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道歉’,江明月,这叫赔罪!”江明月怒火又升,却在全天保那只痉挛的手掌紧握下强自按奈下来:
“你告诉我,这罪,又得怎么个赔法?”雍狷胸有成竹的道:
“我便好人我做到底,马马虎牙算啦,江明月,你们只消依我说的照本宣科跟着念,事情就算通通拉倒,我决计不难为二位。”江明月阴着声道:
“好,我们跟着念就是。”干咳─声,雍捐慢条斯理的道:
“听着,我念一句,你们就得跟着念一句:‘二大爷’。”江明月脸色泛绿,加上颊额间横抹的血迹,看上去就不中瞧了,他极其勉强,声如蚊蚋般发声:
“呢,二大爷……”别看全天保已经神智晕沉,却识得时务,知晓利害,他半睁着眼,断断续续的道:
“二……二……大爷……”满意的点点头,雍猖口音清晰的道:
“我们是两个不开眼的杂碎,冒犯你二大爷……”江明月咬咬牙,只有和全天保快慢不一的跟着念下去;雍狷接着道:
“还请二大爷你高抬贵手,饶过我们这两条狗命。”全天保就像被催眠了一样,无平无仄、浑浑噩噩的照说不误,江明月没有法子,一字一顿的往外硬挤,念完这两句,嗓眼里就宛如掖进了一把沙,那种难受噎窒的感觉,简直甭提厂!雍捐哈哈大笑道:
“我接受二位的陪罪,也谢谢二位的合作,现在你们可以上路啦。”江明月半声不吭,搀扶着全天保调头而去,他固然没有留话,也不曾传示一个仇恨的眼风,但那种来自神魂深处的怨毒与屈辱,业已凝聚成足以意会的讯息,强烈的令人感受深刻。
不在意的收刀回鞘,雍猖侧脸望去,骤然吃了─惊……
那位冷若冰霜、剽悍桀骜的君仍怜,此时竞已横躺在地,知觉全失,身子下,衬着一大滩浓稠的鲜血!
雍狷不禁犹豫了,这个地方他并不熟悉,到哪里去找郎中也不清楚,照君仍怜流血的情形来看,时间上伯亦不及,他自己对歧黄之术虽无深研,但一般的跌打损伤尚可勉力应付,然而医治外伤,势必要袒衣露体才好行事,人家─个妇道,又素昧生平,待要下手,实在是难。
搓着一双大手,他来回不停地走,真有些团团打转的焦灼,自古以来,礼教所传便为男女授受不亲,可是,眼看着再不施救,不用多久就要出人命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妥当,他烦得差点想拿腿就走。
走当然是不能走,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如果任由君仍怜这么流血而死,先时又何必出手伸援,凭白结下两个冤家?虎头蛇尾,有始无终的事,他雍狷一辈子不干。
那又怎么办呢?一咬牙,他大步过去把君仍怜抱起来,匆匆行向神案之后,放下人,再回头去鞍囊里取药,急切问找不着水,干脆就用自己那半壶饮水凑合,他一边犹在咕哝着:”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君仍怜静静的躺在一张毛毯上,毛毯是雍捐替她铺垫的,这个女人伤得不轻,流血过多使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憔悴,她闭着双眼,眉心微蹙,似乎并未感到太大的肉体痛楚,又像幽聚着一股不能平抑的怨郁之气,人未苏醒,脸容上却已漾散惩般愁苦……
雍狷抱着膝头坐在旁边,他不由自主的就着那张小木凳上燃亮的油灯端详眼前的女人……姣好的脸型配上俏丽的五官,组合成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轮廓,柔美的线条精巧的把容颜间的明暗面仔细勾勒出来,越增那种不可言传的抚媚与娇艳;不错,现下君仍怜显得光泽暗淡,近乎灰涩,然而她肌肤滑润,面色嫩白,表像萎顿,仍掩不住她撩人的风姿,这个女人,长得可真美。
君仍怜身上的伤口,全经雍狷悉心为她洗净上药,并一一包扎妥当,袒衣露体是免不了的,如今,雍狷只能以自己的外衫盖着君仍怜,因为君仍怜原来的衣裙,已割裂撕脱,且浸血透湿,根本穿不得了。
昏黄摇晃的灯火轻轻跳动,光圈映照在君仍怜清冷的面孔上,她那两排长而微俏的睫毛忽然不可察觉的翕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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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章长山恶客逼门来
雍狷本能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先脸上展开一副他自认为十分和善的微笑。
于是,君仍怜慢慢睁开眼睛,油灯的光亮虽然暗弱,但对她来说仍属一种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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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咳嗽一声,君仍怜不禁蹙眉咬唇,好象这一声咳嗽牵动了她身上的伤口,痛苦与仇恨又一齐涌了回来……
即使这样的一颦一蹙,竞也流露着令人心醉的韵致,雍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君仍怜定定的看着雍狷,目光却异常冷漠,尽管话音低哑,分明生硬艰涩:
“你是谁?”雍狷搓搓双手。
陪笑道:
“我姓雍,单名一个捐字,雍捐就是我……”君仍伶闭闭眼。
道:
“是你救了我?”雍捐忙道:
“路不平有人踩嘛,小事一桩,算不了什么,嘿嘿,算不了什么。”君仍怜苍白的面孔上毫无表情,腔调更见阴沉:
“我身上的衣裳,是你脱下来的?”雍狷急急解释:
“实非得已;君姑娘,你的内外衣衫全被鲜血浸透,粘在伤处,如果不将衣衫割裂褪下,便无法清洗上药,为了救人第─,我只好事贵从权,先行动手疗伤,若有莽撞不周的地方,还请姑娘包涵曲谅!”突然间,君仍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么说,你已经窥探及我的身子,并且触摸过我的身子?”雍狷先是─楞,随即啼笑皆非的道:
“君姑娘,你受的创伤不轻,失血犹多,当时情况危急,假设再延误治疗时效,可能便有不测之虑,我要替你止血疗伤,自然难免看到你的身体,接触你的肌肤,否则,这个伤又如何治法?”君仍怜沉默片刻,声音─下子尖了:
“雍狷,你知道不知道─个贞洁的女人,她的身子是决不能被人看到及触摸到的?更何况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看到及触摸到?这是亵渎、这是无礼,这更是天大的羞辱!”雍狷被君仍怜一冲─顶之下,不论对方是有理无理,竞有些手忙脚乱了:
“我,我可是为了救你的命啊……”冷冷一哼。
君仍拎道:
“我宁肯去死,也不要让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救我的命2”他娘的皮,这算是怎么一码事?一片好心,倒叫人家全当成牛肝肺,雍捐怒火顿升,嗓门马上就粗了:
“江湖闯荡了二十余年,稀奇古怪的名堂也算看得不少、经得不少,但像你这个娘们的言行举止,我尚是头─
遭遇上,我扶弱济危,拔刀相助,救你性命于前,医你创伤在后,却是哪里错了?即便是说不上对你有恩,至少也不能算有仇吧?你这种态度,实在叫人寒心!”君仍怜形色怪异的道:
“今你寒心的事只怕还在后面,姓雍的,天下男人,就没有─个是好东西!”雍捐气呼呼的站起身来,但觉一肚皮的窝囊:
“难怪那全天保和江明月要置你于死地,连我这会都有捏死你的冲动,罢、罢、罢,我也不用你领情,权当荒郊野地里撞上了鬼……”君仍怜仰视着雍猖。
语声凛烈:
“撞到了鬼都比你做的事要幸运,雍狷,你必须为你的卑鄙行径负责!”雍狷怒极反笑:“你来告诉我,姑奶奶,我要负什么责?”君仍怜抿抿嘴唇,脸上又浮起─层淡淡的青气: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挺挺胸膛。
雍狷大声道:
“我叫雍狷,道上朋友都称呼我为‘二大爷’,家住‘南浦屯’城陛庙后横巷,门前种着两棵白杨树的就是,你要找我,我随时候教,不过,我得事先向你提出忠告,就凭你这几下于,还是多请几帮手为妙!”君仍怜强硬的道:
“这是我的问题,无庸你来操心!”雍狷狠狠瞪了君仍怜─眼,转身便走,背后,又传来这位“毒胆文君”冷峭的语声:
“你要去哪里?”脚步不停,雍狷悻悻的丢过话去:
“老子去哪里,你管不着!”君仍怜的嗓调提高了:
“你还像个男子汉吗?做事就这么虎头蛇尾、不干不脆?!”站住身子,雍捐半侧过面孔来:
“这又是怎么说?”君仍怜略略拾起头项。
颇见吃力的道:
“我如今负创在身,行动不便,内外衣裳又尽破碎染血,难以蔽体,你这这么甩手一走,把我独自个丢在此地,荒烟旷野,四顾无人,岂不是有意置我于绝境?这不叫虎头蛇尾叫什么?但凡一个大男人,就少有这么不负责任的……”雍捐嘿嘿冷笑:
“人说嘴是两片皮,真个一点不错,翻过来是它,覆过去也是它,道理叫你一个人占全了,姓君的姑奶奶,人家是以德报怨,你偏偏以怨报德,我他娘行了善事到头来犹落个不是东西,这种当我不上了,要死要活,且看你的造化吧!”召仍怜急切的道:
“雍狷,你的手段不高明,你是伯我痊愈之后找你算帐,这才想把我丢在这里,好让我困顿至死,顺便也了却你将来的隐患……─”雍捐忍不住嗤之以鼻:
“我伯你?我伯你个鸟,君仍怜,慢说你一个君仍怜,哪怕再来上三两个,亦不值我正眼一顾,就你那点玩意?给我歇着吧!”这一次,君仍怜却十分的“能屈能伸”,她丝毫不见火气反而柔柔静静的道:
“你有义务使我活下去,要不然,便是落井下石、乘人之危了!”雍狷犹豫了须臾。
才没好气的道:“娘的,碰上你,算我倒霉,就让你活下去,我且看看你有什么花巧可使!”’君仍怜的唇角噙着─抹古怪的笑意,声音则轻软了:
“来,先扶我起来……”雍狷蜘蹰了─下,只好走上前去小心的将君仍怜扶起。
人一直立起来,原先盖在她身上的长衫便褪滑下去。
雍狷急忙抓住衫领重新替君仍怜披好,又加意里紧;免得再泄了春光。
仅这么小小的─点折腾,君仍怜已吁吁喘个不停。
她靠在雍狷肩头。
孱弱的道:
“你有坐骑?”雍猖顿首:
“当然有,恁长的路,两条腿怎生走得?”君仍怜提着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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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抱我上马,我们趁黑赶路……我会沿途告诉你如何走法……”雍狷无可奈何的把君仍怜平抱入怀,犹不忘挽携他的弓囊大刀,而尽管美人在抱,软玉温香之余,他却半点绮丽的感受也没有。
山脚下,小巧的三间砖瓦房,便以一圈生长浓密的“七星香”矮树作为篱墙,在篱墙之前;有─道清溪婉蜒流淌,溪上还搭得有一座简陋木桥,小桥流水,山色幽翠,倒是颇有一股脱尘之气。
也只是天光蒙蒙亮的时候,雍猖已伴送君仍怜来到小桥左近,虽然奔驰了整夜,除开君仍怜显得相当萎顿之外,雍狷本人和他的座下“乘黄”却并不觉得有多劳累,缘因沿路以来,都是策马缓行,为了是怕颠坏了带伤在身的君仍怜,深宵暗夜,风冷月白,骑上这一趟,反有几分冶游的趣味。
偎在雍狷怀里、看似浓情密意,其实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的君仍怜;,有气无力的朝着那三间小瓦房指了指:.
“到了,那就是我住的地方……”.
雍狷往木桥前端看了看,又打量着树篱四周,闲闲的问:’“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君仍怜回头白了雍捐一眼:
“要你管?”雍狷没有吭声,下得马来,牵着缰绳慢慢过桥。
“七里香”是─种密结矮生植物,长着小朵的白色花蕾,香味淡雅铭永。
人马进得篱墙之内,空气中荡漾的芬芳便稍微浓郁了,不过给人的感受却非常舒适,忍不住深深呼吸几口。
停马阶前,雍猖动作如仪,伸出双臂;托起君仍怜轻轻抱下,侧过身子拿肩膀把门顶开。
门一开,屋里忽然陡亮一抹火光,就仿佛配合他们的步骤,专此以表欢迎似的。
但是,雍狷不认为在君仍怜家里会有这样奇突的“欢迎”方式,而且,刚才那一抹火光赤红泛烟,分明是火招于一类的玩意!
被抱着的君仍怜似乎也有些愕然,她尚不及表示她的疑窦,房中已霍而明亮一一置于圆桌上的两只银烛大放光华,一对灯花还跳得挺起劲。
亮晃晃的烛光映照着房里的四条人影,正是三男一女。
由于四张面孔上的神色各异,情景显得相当僵硬与不调和,雍狷直觉的感应到路数不对,其中只怕另有文章。
房中的三男一女,三个男的分别散立各处。
那个女的却坐在椅上,女人的双目暗淡,容颜灰槁,更还微微挺着个肚子,敢情尚是个孕妇呢。
谨慎的放下君仍怜,雍捐视线一转、干笑一声:
“哈,你家里的人还真不少呀!”君仍怜眼直直的瞪着那三个男人,没有一点表情的道:
“这三个不是我家里的人,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