味道让我整个人都怠倦下来,我放松地靠在他身上。
他说,“你现在有我了。”
他抓住我的手,手指交缠,一个凉凉的坚硬的东西套到我的手指上。我低头一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说,“喏,帮我也戴下呗。”
他拿起一枚同款式的戒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接过戒指,小心地套进他的手指。
“好了。”
他满意地端详了会,又握住我的手,说,
“你现在有我了。”
“嗯。”
后来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就把它串在项链上,虽然以此被顾铭以“无视他的心意”作为罪状为所欲为了好几次。
顾铭的手机已经被他关机了,24小时消失在公司里,家里。
我想他同样聪明的妻子应该可以猜到他现在会在哪里。
第二天顾铭的太太抱着女儿来到房子里,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气质温婉,问顾铭何时回去。
她说,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丫丫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爸爸。
她甚至猜到了顾铭的想法。
第10章 第 10 章
怀里的婴儿睁着大眼睛看着顾铭,咿咿呀呀地伸出手要顾铭抱,顾铭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软和笑意,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露出的最真实的表情,而不是对着虚无缥缈的存在喃喃自语。
他以前就很喜欢小孩子,大学的时候一起去边区做志愿者,他总是很快就能和小孩子打成一片,一点都没有公子哥的架子。那个时候是夏天,边区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八个人一间小屋子,顾铭睡在我旁边,蚊子很多,天气闷热根本睡不着,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却一句抱怨都没有,而是拿着把从哪里借来的蒲扇给我扇风,然后第二天起来他的胳膊腿上全是蚊子包。
这些回忆模糊地仿佛雨水晕染开的颜料,色彩斑斓,但终究已是不堪回首。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离开后,顾铭像前两天那样按部就班地浇花,打扫卫生,做饭。他来到骨灰盒前面,凝视了好一会,目光沉沉的,我知道他在为难。
当初他结婚,我是知情的,甚至推波助澜,所以酿成今天这个局面可以说是我自食其果,我谁也不怪。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