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这块发霉的蛋糕其实已经没有多大了。西周后来被秦国灭亡时有一个统计数字,“邑三十六,口三万”,也就是共有区区三十六个城镇,三万人口。与西周基本平分秋色的东周,土地面积及人数也应跟它大致相当。
如此小国寡民,想生存自然要看别人的脸色。有一次秦国名臣樗里疾带着一百辆车来到西周,西周君不敢怠慢,摆出军兵仪仗欢迎。哪想到却惹恼了南边的楚国,对秦国势力扩张十分敏感的楚王,见西周这样高规格地接待秦人,非常的愤怒。西周又连忙派人去对楚王解释,搞军人列队迎接,实际是为了防备樗里疾可能会借机入侵。西周自己亡了国倒不算什么,只是怕给楚王增加忧愁。
那个不听伯夷、叔齐劝告,执意要大动干戈,作天下之主的周武王。倘若地下有知,看见自己的子孙在诸侯面前这般卑微的模样,只怕会气得再死一回。
可即便拥挤在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又要遭外人欺侮,东周跟西周仍然忘不了互相争斗,甚至还发生过战争。
几十年较量下来,虽然东周最初依仗外国的扶持,气势汹汹,可是在以后的岁月里却渐渐衰落。倒是一开始被动的西周慢慢地掌握了主导权。公元前315年,刚刚即位的周赧王将住处从成周搬到了西周的王城,这明显是西周君运作的结果。西晋人皇甫谧在他撰写的《帝王世纪》一书中指出,这时的周朝“政在西周”。
眼看着自己控制的君王被挖走,东周竟然连一点反对的表示都没有,足见其国力的微弱。
占尽了上风的西周君依然时刻不忘遏制和打压东周。虽然此次东周只是想用水稻多捞些钱,他也绝对不能容忍。
西周君这一次的遏制手段是:断水。
从这个招术来看,东周的农业用水至少大部分是引自西周境内。只要西周截断水渠,东周的农田灌溉就成了问题。更不要说一刻也离不开水的水稻了。
面对干涸的田地,空攥着一束束稻秧的东周农人只能发傻。最高统治者东周君也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候苏家兄弟中有人主动前来见东周君,声称能为国家排忧解难,可以“使西周下水”。
这人是不是苏秦,记载此事的《战国策》说得并不明确,只称他为苏子。
古时曾有一本叫《苏子》的书流传,内容就是苏秦的言论。虽然这很可能是本伪书,但说明在一般人的习惯里,苏子所指的就是苏秦。
其实这位苏子此时跑出来并非真的是为百姓做善事,而只是想借机牟利。从东、西周这种弱国身上赚些小钱的勾当,更像是一个初次出道的说客的行为。如果苏代不是在他“至于邯郸”和“至燕廷”之前作了这件事的话,当他经受了燕、齐两大国的宦场历练以后,大概是不屑于这点蝇头小利的。所以此刻的这位苏子,属于苏秦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是苏秦,他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只身前往西周。告诉西周君,断水的谋略错了,这样做反倒会“富东周”,因为东周百姓现在准备“皆种麦”了。
麦子在当时就已是中原常见的农作物,东周人种它怎么会富?
这里面有一个时差的玄机。
麦子分大麦与小麦,春秋战国时多种植小麦,苏秦的“麦”也应是指小麦,而小麦又分冬小麦和春小麦。那时的农业已施行一年两熟制,人们先种冬小麦,待来年夏天收割后,又栽种粟,也就是谷子。这样冬小麦便成了主要的小麦品种,而按苏秦所说,东周这时要种的却是少见的春小麦。
春小麦的成熟期在秋季,那时候冬小麦磨成的面粉已经被人们吃得差不多了,依据物以稀为贵的原理,如果此时春小麦制品上市,必成抢手货,东周人到时自然可以同样的大赚一笔,西周君就只能干着急了。
或许这时听完苏秦的话,西周君就开始坐不住了,两眼盯着这个年轻人讨对策。
苏秦不慌不忙地给西周君支招,不如先给东周放水,等他们插下了水稻的秧苗,再重新断水。到那时东周农业的生死便只能依赖西周的恩典,将不得不“受命于君”,西周岂不就可以控制东周了吗?
对这时一心只求功名富贵的苏秦来说,生养他的东周乡土今后的命运如何,是绝对可以忽略不计的。
听了如此妙计,西周君能说的也就只有:“善。”
通往东周的渠道重又涌起清亮的水流,东周和西周全都很高兴。两面讨巧的苏秦“亦得两国之金也”'6'。
'1''2'《孟子·公孙丑》
'3'《孟子·尽心》
'4'《史记·苏秦传》
'5'《战国策·秦策一》,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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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初露峥嵘
一。人成功之后会怎样?
以东、西周两国的实力,即便是双份赏金也不会是一笔数目多么大的巨款,但这毕竟是苏秦苦熬几年挣得的第一桶金。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从此再不是那个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人,他终于成功了。
果然,身价看涨的他享受的待遇大不相同。
《战国策》和《史记》都有一段对苏秦回家看看时的描写。那是在苏秦最风光的时候,司马迁说他同时兼职作六大诸侯的相国。处在事业顶峰的他,带着众多的随从车马,炫耀般地荣归故里。得到消息后,他的父母家人慌忙打扫庭院屋舍,又摆下酒席,还雇了一支乐队伴奏。然后除父母外全家总动员,出村三十里迎接这位从前的浪子,今日的贵人。见面之后,一向看不起苏秦的妻子和嫂子都惶恐得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是从《战国纵横家书》中看,苏秦根本就没有六个相国那么多的兼差,而且也似乎从来没机会衣锦还乡地摆阔。
如果苏秦确实曾把妻子跟嫂子吓得趴下的话,说不定就是在他游说东、西周归来之后。受到的礼遇肯定不会像史书记载的那么隆重,但听说苏秦居然在两位国君得了赏识,自觉门庭增光的家人出门迎接一下还是可能的。乘轩里的乡邻也可能会纷纷地聚集到村口,他们要看看这位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了出息的苏家老二。
苏秦妻子和嫂子的样子也很可以理解,今天尚有“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俗语流传,两千多年前的社会就更是等级森严分明。不管苏秦过去如何,现在他可是能给国君出点子的大人物了。在妻子跟嫂子的乡野草根思维里面,今后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这位丈夫或小叔子,他给国君出一个杀她俩头的点子,那可怎么得了。
恐怕没有什么比看着曾经蔑视自己的人,如今却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更让人快意的了。没什么雅量的苏秦自然还忘不了带着一脸的嘲笑,挖苦嫂子道:“何前倨而后恭也?”
从前干嘛那么傲慢,现在为何如此恭敬?
嫂子想必仍旧是一副哆哆嗦嗦的样子,回答道:“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季子据说是苏秦的字,也有说是嫂子对小叔子的称呼。如今这小叔子地位高了,挣钱多了,叫人怎敢不敬。
两千年来,嫂子的回答历来被当作一个势利眼的表白。其实如果换一个角度,这句话难道不是一位自知身份卑微的农家妇女淳朴实在的表现?
或许正是听懂了嫂子话语的真意,苏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不再嘲弄这个同样活得不容易的女人,只是喟然长叹:“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1'
刚刚体验到功利的*和荣耀的他,只会更加认定,人要想活得像个样子,权势和财富一个都不能少。
可是现在的他只不过是拿到了一点赏钱,离“势位富贵”还差得远呢。要取得真正的成功,眼光就不能只局限在东、西周这种没落之地,必须放眼天下。
苏秦必定一直都在关注天下局势,寻找着属于他的机遇。
现在的人没法确定他具体观察了多久,唯一知道的是至少到公元前312年,机会又找上了他。
公元前312年跟往年没什么不同,一样是战乱频繁。比如秦国派出军队,帮忙魏国进攻苏秦日后的东家燕国。史书没有记载这次用兵的结果,但显然不是燕国击退了侵略,否则史书不大会如此一笔带过,连胜负都懒得说,因为那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的事。还没从子之之乱中缓过劲来的燕国,定然无力招架两大国的进犯。面对强敌,燕昭王唯一的选择,只能是低声下气地求和。秦、魏两国也不想(或是没有能力)赶尽杀绝,自然乐得讲和。苏秦后来在向齐宣王索还燕国十城的时候说,燕王是“秦王之少婿”,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攀的亲。因为秦惠文王之后的两位秦王,在位仅五年左右的秦武王没有子嗣,从他动不动跟别人比力气的行为看,他的年岁一定不是很大,如果有女儿的话估计年龄也会很小。据专家考证苏秦索城时间大约在公元前307年左右,那时秦武王刚死不久,其女儿怕是还未成人,嫁人的可能性也就不大。秦武王的弟弟秦昭王即位时还是个少年,更没资格当人家岳父,所以燕昭王娶的十有*是秦惠文王的女儿。而这位秦王的生命此时还只剩一年,娶亲或至少定亲应该就在这段时间。
燕昭王娶没娶秦王的女儿,这时候的苏秦还不会感兴趣,让他关注的仍旧是本乡本土的东周,因为东周君派人来向他求援了。
二。乱摊派是咱们的老传统。
公元前312年的战事中有一场是韩国、秦国与楚国之间的较量。楚军包围了韩国的城市雍氏,秦军又从外围包抄了楚军,三方就这样僵持对峙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的是,这场战争竟然把完全不相干的东周也牵扯上了。
眼看战局一天天拖延,韩军的后勤供应大概开始吃紧。韩国毕竟国力有限,要长时间供给战时的各种军需物品,肯定是有困难的,韩国主管战略储备的官员感到压力越来越大。
下面有了困难自然要向上级部门反映,上级解决不了就再向它的上级汇报,相关情况也就一级接一级地上报,问题的皮球最后一直踢到了韩国的总理大臣……相国韩倗那里。
身为政府的首席执行官,韩倗没办法把球再传给别人,只得自己来想办法。
既然韩国本身支撑战争不容易,那就不妨把眼光放远些,越过国境向外找出路。
哪里是韩国的出路呢?
韩倗首先想到的自然会是秦国这个同盟军,可是秦、韩之间关山阻隔,路途险峻,秦国的援助物资在运输途中会耽搁很多时间,只怕是很难救急。就连现在增援雍氏的这支秦军,他们的给养恐怕也是依靠韩国的输送。
秦国指望不上,相邻的国家呢?很不幸,希望也不大。跟韩国关系最好的魏国正在跟齐国打仗,自己还顾不过来,哪还管得了别人。赵国跟秦国关系不好,怕是不肯趟这股浑水。南边那个正跟韩国作战的楚国就更不用说了。
这般思来想去,韩倗搜索的目光锁住了小小的东周。
东周虽小,可经济富庶,又没什么军事实力,去那里刮些地皮回来再方便不过了。
说干就干,韩倗派使节到东周,毫不客气地向东周君摊派下了“甲与粟”'2',征收军士盔甲和粮食的任务。
这真是无妄之灾,东周虽比较富裕,可要供给韩国的战争开支,那非卖裤子不可,即便真这么做也卖不到好价钱,因为那时候中国人的裤子只是没有连裆的两条裤管。
可是对韩倗的指示,东周君也不敢顶着不办。欺软怕硬的韩国,跟别国斗不是对手,收拾弱小的东周可绝对不会手软。
面对不讲理又惹不起的韩国人,东周君唯一能想到的应对之策,就是找人帮忙解套。
按《史记》和《战国策·西周策》的说法,东周君(《战国策》说是西周君)这次找的人是苏代。可是苏代远在齐国,也未必愿意回来相助。而东周现成就有一个解决了稻米危机的人才苏秦,很难想象东周君会干舍近求远的傻事,所以此人理应是苏秦。
经受了几番历练的苏秦,这时对自己的能力已经有了充足的信心,他很轻松地对东周君说:“君何患于是,臣能使韩毋征甲与粟于东周,又能为君得高都。”'3'
听了这几句话,东周君准得吓一跳,苏秦的口气也太大了吧?能免了韩国的摊派就已经不得了,他竟还想把韩国的高都城也拿到手。
不过他要是真能兑现承诺,对东周自然是再好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好相信他,想到这里东周君也对苏秦慷慨许诺:“子苟能,请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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