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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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光运动-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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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他又一个人站在门口,他从来不敢走远。我发愁地想,他怎么长得大呢?他今天挨了打吗?按照我的逻辑,没有爸爸妈妈就一定要挨打。但我们又并未亲眼见过他被打,所以这个问题也变得讳莫如深起来。我很想问他今天吃了些什么,从他口里套出点信息来,然后据此去设想他的生活。但他是很警惕的,他站得离我远一点,决不愿意同我谈论这类事。我呢,因为从来没有进过他家的房门,所以也无从设想他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只要我一见到他,我就深感他的饥饿。虽然事实上,他一定比我们有东西吃,吃得好。他的饥饿不是单纯属于肠胃的吧。他很懦弱!
  我们姊妹都是很阳光的,虽然害怕生人,但我们在自己家是玩得很开心的。我从未见过这种像蜥蜴一般的小男孩,所以印象特别深。然而时光流逝,虽然住在隔壁,我始终没有弄清关于他的一丁点儿事情。他成了我生活中最早的谜之一,他像一个式样怪怪的符号,在我混沌的脑海里标志着一个陌生而无法进入的领地。
  直到今天,我也无法解释那孩子偷吃生米的故事。那也许是某种生理上的变异而导致的癖好,因为显然,并没有发生虐待的事。据我弟弟们描绘,他当时的确是满嘴生米,吃得“吱吱嘎嘎”地响!而且他额头上面有皱纹,完全不像我们这样嫩头嫩脑的。
  

白茶花
后花园里生长着好几排茶花树。那是小雨过后的艳阳天,我在茶花树旁留连忘返。它们就像竞赛似的,一朵比一朵更美,一朵比一朵更令我心跳。老天怎么造出这样勾魂的东西来了啊。我终于看到最美最美的了。那是白雪王后!雍容高雅,气质压倒群芳。而且它冷艳地绽放在那矮矮的茶树的顶上,仿佛周围的绿草和小鸟都是为它而存在。我心跳之余,便想到赶快回去拉好友来分享。
  好友不在家,我的情绪被泼了一飘冷水。挨到下午,她终于回来了。“真的吗?我刚才路过那边也看到,开花了。”她淡淡地说。但我绘声绘色,额头上都出汗了。出于友情,她同我去了。我直奔我的白雪王后。我记得那棵树在第三排,但是为什么没有呢?那里有一棵开白花的,但那是两朵,小多了,而且有点脏。是这个?好友关切地问。“不是!”我断然否定。我又窜到前面去找。哪里有王后的踪影?都是粉红和桃红的,虽然也很美,很娇艳,但都不能同王后比。我将茶花园细细地搜索了好几遍,还是没见它的踪影,有一朵长得像它,但形状和色泽又差得太远。那个时候,小孩们没人敢去偷花的,因为园丁特别凶,所以它也不可能被偷。
  我满心沮丧,还有点迷惘,这事实在想不通。“其实——”好友试探地说,“我最喜欢的是桃红色的茶花。比如这一朵。”“那算什么!!”我激烈地打断她,“你根本想不到我看见的那一朵有多么美。哼,没人想得到!”我真的发气了,也不知是向谁发气,我感到我被大大地捉弄了一场。
  茶花要开好几茬,我仍然去看它们,但已没最初的激情了。我反而觉得那种美艳有点徒然的味道。美丽的白茶花,难道是我的幻觉?当然不是。它为什么要藏起来呢?现在回忆这事才觉得,也许那就是我看见的终极之美,那种美是一次性的,无法再现的。总之有某种说不清的魔法促成了她的诞生。
  后来我又见过好多好多茶花,还去看过花展。美啊,美得没法说。但那些美丽的花儿只激起我一些感叹,从前经历过的那种突如其来的心跳是不会再有了。
  在梦里,我还在继续同好友争辩,我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到底要说什么?或许,谁的灵魂能出窍,他就可以同终极之美晤面。不过这话说了也等于没说,因为仍然不能解释那种美,不能解释她的无常。
  她是有过的,我的白茶花。我同她交流之际,鼻尖差不多都凑到了花瓣上。那是南方雨后的艳阳天,大地里头的精灵纷纷往上窜的时刻。如果凝神屏气去听,还可以听到地心深处的甘泉汩汩流过呢。后来她消失了,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只能在这个世界瞬间现身。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在自己的生命旅途中都见过这一类的精灵。一些人因为无法捕捉而扼腕哀叹;另一些人用遗忘来镇压了自己身上的诗意,转向世俗或颓废;而我,成了决心要将这种邂逅演习到底的狂人。
  

冰天雪地
冰冻期延续了十天了,大地白茫茫,硬梆梆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我戴着自己缝的棉手套,缩着头往学校赶,我的双脚冻木了,只有冻疮还可以感觉得到。糟糕,居然又飘雪了,很大的雪,非把我的衣服弄湿不可。我躲到那一家的屋檐下。我一边跺脚一边盼望弟弟们经过,他们一定带着伞。
  那个小孩同我差不多大,他正在房里糊纸盒。房里很暗,没有炉火,木板壁四处透风。他跪在地上,摆弄着浆糊刷子,他的手上有紫红色的冻疮。他的鼻涕流下来,眼看要掉到衣服上面,他用力一吸又吸回去了。隔一会儿那鼻涕又往下掉。他的爹爹,那个瘫痪的老头子在后面房里同他说话,他“哦哦”地答应着。他没去上学,这个小孩。这样严寒的天气,我多么想对他说一句:“冷啊。”可是我不认识他。不,我是认识他的,因为天天经过他家,我只是从未对他说过话。我不好意思对他说话。
  他又弄了一钵浆糊过来,开始刷了。他的动作沉着而老到。难道他就不冷?街上的孩子,他们抗寒的能力是多么强啊。当然,还有抗疼痛的能力。我觉得他们可以将疼痛完全忘记。我继续跺脚,脚仍然是麻木的。到处是硬梆梆的,雪花也不能使大地软化。那两只麻雀在屋檐那里等待,它们快要饿死了,觅食的机会微乎其微。
  我顺着屋檐钻到杂货店的雨篷下面。有两个人在店里买炭盆,他们将陶制的小小炭盆举到亮处去察看,他们聚精会神于他们的工作。啊,炭盆!我们家里是没有炭的,只有一点点炭末,是用来引火的。他们买走了炭盆,一人一只。到夜里他们家里会燃起美丽的炭火。杂货店的店主在后面的黑暗中对他那个亲戚说:“那种地方哪里用得着炭盆呢?他真该多想一想啊。” 我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怔,原来还有用不着炭盆的地方啊,那是什么地方?!在我看来,只要弄得到炭,哪里都可以使用炭盆嘛。冷风从头顶的瓦缝里灌进来,我将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一下。
  我的弟弟们过来了,我跑出去,钻到他们的伞下——那种很大的老式油布伞。我离开杂货店的时候,听见店主的亲戚在说:“冰岛。”我们三个人共一把伞走在冰天雪地里,有时风将我们的伞吹得倒向一边,我们合力将它扶正。我想,我们这里不就是“冰岛”吗?这么硬的地,严寒,无处可躲。还有脚上的冻疮,碰一下就钻心痛。“冷啊。”我终于说出口了,可是两个弟弟都没有反应。大约他们知道独自忍受是不可改变的命运。
  夜里,我将被子裹紧,将冻伤的脚小心地搁在被头上。我入睡前向对面床上的弟弟谈起了糊纸盒的那一家人。弟弟说那个小男孩用冰水洗脚。“冰水洗了脚之后,呆在屋里就很暖和了。”他说。看来我的判断都错了。他虽然流着鼻涕,但并不像我感到的那么寒冷。也###天,我应该将冻伤的脚放进冰水中长久浸泡?我想着这件事,拿不定主意。如果我像荒原上的狼一样完全不怕冷了,也就用不着炭盆了。我们家有一个旧炭盆,我依稀记得在我婴儿时代从那黄色的陶盆里窜出的火焰。我们将糯米糍粑放到炭火上去烤,烤得香气四溢。在梦里,我轻轻地对人说:“给我一个炭盆吧。”
  早晨,雪停了,但寒冷并没有丝毫减轻。我的脚踩在冰上,想象自己是生活在极地。我这样一想象,心中的焦虑就减轻了一些。那么,用冰水泡脚的方案是否可行?我心底明白我是不可能实行那个方案的,那会使我患上肺炎。于是,我再见到糊纸盒的小男孩时心里就充满了羡慕——原来他心里有团火!
  

可爱的黄梅
黄梅是楼上的小姑娘,她的样子有点怪,我觉得她有点像蛙。而大人们认为她长相丑陋。黄梅是极为躁动的那种类型,在我的眼里,她几乎从未有过安宁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和她在一起,因为我很空虚无聊,也因为她常给我带来欢乐。
  那时我们常去卖报纸赚零花钱。黄梅每次都来叫我同她一起去卖。我的业绩一般很差,但只要同黄梅在一起干,就会卖得多一点。她对这项工作有种“死缠烂打”的勇气。到了人多的地方,不管人家大人们要不要买报纸,都厚着脸皮同人攀谈,逗他们笑,打打闹闹,然后将报纸硬塞到别人的怀里。大人们又恼她又觉得好笑,一般就会给她报纸钱哄她走。有时候,那些人捎带着也从我手里买去几份报纸。黄梅是我的福星。然而我多么为她感到难为情啊。她“不要脸”,我恨死了她!
  我的脸皮是很薄的,我动不动就发窘,尤其在生人面前。所以黄梅的很多行为我看了就身上起鸡皮疙瘩,我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最“不要脸”的行径。我还认为她是个下流的小孩。尽管这样认为了,我心底里是不是有点羡慕她呢?她多么快乐,多么投入!她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当大人们以为自己在逗她玩的时候,她也在挑逗那些大人们,她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不错,她心眼很坏,她将一条毛毛虫放到婴儿的脖子上,她还毒死了我心爱的花金鱼。可是为什么,只要她一叫我,我就同她一块走了呢?我恨自己这种同流合污的行为,可是不同她在一起,我什么也干不好——报纸也卖不掉,捡废品也无收获。我的能量很小,我太爱面子了,我常常沮丧不已。
  我又同黄梅去卖报了。我们来到一家大医院,那个院子里坐了好多人。黄梅大显身手,一会儿将一个老头的帽子藏起,一会儿又将报纸罩在一个打瞌睡的中年人的脸上。那些人来追打她,她就到处跑,跑得飞快。后来她又故意放慢步子,让那老头追上了,我看见老头高高举起手掌,却没有打下去。于嘻嘻哈哈之中,她的报纸和我的报纸都快卖完了。我在心里不断地感叹,我的确佩服她。就在这时一件事发生了。
  黄梅拿了一位中年男子的两元钱(那是很大的数目),然后她要找零钱给他。可是黄梅突然撒腿就跑。“我的钱啊!!”那汉子发出凄惨的叫声。另外一名青年,是清洁工,扔下手中的活就去追黄梅。可是他哪里追得到,黄梅熟悉那些弯弯拐拐的小巷子,很快就不见踪影了。沮丧的清洁工回过身来一把抓住我要我赔钱。我说我没钱,旁边有个小孩说我同黄梅是一伙的,他还用棍子打了我的头,很痛。后来我哭起来,他们就放了我。
  我在小巷里走,黄梅忽然就出现了,笑嘻嘻的。我的血往脸上一冲,我骂她是“汉奸”。但是她一点都不在乎。“你这个贼!”我更恶毒地说她。她将那两块钱在我眼前扬来扬去的,跳跃着,如同过节一样快乐。我暗想,黄梅大概是早有预谋的,她该有多黑,病人的钱也要抢,这种人就该枪毙。可是我对她的恨为什么总不能持久呢?难道因为她爱钱,我就应该将她当成敌人吗?还有,那些病人不来追她,是不是有意放她一马?我不再同黄梅一块去卖报了,但我还是同她一起玩。每当她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而且牵连上了我,我就会后悔得要命。黑夜里,我睁着眼骂自己不要脸、不争气,我赌咒发誓不再同她来往。我想起她的样子,就轻轻地说:“多么丑陋!”
  第二天,阳光普照大地,黄梅像一只小香瓜一样出现在我窗前。她手里举着那只漂亮的玩具铁环,洋洋得意。
  “你等等!”我急忙对她说。我要赶快扫完地,然后去同她玩个痛快。
  

来自那边的孩子

  邻家小孩的名字叫汉呆,他长得有点笨,个子大,阴沉,患有严重肺病。家里要我们不要同他接触,因为怕传染肺病。但是我和弟弟们喜欢去观察汉呆。肺病,是什么病呢?我们太好奇了。我们将他打量了又打量。
  他总坐在地上,拿着桃子核往一块石头上面磨。他的头发很黑,眼仁也很黑,脸颊上有红晕。他应该是很好看的。我们从他身边跑过,大声喊道:“汉呆!汉呆!肺病佬!”他跳起来追我们。他的动作不灵敏,我们早就跑得没影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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