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府是何等所在,居然便敢上门撒野?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啦!”雍狷淡淡的道: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不过是一户寻常民宅,充其量宅子的主人多几吊臭钱罢了,你却当成皇宫大内,巨司衙门来摆弄,岂不是太过幼稚无知了?”对方顿时脸红脖子粗,就像刨了他家祖坟似的暴跳如雷。
“你敢小看我们家老爷、轻视我们员外府?好,好,这分明是意图不良,借故找碴,今天包管要你吃不了兜着走,非把你捆吊起来痛揍一顿不可,打过之后再送你进官究办2”雍捐转过头去,连正眼也不愿再看那人:
“老实说,我虽不愿和你这奴才一般见识,可是你已经引起我的火气了……”那人猛然挺胸,口沫横飞:
“怎么样?你又能把老子怎么样?”雍捐唇角轻撇:
“我想打你这个奴才。”怪笑一声,这位仁兄仰首向天,拿右手拇指不停的点戳自家胸口:
“这话说给准听谁都会笑掉大牙,你要打我?到朱员外府门上来打我贵宝?操的,老子还不曾吊起你来,你倒先想发熊啦?而就凭你这块上不得台盘的料?行,我就站在这里,看看你待怎么个打法……”“法”字犹中他口间成形,满口的鲜血已随着上下两排门牙斜标横溅,牛高马大的一个身子也倒撞门板,又反弹回来,脚步歪扭之余,人更沿着石阶骨碌碌翻滚下去……
这些,只是雍狷挥掌一掴后的反应流程。
大约滚了三四阶,那贵宝终于自行抑止住翻跌的势子,挣扎着跪爬起来。
他挺直脖颈,努力撑持住一颗半边乌紫瘀肿的脑袋,就像嚎丧似的拉开嗓门嗥叫:
“不得了啦……打死人哇……府里快来人哪,有那不开眼的土匪强盗要上门放火烧屋,掳劫行抢啦,还待绑架我们老爷啊……”冷眼观望贵宝表演过这一连串“王八翻斤斗”,雍捐又好整以暇的端详着他现下“血口喷人”式的呼号,预期不用多久,里头就有人出来“捉强盗”了。
歇一口气,贵宝伸手摸向嘴巴,自然是沾得满掌血迹,他面孔歪扭,顺便把手上的鲜血往脸上边涂抹,嘶叫起来更越发带劲了:
“老天啊,你们还不赶紧来帮我一把,为了拦阻这强徒,我业已受了重伤啦……快来人呀,唉呦,我挨了刀犹在挺着,我是抵死也不能让他进门,我豁上一命亦得护着老爷,保着老爷啊……”雍狷忍不住哧哧笑道:
“贵宝老兄,你实不该在此充当一名下人,真正是大材小用了,你合着上台去演戏,我包你红遍大江南北,啧啧,七情上面,唱做俱佳,果然扮什么像什么……”门内这时已传出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响,不片刻,七八个劲装汉子簇拥着一个身形瘦小,面色青白的人物奔出门来,这些位仁兄尚不曾看清眼前的情势,已纷纷出声叱喝:
“什么人胆敢上门撒野?不要命了么?”“何方来的毛贼先抓起来再说!”“贵宝,贵宝呢?把人给我们点出来……”靠中门框边,雍捐指了指半趴在石阶上的贵宝,懒洋洋的出声:
第31页
三十一
“喏,贵宝在那里,我人在这里。”奔出门来的这群汉子先是一愣,一愣之后不禁哗然,其中有两个急忙跳过去搀扶贵宝,余下的人立时就将雍狷围在中间。
贵宝混身抽搐,却故意挺直腰杆,仰起那张血糊糊的面孔,用一种悲愤壮烈的语调,拉长着尾韵以示怆怀激昂:
“哥儿们,我,我是不行了,你们莫要为我伤心……只求老爷平安,我惩情拼上一……死也叫值得……你们千万护着老爷,别让这土匪冲进去对老爷不利……”面色青白的那一个重重跺脚,口中大吼:
“还不快把贵宝扶去躺着,赵老三,你懂得跌打损伤,马上给他诊治施药,外面的事有我顶着,谁也别想讨半分便宜!”一阵忙乱之后,贵宝被英雄式的架进门去,他将两腿撑得又僵又直,犹不忘频频回头怒视雍捐,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真叫做功十足,叹为观止。
雍狷咽了口唾沫,不免暗自磋吁……“人”这玩意,委实是干奇百怪,讳莫难测,只一个小小的仆役之属,竟然心机狡变,趋炎附势至此,一般世事之诡诈、人情之虚饰,亦就不言可喻了……
面色青白的仁兄又一声暴喝,手指头几乎点上了雍狷的鼻尖:
“说,你是干什么的?有什么企图?哪一个指使你来算计我们老爷?贵宝被你伤得这等凄惨,你又拿什么交待?”雍狷笑笑,道:
“我什么也不是,老兄,我只是一个浪荡江湖的半调子,我来到贵宝地登门求见贵居停,除了有件事要和他商量,并无其它意图,而方才那一位既未挨刀亦未挨枪,单吃了一巴掌就演出了这场三贞九烈的好戏,应该说不上凄惨,你要形容,仅能解释为滑稽……”这人有些不相信的道:
“贵宝只挨了一巴掌,竟会伤成那样?”雍狷道:
“是他装得像;老兄,你想想,我如果企图不良,岂会循正规从大门央传求见?我与那贵宝并无怨无仇,要不是他态度恶劣嚣张,我还懒得摔他一耳光呢,一耳光也够了,我犯得上再刀剑相加?他故意大呼小叫,扩大事实,不过待表那掬诚为主的虚情假义罢了,你们是同僚,理该比我更了解这个人的诈性。”对方寻思片歇,仍冷着脸道:
“不管你怎么说,总不能让你上门打了人就算,设若这档子事未能妥善解决,今后我们员外府的招牌还怎么挂?岂不谁都可以来骚扰啦?”雍狷平静的道:
“我看,这桩事最好由你们家主人来做决定,万一你老兄处置不当,很可能弄得里外不是人,那就大大不划算。”这人瞪着雍狷,有些狐疑的问:
“你要见我家老爷,到底为什么事?”雍捐眨眨眼,道:
“很抱歉,这暂且还不能说,非要见到令主人当面陈述才行。”这位仁兄又沉吟了一会,才扭过头去交待:
“郑强,你去票告老爷一声,就说门外有这么一号人物求见,看老爷是个什么意思,再马上出来知会我,还有,别忘了给郎五爷打个招呼!”叫郑强的是个满脸精悍之色的年轻人,他答应着转身径自去了,脸色青白的这一位又双臂环抱胸前,神态间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干咳一声,雍狷笑道:
“老兄,你像是有心事?”人家“昭”着没有回话,只拿一双招子细细打量雍狷,毫无“化敌为友”的表示。
雍狷搭汕着道:
“呢,尚未请教老兄高姓大名、尊号又是怎么个称呼?”那人语气生硬的道:
“我叫俞广安,‘拐子手’俞广安,你呢?你又性什名谁?”雍狷稍做犹豫,只简单的道:
“我姓雍。”那俞广安紧接着问:
“雍字下面,总该有个名吧?”雍狷陪笑道:
“这个名,俞老兄你早晚会知道,何须争在一时?”摇摇头,俞广安道:
“坦白说,我对你的来意十分怀疑,一直觉得你很不地道,骨子里好象有什么阴谋,我可要警告你,我们员外府虽非龙潭虎穴,却也决不好惹,你若是存有什么歪心眼,还是早早打消的好,否则,倒霉的就是你自己:”雍猖容颜不变的道:
“承教承教,我只有一事要与令主人相商,并无其它目的,老兄你是过虑了……”俞广安阴沉的道:
“话先讲在前面,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乃是你自我,可别怨我没点拨你!”雍捐连声道:
“当然当然,俞老兄,我当然不会怨你……”双方接下去是一阵沉默,门里一条人影闪出,正是方才进去传话的郑强,这小伙子出门之后,抢上几步来到俞广安身边,凑嘴附耳不知低声咕哝些什么,俞广安微微颔首,面对雍捐道:
“雍朋友,我们老爷有请。”吁一口气,雍狷笑道:
“乖乖,不是侯门,却彷若侯门深似海,要见你们居停一面,还真难啊。”俞广安没有吭声,只管领着雍狷往里走,经过宽敞的磨石天井,随后一于人已纷纷止步,只有性俞的导引雍狷行过一座吊花棚,进入大厅之内,他先按排雍狷落坐,然后,自己垂手肃立于侧,屏息垂目,似有所待。
半晌,大厅通往内间的暗门后传出一声痰咳,接着锦帘掀起,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前面的一位,着紫红夹绸洒花长袍,身材短胖,又圆又肥的面孔上泛着─层油光,朝天鼻子小眼睛却顶着一副厚嘴唇,有几分福像,似乎是肖猪的;他后头的那位,个儿偏生瘦小,黄苍苍的脸盘上长着一双白果眼,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总习惯性的不停翻动,看上去就和个瞎子差不多,他还在上唇间蓄有两撇疏疏落落的鼠须,因而那副尊范便越形猴琐,叫人一见,打心底就引不起好感来。
别看这两个人相貌不怎么出众,甚至说得上讨厌,可是垂手肃立着的俞广安却活脱看到了亲爹老祖宗一样,他迎上几步,深深躬身并右腿半屈:
“老爷、五老爷……”面团团的胖子一拂袖,管自朝厅中那张酸枝炕床上歪身下去,叫五爷的仁兄则一屁股坐落靠近雍捐的这张太师椅上,他同时一翻眼睛,腔调混浊的间:
“要求见老爷的人,就是这一个?”俞广安恭谨的道:
“回五爷,就是他。”那五爷先是从头到脚端详了雍狷好一会,然后才阴阳怪气的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见我们老爷又有啥事?你可知道,你用这种法子求见,可不怎么允当,头一个就犯了我的忌!”雍狷人在椅上,略略欠身:
第32页
三十二
“五爷,我姓雍,叫雍狷,打‘南浦屯’专程来到贵宝地,因为沿途耗日费时,且事情紧迫,所以便难兼顾礼数,贸然造访,或有冒犯不当之处,尚望五爷包涵……”哼了哼,那五爷道:
“你只顾你有急事,就不管我们府里的规矩了?再说,你所谓的急事,我们看来急不急还未可定,我看你也过于造次了!”雍捐干笑道:
“务请五爷宽谅则个。”炕床上,胖子清了清嗓门,拉长音调道:
“呢,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雍狷望了眼这个睡过自己老婆的东西,忍住那股强烈的恶心感,清清楚楚的道:
“雍狷。”胖子猛然把歪斜的身体坐起来,睁大那双浮肿的猪泡眼直视过来:
“雍狷?你说你叫雍猖?家住在‘南浦屯’?”点点头,雍捐道:
“不错,我就是住在‘南浦屯’的那个雍猖。”吸一口气,胖子迟疑的道:
.“那么,三姨……不,杜湄的前夫便是你了?”雍猖正色道:
“不能说‘前夫’,贱人虽然无耻,我还不曾正式休了她!”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位五爷,这时才算明白雍狷的身份,形态间却也起了微妙的变化……有三分鄙夷,两分好奇,另带五分戒备,他在想,借机讹诈的主儿上门了。
胖子显然对于雍捐的话顿生不满,他大声道:“喂,你口词间可别这么刻薄,杜狷如今是我的三姨太,自跟了我以来,总然规规矩矩,遵行妇德,从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这怎么能叫无耻?”雍狷僵冷的道:
“这是你的立场、你的说法,如果站在我的立场,观点就完全不同了,我想,你一定便是那位朱大员外、朱乃贤?”胖子果然正是朱乃贤。
他气冲冲的道:
“我是朱乃贤,姓雍的,我们话要先讲明白,我不管杜湄以前和你有什么牵扯,她乃是我朱某人正经八百,按照礼俗迎娶进门的,她同你这一段,与我毫无干系,在我娶她之前,也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物!”雍狷道:
“后来你总算知道了?”朱乃贤怒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找上门来有何企图?”另一边,那五爷阴侧侧的道:
“雍朋友,我叫郎五,‘瞎胚’郎五,是员外府的总护院,可能你听说过,也可能不曾听说,但这都没有关系,我只要告诉你,如果你今天上门,打的是敲诈勒索的主意,你就犯下大错了!”雍狷缓缓的道:“敲诈勒索?我凭什么来敲诈勒索?为了杜湄?不,你们完全想豁边了,我姓雍的虽乃一介武夫,还不至如此下流无格!”朱乃贤不禁一怔。
他迷惑的道:
“你既然不想找几个邪钱花花,今番来此,却又有什么目的?”雍狷毫无表情的道:
“很简单,我只要索回我的儿子雍寻:”朱乃贤愣了片歇,双手不停搓揉,神色间显得颇为矛盾:
“这个……呢,照说你的要求并不悖理,坦白讲,这孩子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平日对我也欠缺热活,反而生份得紧,你待领他回去,我没有话说,问题是,孩子他娘,只怕不肯答应……”雍狷冷冷道:“孩子他娘并没有置曝的余地,她以什么资格来阻止我雍家的骨血归宗?”朱乃贤忙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孩子跟着她,好歹也有十年了,总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雍捐强硬的道:
“我是孩子的生身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