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口述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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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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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盘旋,让人心惊胆战。我也挺害怕,可是我不敢退却。
  路上又跑散了一些人,但是我们王吉素村的驴驮没有一个开小差,没有损失一粒公粮。到了目的地石匣镇,当找到正在等我们的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高个子同志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地扑到他身上,不顾害臊地哭了起来……
  凯旋不久,我填写了入党志愿书。1948年11月1日,在东院的一间农家小草屋里秘密地举行了我的入党仪式。我终于成了蓟县王吉素村的第一名共产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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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解放不久,我被送到干部训练班受训,组织上号召学员报名脱产,而我一心想在家过日子,做个有正气的庄稼人。同伴给我出主意,让我装病,躲过动员脱产这一关,反正北平马上就要解放了,天下从此太平了,还脱产干啥呢?
  组织我们学习的是80年代初担任北京市通县县委书记的赵峰,他当时很严肃地对我说,同志,中国大着哪,在家门口见不着敌人、听不到枪声,就天下太平啦?告诉你,还有好多该解放的地方没有解放,老百姓还在蒋介石的屠刀下挣扎,还过着咱们以前那种到处跑的日子。
  我想,要是这样,倒应该再干上几年,等把西边、南边那大半个中国都解放了,再回家种地过日子,这样才对得起党,对得起良心,也算尽了忠心。想到这儿,我一咬牙说,要这样,我脱产,干几年。
  

革命生涯:信念在瞬间扎根(7)
1949年2月6日,我被准假回家过春节,一进门我就把我已经脱产的事儿告诉了妻子。妻子一听就伤心而无声地哭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你那么积极,我早知道得有这一天。
  妻子的泪水,溶化着我那颗原先就并不十分坚定的心,现在它又变得脆弱和不稳固了。春节过后,我被分配到万里长城黄崖关附近山区开展工作,一天到晚想主意,怎么既不丢面子,又不挨处分就从革命队伍中逃离出去,回家守着房子、土地和妻子过日子。
  春回大地,一个对我一生道路都起着决定作用的通知到达我的手里:火速到地委报到,参加党校学习。
  学完《社会发展简史》,我们又学习了《政治经济学》。配合这堂课,给学员放了一场很精彩的电影,是苏联集体农庄的纪录片。看完之后,整个党校都沸腾了,直到吹过熄灯号很久的深夜,宿舍里还有人们热烈的议论声:嘿,瞧人家,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跑步之前,我们照例要到弯弯的?河大堤上散步。
  这个清晨特别晴朗,霞光特别鲜艳,我的心情也特别舒畅。我一边走着一边欣喜地想,用吃过饭到上课前的那段空闲时间给妻子写封信,告诉她,我不能回家种那几亩地了,我要参加搞社会主义建设,让全国农民都过上社会主义的好日子,让全国农民都不破产,让他们的后代都不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而且都成为有文化的人。我要告诉妻子,只有一心一意为这样的理想工作、奋斗,才是有正气、有志气、有出息的人。我要为自己,为我的亲人当这样的人。
  一个人的信仰和世界观的形成很复杂吗?要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吗?也许是。然而,对我来说却是极为简单而迅速的——仿佛就在?河河边那个明净的早晨,就那么一闪念,便冒出了芽儿、扎下了根子,一直到年逾古稀,都在长,都在长。这期间,尽管有过动荡与波折,我也不敢说已经长成了大树,但是,要想把它连根拔掉,那就绝对办不到。
  7
  常言说,“久别如新婚”。我与妻子成亲两个年头,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样久。一别四个月,从地委党校毕业回家了,我积攒了好多话要跟妻子述说,她也有好多话要跟我倾吐,但是当着人,特别是当着长辈的面,只能憋在心里,控制着随时都可能燃烧起来的热情。
  我在前边走,妻子在后跟,我们心里充溢着幸福感。我盯着她,忍不住地低声问她,离开这么多日子,想我没有?妻子被问得红了脸,羞臊地瞥我一眼,低下头回答:净说傻话,不想你想谁呢?快走路吧,小心让人家看见。
  我拢住激动的心,继续往前走。我早就估计到,我要去干社会主义的新主意会使她不高兴。因我临去党校学习那会儿向她保证过,学习回来就收住在外边跑野了的性情,一心一意跟她奔日子。但这一走恐怕又会分别很长时间。解释了半天,妻子终于无可奈何地扭过头去,低声说,你看准了好,你就做吧,我由着你……
  我在家里陪着妻子住了一个星期。我帮她把猪圈的粪起出来,帮她把贮存在大缸里的玉米和麦子晾晒一遍。我还怀着某种歉疚和讨好的心理,尽力地做些零碎活计。当时的脱产干部没有薪金,也就是说搞革命工作的人除了每月发给定量的粮票之外,不挣分文,所以这种地里的活计,也像军人家属那样由村民们轮流给做,即所谓“代耕”。那些准备当追肥用的粪,借驴驮有困难,我就没有往地里运送,只堆放在猪圈外边了。
  告别了妻子,我起大早动身到蓟县县委组织部报到。当天下午被编到县团委会的青年工作组。金秋时节,我们到蓟县东边的马伸桥蹲点。区委书记王金龙,举起手指头捏着的一沓子散发出油墨气味的纸,一边抖着一边提高声音对我们说,伙计们,你们应该高兴应该乐呀!赶上个好时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明天在北京举行开国大典,咱们得庆贺庆贺。知道什么叫开国大典吗?就是明天早上,毛主席在天安门上主持一个会议,宣布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梁浩然,你平时不是爱写爱画吗?趁这机会卖把子力气、显显身手,也编上一出小戏,在明天庆祝大会上表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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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生涯:信念在瞬间扎根(8)
听到王书记这一声令下,我吓了一跳,愣住了,疑疑惑惑地盯着他问,王书记,你派我干啥差事?
  他回答说,编个庆祝建国的小戏,在大会上给老乡们演一演,做做宣传鼓动工作。编写演唱节目是一件特殊的重要任务,当着这么多伙伴的面,区委书记挑兵选将地把这任务交给了我,这本身就显出我“与众不同”,比别人强,是一件很露脸的事儿。我那年轻人特有的、很强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尽力不露出笑模样,自然也没有再说什么推辞的话。
  我先按着标语口号编一段祝贺的词儿,诸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革命的伟大胜利,是中国各族人民大团结的伟大胜利,是当了国家主人翁的工人农民的大喜事。然后想到在地委党校学习的时候,看过地委文工团演过一出小歌剧《兄妹开荒》,还有以前参加演出过的《王宝山参军》、《夫妻识字》。仿照着它们的形式,掺和着它们的曲调,再把要宣传的内容改成唱词往上套,不就串成一个小剧本了吗?按照这个思路没过半个钟点,我便弄出来了。由于一股好大喜功的心气促使,加上胜利在望激发起的兴奋情绪,忍不住提起钢笔,在洁白的纸张上端端正正写了一行美术字的标题:小两口唱国庆。
  由于我没有保留那个剧本的底稿,又因为经过的年代久远,我已经不能全部背诵下来,但有些唱段还牢牢地记着,虽然很难保证一字不差,却敢说###不离十。把稿子交上去以后,我正在伙房外边跟同志们蹲着喝高粱米粥,就见王书记乐呵呵地从他住的房间里走了过来。他冲着大伙儿喊道,嗨,梁浩然把节目编出来了,编得还蛮不错哪!
  这个剧本是一男一女两个演员,男角色好挑选,女角色不好确定。我们这帮青年干部里边只有两名女性,一个五音不全,根本不能上台;另一个倒挺合适,长相不难看,嗓子也蛮好,可惜偏偏脸薄害羞,不愿意在演戏的时候跟别人配对儿充当夫妻两口子。她提出改剧本,把《小两口唱国庆》改成《兄妹唱国庆》,不改她就不演。我没有听完她的意见就坚决反对。王书记支持我,可上哪找女主角呢。正为难的时候,他忽然眼光一亮,对我说,你扮演那个小媳妇的角儿,打扮打扮,准比小媳妇还要俊俏。
  没等我回答,他从挂在墙壁钉子上的背兜上解下一条花格子的毛巾,转过身来递给我说,给你,盖住和尚脑袋,像老娘儿们那样在脑勺后边一系,我再看看行不行。旁边坐着的几个伙伴对这件事出乎意外的解决办法,既没谁表示赞同,也没有谁表示反对,甚至没有人说句逗趣儿的笑话。他们闭口不言,不是默许,也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种怀疑。好几个人都偷偷地看我,眼神里画着问号。
  这种怀疑无疑是对我严重的不信任,是对我最瞧不起的一种表现。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比站出来当面反对,比漠不关心,更加刺激我的自尊心,更能触发我的虚荣心。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答应了王书记的安排。
  等到舞台上奏起剧本上写的那个过门,我便一手拿着鞋底子,一手拿着复写的剧本稿子,轻松自如地在戏台上扭起来。台下一片喝彩叫好声给我鼓了劲儿,助了威,等到该唱的时候,我也不像我的搭档小张那样唱一句看一眼手里的稿子,而是差不多能够连唱几句才看一眼下边的词儿。尤其出乎意料的是,我越扭越觉得手脚灵活自如,越唱越感到嗓子顺畅好使。台下的观众越鼓巴掌叫好,我扭唱得越起劲儿。
  就这样,我过了五天非常快乐的日子。赶上两个集日,又登台演出两场,晚上四周村子的群众###,又在小学校的教室里演过三次。
  这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面前露脸,显示出小小的才华,也使我益发相信,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将成为一个有志气、有出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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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天》:我的三十而立(1)
由于中苏关系破裂,在昌乐生活了八个月后,我们被提前叫回北京。我所在的《俄文友好报》停刊了。恰巧,《红旗》正在改版,增加了文艺副刊。我便要求调到那里。
  第一项任务是找名家约稿。我当时认识的人不多,只有一些熟悉的:茅盾、丁西林、周而复、叶圣陶等。茅盾是我在《俄文友好报》时认识的,当时和其他人一起去采访他。茅盾的作品我喜欢,比如《春蚕》是写农村的,我觉得写得好。我对他本人印象也不错,但他的事总是很多,所以没有机会深谈。他应我的约写了一篇中苏关系方面的稿子,手稿我现在还留着。
  我的第一部小说集《喜鹊登枝》出版后,叶圣陶看了觉得好,就写了篇评论。巴人告诉我,老作家不容易被打动的,他主动写文章夸你是感动了。后来叶圣陶挨整,批他“人性论”什么的,被清除出文艺界,我去看过他。他的家在东四十条,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正好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珍珠》集,我想送给他。有意思的是,“文革”后我又去看他,他只字不提自己的经历,还是跟我谈创作。
  为了约稿,我还去了北京作协在北戴河的疗养所,认识了不少人,包括贺敬之。后来他在“文革”中挨整,我骑车带着李学鳌去看他,怕他想不开。他住在煤渣胡同。我们深夜才从他家出来。他们这些老革命,成就高,我很尊重他们。他们对我也不错,知道是后起来的。虽然当时和他们有工作关系,但我很少想到从他们那里学习写作经验,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有实力,进入文坛不需要任何人拉一把。而且我的写作路子和大多数人也不同。后来想法有些改变,想去求教了,这批人又都被打倒了。
  很快,我奔了三十岁,还没写出长篇的东西,心里着急。在我看来,短篇是小东西,要想立住,必须有大部头的。当时看过一些苏联的长篇作品,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和一个女作家的《拖拉机站站长与女农艺师》、《收获》等,加上中国的《红楼梦》、《三国演义》,我觉得自己能把握长篇了。而且昌乐的所见所闻总在我脑中萦绕,我像有一肚子故事要写出来,于是我把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王主玉调到《红旗》替我,自己请创作假准备动笔写长篇。由于生活紧张,多数作家都放下笔杆,不写东西了。可我按捺不住,每天都写,写到很晚,饿极了就吃几块高价点心。那时是十块钱一斤,为了写东西,再贵也得豁着花钱买。
  我的上司邓力群是支持我的。但当时中苏关系恶化,中方正在写《###中苏关系》。我是文艺组的,这是重要文章,我要当校对。所以邓力群不得不做些姿态,批评我。
  但我还是很快如愿到了北京西山八大处作家写作所。那是风景区,大殿都改成了住所。和我一起的有刘知侠,其他尽是些老作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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