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上了用场,大大小小的说客们便有了充分的一展身手的空间,这是他们的黄金时代。
苏秦和他的兄弟未来都将是卖弄“纵横之学”的高手,不过最先一试身手的并非苏秦,而是他的大哥苏代。
这位连作酒都能得到父母夸奖的老大,想必确实有许多优长之处,其中之一应该是读书读得好。
如果不是书读得好,同是东周鄙人的苏代决不敢孤身离家闯世界,挤进熙熙攘攘的士子队伍,跟那些专业读书的人抢饭吃,而且从史料记载上看,他还很轻松地就得到了录用。
其实也许只有苏代自己清楚,这条成功之路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
来到外面世界的苏代,在感受着精彩的同时,也和千千万万的求职者一样面临着无奈的选择。偌大的天地,真正有吸引力的用人单位只有七家,也就是七大诸侯国。
经过几百年的兼并重组,当年受周天子册封的众多大小诸侯,如今除了几个苟延残喘的边缘小国外,就只剩下秦、齐、楚、赵、燕、魏、韩七雄。
对住在东周的苏代来说,要是他不想工作的地点离家太远的话,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是北边的魏国,一是南面的韩国。
但苏代明显不是那种恋家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没把魏。韩这样的国家放在眼里。
根据刘向那本真假掺杂的《战国策》中的“燕策一”记载,苏代后来到了燕国,在见到燕国国君燕王哙时这样说道:“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
邯郸是与燕国相邻的赵国的国都,从东周出发的苏代要想到达那里,就必须经过魏国。可是他在言谈中只讲到邯郸,却一字不提魏国的国都大梁。这只能解释为,要么他虽然横穿魏国,却没有从大梁路过;要么他到了大梁,但只是把这个一国之都当作旅途歇脚的客栈,稍作停留便接着赶路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表明苏代根本没打算在魏国找工作。
苏代看不上魏国的理由大概是,他认为在这里的“所闻”并不会“高于所闻东周”,他的才华不会有足够的发挥空间。这也并非全是苏代的年轻气盛,太过狂傲。在当时的七个大国里面,魏国还有它的邻居韩国的状况都很不景气。
这两国国君的祖先本都是春秋霸主晋国的臣子。在实力壮大以后,趁着主人家衰落的时机,伙同赵国君王的先祖,一起瓜分了晋国的土地,各自立国,就是所谓的三家分晋。
独立后的魏国也曾是最强大的诸侯之一,齐、楚、秦三大国都是它的手下败将。它此时的国都大梁就是当年由楚国手里夺来的,后来实力一等一的秦国有段时间竟被它打得不敢向东出兵。它的领袖还是继齐国之后,第二个在战国破坏规矩,敢于跟周天子(称号为王)平起平坐,自己称王的国君,以致韩国、宋国、卫国和鲁国的君主一齐前来朝拜巴结。只可惜好景不长,从魏军大将庞涓在十一年内两次惨败给老同学,齐国的军事大师孙膑,最终自杀后,魏国就日渐衰落。国都也在昔日手下败将秦国的压迫下,迁至大梁,为此又常被人称作梁国。到苏代出山的这个时候,魏(梁)国已经是七雄中弱势群体的一员了。
至于韩国,从开国那天起,它就没品尝过霸主的滋味。其间虽然在一个叫申不害的善权谋,以法治国的人主政时有所起色,诸侯不敢相侵,但基本上都还只是一个弱国。在苏秦兄弟活跃的时代,韩国经常只能追随魏国一起行动,样子就像一个跟班。
而那个跟魏、韩一起抢夺了老东家产业的赵国,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通过一百多年的经营,这个国家此刻就像一个急欲显示身手的健壮男子,只等一代名君赵武灵王给他注入强大的功力。苏代重视它也就是很自然的了。
可是苏代在邯郸显然也并不顺利,不然他不会离开那里,前往北方那片偏远的土地燕国。在那时士人们的眼中,燕国大概是最没有吸引力的。
其实如若不去燕国,苏代也还可以有别的选择,比如南方的楚国。这个物产丰饶,实力雄厚,文化瑰丽的大国,在春秋时便自立为王,把周天子晾到一边。长期以来,它始终都是中原诸侯不敢小视的有力对手。当今的统治者楚怀王同样意图统合诸侯,雄霸天下。
还有位于魏国和赵国东面,北接燕国,南连楚国的齐国,它的强势地位持续时间最长,经济硬实力和文化软实力都无可匹敌,军事力量也傲视群雄,堪称超级大国。在齐宣王的文治武功下,正呈现一片鼎盛之世的气象。
然而齐国也正面临着新的对手,那就是在西部崛起的秦国。
三。急功近利也可以成就一时的宏业。
秦国立国的时间很晚,他的先君因为在周平王东迁时护驾有功,才被授予诸侯的封号。历经几百年的奋斗,虽然国势渐强,但还是只能在函谷关以西对一些落后的民族和部落称王称霸。这种状况直延续到秦孝公时,才被一个叫公孙鞅的人改变。
这位公孙鞅,因为被秦孝公在商(今陕西商州)赏给了封地,后人便管他叫商鞅,当时的人都称他商君。
在秦孝公的支持下,商鞅对秦国的整个体制进行了彻底的改革,当时叫变法。
商鞅变法的一些内容无疑带有合理性,比如鼓励开垦荒地,调整土地结构,促进农业发展,让秦国的经济指数在短时间里快速增长,有了争霸天下的实力资本。这是他开创的制度能长久不变,连他的政敌都愿意加以维持的原因。
但是发展经济民生不是商鞅的目的,他追求的并非百姓的幸福,而是国家的强大。他搞变法是要使全国上下军民一体,把整个国家变成一架完整的军事机器,用严刑峻法保证它的运转。
在这架机器里,每一个秦国人都成了颗螺丝钉,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操纵机器的主人的需要,如有违逆便会遭到严惩。秦国严酷的刑罚有髌(挖膝盖)、劓(砍鼻子)、宫(割生殖器)、黥(脸上刺字)、笞(挨鞭子抽),最重的是车裂。这些折磨人的招数都不是商鞅原创,但只有他在秦国执行得最极端。而且一人犯法,就要牵累家人、亲友甚至乡亲,这叫“参夷”“连坐”。
在商鞅的秦国没有民间商业的存身之地,谁胆敢私自作买卖,连同妻子儿女都要成为官家的奴婢。
即便是那些务本业的农民,在商君的新世界里也受到严格的管制,连地里种什么庄稼都要听从官家的安排。
为了他的改革大业不受干扰,商鞅坚决实行对思想和言论的严厉专制,明令烧掉《诗》、《书》等传统经典。后世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不过是把商鞅的做法发扬光大了而已。
如此苛政从一开始就有人反对,直至近百年后,战国大儒荀况在评价商鞅变法后的秦国时,虽然从一个不明就里的外人的角度,称赞它的百姓纯朴恭顺,官场勤政守法,就像古时理想的治世气派,但也指出秦国“使民也酷烈”'7',太不体恤老百姓。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求得暂时的“王者之功名”'8',没有长远的文明理念。又对学生李斯说,秦国不过是“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9'。一群没有根本的人文精神,也就不会有真正前途的蛮勇之夫。
李斯没有听从老师的教诲,为了一己的功名决然前往秦国,在商鞅创立的制度下成就了一代名相的风光,也成就了他最后全家被灭门的结局。
严厉的改革居然能在秦国比较顺利地推行开来。除了有秦孝公作后台和商鞅的铁腕外,根本的原因是,虽然占有了倡导礼义的西周留下的土地,秦国人本身仍是一个来自偏僻地域,文化水准不高,还没有完全摆脱愚蛮状态的族群。它虽然也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柔情,但更多的是“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的强悍。这样的人民很容易接受苛刻的统治,因为很少受到和风细雨的滋润,便认冰刀寒霜为正途。何况商鞅的一切都是以使国家强盛,不受人欺负作理由,谁还能再说什么呢?
一百多年后,商鞅的政治遗产受到了所有人的唾弃,一统天下的大秦帝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被它征服过的人民推翻了。当精明的刘邦宣布废止秦朝的繁冗的法律,以简便的约法三章代替的时候,连那些秦国的原住民都立刻成为这位无赖的忠实拥戴者。
但是在当时,人们完全被商鞅政策的短期效应迷住了。强制与掠夺的手段确实让府库充盈,国力大增。冷酷残忍的刑罚造就了人人畏惧驯服的公共秩序。耕战结合,既作农民也当军人的体制,在冷兵器时代也确实比军民各有分工的正常社会更具战斗力。不要说还有严刑跟死亡的威胁加上重奖军功的刺激,秦国军队真的很快被打造成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魔鬼之师。
被司马迁称作“天资刻薄人”的商鞅,直到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不得不逃命,结果根据自己制定的法律,没敢带身份凭证的他,竟找不到能够住宿的旅店的时候,才叹息了一声:“为法之敝,一至此哉!”'10'
后悔已经太晚,很快商鞅就被五马分尸车裂而死,同样是根据他的法律。
商鞅出局了,他那强力激素般的敝法却被完好无损地留用,把秦国在短时间里迅速催生成一个威力无比的强蛮巨人,让普天之下都对如此虎狼之邦产生恐惧和戒备,从此以后,诸侯联合抗秦,也就是“合纵连横”中的“合纵”逐渐成了人们相互间一个经常谈论的话题。
不过此刻的苏代倒不见得对秦国有多么忧心,他最关心的恐怕还是怎样给自己谋得一个象样的职位。
这时候的苏代应该已经发现,现实的一切跟他当初踌躇满志时想象的完全不同。
战国时代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战国七雄都在千方百计地网罗可用之人。可是人们千万别以为自己面前有着大把的机会。所有人都要面临着同样严重的瓶颈问题,那七大用人单位虽说实力雄厚,也的确真心面向全天下招聘贤才,但是面对汹涌而来的应聘者,本身也实在是位置有限,僧多粥少。
可以想见,一定有许多空怀志向的人,奔走半生却一无所获,最后潦倒抑郁而终。
以苏代的智慧,邯郸不如意的经历一定让他明白,即便是走遍了魏、韩、楚、赵、齐、秦这中原最主流的六大国,也很难有希望找寻到属于他的那片天空。
受挫和失望的苏代,也许动过放弃的念头,想想返回老家经商务农,过个安宁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即便在那个人欲横流的年代,也不是所有的知识分子都甘当媚俗的市侩。一样有淡泊名利,超然于浊世之外的圣贤,与苏代同时期有一位名唤庄周的人杰就是这样做的。
四。在乱世中人仍然可以保持心灵的自由与宁静
这是一位有着惊人的想象力和洞察力的思想大师,却不幸大半生都生活在暴君的淫威中。
庄周是宋国人,一辈子受穷,艰难时曾向人借米度日。他并非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年轻时也作过漆园吏,就是漆树种植园的负责人。战国时代漆器是流行的家庭日常用品,作为重要原料的漆自然值钱,漆园的经济效益也该很不错。漆园吏虽是个小官,但若坚持作下去,过小康的日子大概还不成问题。
可是庄周偏就厌烦这样的生活,很快便自己炒了自己的鱿鱼,回家过苦日子去了。
庄周辞职可能也跟当时宋国的政治形势有关。在他三十二岁的公元前338年,年轻的宋国公子偃发动政变,武力赶跑了他刚作了两年国君的哥哥剔成,自立为宋国的主宰。过了十年,公元前328年(一般认为偃称王在公元前318年,但也有学者考证将其提前了十年),偃又把自己的职位升级为王,成为战国第三个敢于称王的国君,他也是宋国历史上唯一的君王,史称宋康王。
在史册记载中,宋康王是宋国仅有的跟他的先祖宋襄公同样出名的国君,不同之处是,宋襄公是以仁义被人记住,宋康王却是因残暴出名。
宋康王非法篡权,宋国自然有不少人心中不服,为了叫人们怕自己,宋康王大开杀戒。一连串人头落地之后,却依然感觉不能震慑人心,于是向相国唐鞅问计。唐鞅给他出的主意是,今后不管大臣有罪还是没罪,时不时地便揪几个人出来开刀,这样大家肯定都会害怕了。
宋康王接受了这个建议,没过多久就把唐鞅先拉出来杀掉,这个助纣为虐的家伙,万没想到第一个试验对象竟会是自己。
唐鞅跟商鞅一样,人虽死法却不亡。宋康王变本加厉地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