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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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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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陈映真吗?一天晚上,我从朋友那喝酒回来,天空中有微风,路边的杨树吐出一团团轻絮。路灯下蹲着一个女人,单薄的影子。我没留神,迈着长腿,跌跌撞撞,走到她身边,冷风一次,哇一下呕吐。这一吐不要紧,还一脚踢翻暗处的椅子。椅子上坐着的孩子,惊醒了,哭开了。那女人慌忙起身,扶好椅子,撸起袖管擦去那孩子脸上有污物,不无埋怨地说道,“你这人是怎么走路的?”咦,很眼熟嘛。我挠挠头,这不是哪个吃了我半个月馒头的女孩吗?身材虽高挑了不少,这脸蛋还是有印象的。何况她眉心处还有那么一粒痣。病孩子的模样倒没有改变,时间仿佛对他没有意义。女孩认出我,顿时红了脸,以蚊蚋一样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是你啊。”
  我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酒意不断上涌,但也心明,字还是认得,顺手捡起女孩搁下的书,随手一翻,吃了一惊,说,“你看得懂?”女孩儿看的是一本《高等数学》。我也翻过,如看天书。“慢慢看,就看得懂。”女孩儿小声说道,“马上国家要高考了,我想去报名。”我说,“你多大啊?”女孩儿的声音更小了,“二十。”

人间世 十八(4)
天,这么说,她只比我小三岁?她*衣服让我摸的时候,就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我一下子燥了耳根,怎么也不能把记忆中那具赢弱的身子与眼前的她重叠在一处,赶紧走开,不敢回头看,走到东门桥时,觉得浑身躁热,扑通一下,跳下桥,迎着满天月光洗了一个冷水澡。我操,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还会比不上一个小娘们儿?李国安啊李国安,人家可以蹲在路灯下看书,可能还没有馒头吃,你他妈的条件这么好,还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不行,老子非要争一口气不可。
  我这辈子要感谢的人很多,陈映真的出现,让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开始看书了,可能那一晚被冷水泡开了窍,发现往日觉得艰深无比的课本并不难,不过就是一些定理公式嘛。母亲为我的改变深感诧异,也没说什么,到了晚上,煮来一个荷包鸡蛋。李国泰看了不高兴,也嚷着要吃。母亲瞪过去一眼,说,“你哥要补脑子。”
  其实这个家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讨厌。
  这年夏天,我考取省师范大学。我去了那所祠堂,很想与这个当时我还叫不出名字的女孩儿分享喜悦。我想她也能够考上。她搬走了。那个脸比屁股大的女人不耐烦地说道,“不晓得。搬走好几年了。”再恶狠狠地补充一句,“你晓不晓得,她爸是上面下来的大右派哩?”我朝这个满脑袋鸡屎的女人吐了口痰。我又在偶遇陈映真的路灯下逛了几夜,还在附近打听不定式几次,都没她的消息。她仿佛就是专门为了点化我而出现在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那时候考上大学,真有点高中状元的味道。走在路上,别人看你的眼神就不同。母亲整日笑得合不拢嘴,继父在单位上的神情也变得庄严神圣。家里摆了几桌酒,请各方的亲朋好友。我收到半屋子的脸盆、毛巾,十几支钢笔,还有数十个日记本。日本记的扉页上写满了各种祝福的话。什么友谊长存万古松,什么做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什么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我就没弄明白天行健是啥意思,翻了半天词典,这才闹明白,这话出自《周易》,后面还有一个“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我很慷慨地分了一大半的钢笔与日记本给弟弟。我头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尊重与佩服。妈的,老子帮他打的十几场架都是白打了。
  我去汽车队办手续。可能细心人会问,你与白素贞不是在同一个单位吗?咋这两年就没闹出啥动静?这不应该问我,应该问白素贞。但在我办手续的那天,都已经下班了,我回去取遗忘在继父办公室的相片,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人交谈,还有断断续续压低嗓门的抽泣声,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是白素贞的声音,细细的,“李队长,你放心,我怎么可能会说出去呢?当年我都答应你与他分开,他现在考上大学了,我也为他骄傲,不会去害他的。”
  我迟疑半天,推开继父办公室的门,白素贞的眼睛通红的,好像是一只眼泪汪汪的兔子,见我进来,赶紧起身,对继父说,“李队长,我走了。”白素贞没看我一眼。我仿佛明白了,但没深想下去。我已经不需要白素贞了。这个女人已经不能再给我什么。
  男人是一种极端自私的无情生物。我现在有时想——这种情况在我那批人中间并不罕见——若白素贞一直与我维持着肉体关系,当我考上了大学,我会怎么办?结论是:我肯定会马上与她一刀两断。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包括那个九十年代传唱一时的“小芳”,无不都是始乱终弃的调调。哪朝哪代,陈世美从来就是大多数。但你能说陈世美就是坏人吗?恐怕结论并不这么容易下。
  这年,我在东门桥河里救起了一个落水儿童。我没死,所以也没有谁感谢我。就别提像八二年的中国医科大学的张华那样轰动全国,连落水儿童的父母,因为那个满口谎言的孩子,一口咬定是我把他们的儿子推下水的。我他妈的都是大学生了,我犯毛病要把这个小屁孩推下水?我懒得与他们计较就走了。我也没有因为这样的事,而不去救人。
  我是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也不反对骂我的人。骂吧。如果你们觉得骂了我,心里会好受一点。我只想说生命是残酷的,究其根本,是与更多异*媾以生产出更多拥有自己血缘的后代,名声,财富、地位、美貌、谈吐、智慧,无一不是为吸引异性而搁置在天平上的砝码。我们所身处的这个社会,不过是一个为生命提供猎取异性的平台。我们都是DNA的奴隶。但我们意识不到这点。事实上,也惟有此,才能解释一切的善,一切的恶,解释这万象沉浮的大千世界,解释我曾经身处其中明或者暗、大或者小的种种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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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 十九(1)
你该知道,你没有办法。
  生命就是这样,让你没有眼泪,让你心若死灰。
  扎,你从遥远的西土来到长安。娅是你爱的女人。我知道你们的所有。沙漠中的驼铃把那些迷人的故事一个音节也未有遗漏地带来。驼铃上满是裂痕,裂痕深处是黄铜的光泽。骑骆驼的人用手掌擦去额上的风沙,讲述着你与娅的相遇、相爱、相逃的传奇。是的,传奇犹若绿洲上的泉,你们的故事在那漫漫的不可摆脱的旅途中滋润着他们焦渴的心。
  扎,那时,你还是一个少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生下来时手臂就略有弯曲,五指蜷曲成团。这让你的父母为之落泪,认为这是沙漠大神的惩罚。你七岁的时候,父母遇到遮天蔽地的黑风沙,他们害怕了,把你遗弃于荒城。你父亲还在你身上捅了一刀,以为你是大神所要索取的献祭。你疼得缩起来,整个人缩入那个流血的伤口。一个摩门教行脚的默奚悉德路过荒城,看见你弯曲的手臂,帮你止住血,把随身携带的一种四柱四弦的曲颈琵琶放在你手上。你舒展开手指,在弦上来回按动,尽管你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怪而又忧伤的乐器。曲音从你指尖流下,如汩汩水流,水流上面漫过块块青苔。漫天黄沙恢复平静,天穹变得明亮。脸庞湿润的默奚悉德在你膝前跪下,颂起咒文。你是他苦苦寻找的萨波塞,是侍奉先知的侍者。
  “世界为一座倾斜的山陵,平面的天空在其上旋转。”
  默奚悉德抚养你长大,教导你知识以及先知对世界的理解,同时也告诉你生来就必须承担的责任。这一天终于到来,是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你的名声终于传至王的耳里。王召你进宫。你抱着琵琶走上用火焰石砌成的台阶。你要刺杀那把摩尼剥了皮的巴赫拉姆一世。琵琶腹内藏有淬了牵机毒的利刃。你的影子拖在地上,里面站着数名手执利刃的士兵。他们刚割下一名少年的头颅。王端坐在几案前,手托着腮,打量着搁于银盘上那个俊美的头颅。那用各色石子及彩色玻璃压镶并用金片填充有着奇光异彩的镶嵌画挂满四周的墙。你在王的面前,弹响琵琶,确信自己将完成默奚悉德交给的任务。为了这一击,你已苦练十年。琵琶声起,仿佛是田园黎明,风火齐至,满眼烟云中有万仞之山横空而出,山巅是白玉城。栏杆横折迂回,生出滢滢毫光。突有大鸟飞出,嘴衔一轮玉盘。
  游侠儿、游侠儿,十步杀一人,杀人不千里留行。
  你弹至热血沸腾,手腕一翻,正欲拔刃,青玉案前,娅从暗中飘出,作旋风之舞。那是怎么样的一场舞姿啊!扎,你忘了自己,无力掷出匕首,迷失于娅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眸。你爱上她,爱上这个巴赫拉姆一世的舞伎。这让你不安,在你所接受的教育里,即使是为了生育的目的,男女之情也该被禁止。而人的身体是一切罪恶的来源。你的手指却不听话,情不自禁地奏出《凤求凰》这首来自东方的神秘音乐。凤凰于飞,其鸣锵锵。在娅火焰一样燃烧的舞蹈中,你看见了那火焰中所隐藏的那团羊脂玉。你流下眼泪。为避开王的震怒与可预见的来自默奚悉德的追捕,你与娅骑着一头独峰骆驼,白布缠头,纱巾蒙脸,连夜离开王城,在月光中远走西域诸国。
  我往四周望去。向西,向南,向北。
  一对夫妻,交颈而眠,他们的姿势可以用作印度《爱经》之插页。因为是午夜,他们都在做梦。一个梦见自己是一只鸟,一个梦见自己是射鸟的猎人;一个梦见得到金子,一个梦见失去金子;一个梦见了城堡,一个梦见了摧毁城堡的飓风;一个梦见自己把匕首捅入爱人的胸口,另一个梦见自己把匕首捅入爱人的胸口,还转了两转——只有在最后一点上,他们才取得了一致,这让他们的脸显然得如此疲惫。 。 想看书来

人间世 十九(2)
我叹息着,阖上双目。在那不可明状的暗处,有一个妇人在月光下解开外衣。*饱满。上面覆盖着一小块紫罗兰色的布料。世界是冰凉的水,在她体内漾动。水形成了僻地、荒郊、熙熙攘攘的市集、树木、金鳞赤鳍的鱼与一束束饱满的麦穗。这妇人从远处走来,*中迸射出无数光点。这妇人犹如一副印象派大师的油画,带着奇异之呼啸,伸展羽翼,从世界眼前一闪而逝。
  扎,你与娅在流浪中留下太多疑真似幻的传说。有太多的骑驼人给我讲述这些传说。我并不知道它们的真假,它们中的哪一个让你的容颜如此苍老,全身散发臭味?又是哪个传说让娅的美貌不曾有半点流逝?一个骑驼者在我用皮鞭惩罚了他三日三夜后,用最谦卑的口吻告诉了我另一个你,以及另一个娅。
  扎,你出生时,父母并没有因为你的残疾而遗弃你,反而百般怜爱。你的皮肤接近透明,是那样娇嫩,哪怕是来自檌城最上等的丝绸也会在上面造成伤痕。要让你存活下来,唯有去求雪山女神的恩典,求她赐予雪莲衣——当人披上这种神奇的衣裳,肌肤能与莲衣融为一体,整个人就像玉石般俊美,还能在水上行走,在火中跳舞。最好的刀也无法洞穿它。你的父母把你放入装满水的摇篮,带着你在路上行走了七年,每走一步必五体投地,叩首三十,再行祷告。那雪山比天还要高,你父亲失足摔下悬崖。你母亲把小小的摇篮抱在胸口,跪着,一步步往上挪。罡风吹裂她的脸,当她心口淌下最后一滴血,雪莲衣出现在一块亘古寒冰上。你活了下来。向导把你抱下山,交给山下的一支驼队。驼队的主人视你为已出。在驼队满载货物回归故乡的途中,刮起了遮天蔽日的黑风沙,不幸的是,驼队遇上沙漠强盗,他们皆被屠杀殆尽。而你身上的那件雪莲衣让你不至受到伤害。你只是被血吓昏。
  然后发生的事情与其他骑驼者口中所言相仿,所不同的是,娅是巴赫拉姆的女儿。她在你的琵琶声中听到复仇的决心,为此跃出屏风,用绝世舞姿抵挡着你准备拔出的利刃。你被捕下狱。酷吏们在拷打你时,发现雪莲衣的秘密。一个来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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