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线很长,一定是自幼就定了亲,是吧?〃高一鸣被他触动心事,低下了头。〃可惜,在短短几年后就因故离散了,是不是?〃高一鸣点了点头。
〃这就应了这条分出来的线纹了,一别无音讯,生死两渺茫呀!高老板,您自己看,您的姻缘线是两条纹路纠缠在一起的,中间分分合合、起起落落,虽然最后会在一起,但是要吃的苦太多太多了!〃高一鸣审视着自己的掌纹,声音有如梦呓:〃若苍天怜见,我与他还可以在一起,吃再多苦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怕……〃她摇了摇头,郑重的问:〃那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唱京戏?〃胡一卦想了想:〃高老板这一生与京戏是分不开了,不过看您的面相,您宜处南方而不是留在北方,我想,不出五年,江南就是您高老板的天下了!〃
高一鸣神驰的:〃江南?我还会回江南……〃她的眼乍然湿润了,那是她伤心之地,每当午夜梦回时,她都会啜泣到天明,回去?她能么?胡一卦展开了他的破折扇摇着,慢条斯理的道:〃我已泄露了太多天机,不能再回答高老板的问话了,高老板只要记住我这话,将来加以验证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您了!〃
高一鸣出神半晌,才会意胡一卦已在送客,站起身来向胡一卦凄然一笑:〃无论你这一卦准不准,我都要谢谢你才是,毕竟你又给我一份希望。〃胡一卦皱起眉头:〃高老板,我劝您一句:做人不要太苛求自己,您这一生已背负太多重负了!〃高一鸣眼中光芒一闪,但没有再问什么,只深深向他施了一礼!
高一鸣将茶叶交给周云飞提着,看了看腕上手表:〃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周云天拉长了脸叫道:〃师傅,再逛一会不成吗?出来这么久,真的只带一包茶叶回去?〃高一鸣想想也是,难道师傅要她买一包茶叶回去她就只买一包茶叶?她四下望了望,这里距天桥有一段距离,铺面不多,都是老字号。〃对面是’五芳斋’,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师傅买几样点心,别乱跑知道吗?〃两兄弟答应了。
提了点心,高一鸣走出五芳斋。周云海高声叫:〃师傅,我来帮您提!〃说着,就跑向高一鸣。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街脚边,这条街街面甚宽,行人也很多,任谁也没料到一辆黑色大轿车在这时会全速自街角拐出,一时间行人四散奔逃。周云海刚刚跑到路中心,见到这状况竟吓呆了,怔怔站在那里眼看着轿车撞过来!
高一鸣吓得魂飞魄散,不及思索,也不能思索,她全力冲向路中心,终于在那车撞倒周云海之前那一瞬间推开了他,而自己却避无可避!周围的人全部闭上了眼,不忍看这必然会发生的悲剧!高一鸣一咬牙,霍地拨身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空心翻!车子发出了刹车的急促声音,但车子仍是向前冲去,高一鸣心中叫:〃幸运!〃因为,她力竭落下之时刚好车顶在身下,单手一撑,借助那力道,她又横空翻转,终于落到地面,踉跄了几步,站定了,已是一身冷汗。
目睹这一切的人一时还弄不清状况当发觉高一鸣毫发未伤的站在那里时,轰天价喝起采来!高一鸣无暇回应为她喝采的人,扑到仍躺在地上的周云海身边检视,一边慌张的问:〃云海,有没有伤到?〃周云海喘了好几口大气,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实在是被吓坏了!高一鸣确定他没有受伤,一颗心才放下来,忙抚慰他,周云天也跑过来,脸色惨白,泪水在眼中打转,抱住高一鸣的手臂再也不肯放。
人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出主意:〃给这孩子喝些红糖水,歇一歇,也许就好了!〃〃抓付压惊药吃才对,这也太吓人了。别说孩子,就是我们都受不了哇!〃五芳斋的老板还为高一鸣提着她方才买了扔在地上的点心:〃先把这孩子抱到我店里去躺一会吧,我给他煮壶姜汤。〃
大家正乱着,人群外传出几声蛮横的斥喝:〃让开!闪到一边去,好狗不挡道!〃人们纷纷皱眉,但见到发话人是一名身着军装的年轻人后就只好忍气吞声的让出路来。那军人站到高一鸣身前,粗暴的:〃没有人死掉吧?〃
高一鸣双眉倏地一挑,抬起头来盯着那军人,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盯得他消了气焰避开眼神,心虚的低下头去。高一鸣又俯下头去安抚周家兄弟,五芳斋的老板就叫几个伙计来要抬周云海到自己店里,那军人又开口说:〃我们段军长要见你,他公务繁忙,你若耽误了他的时间可就……〃高一鸣猛的厉叱:〃闭嘴!〃那小兵为她气势所恃,真的闭了嘴,露出了一脸苦相。
而周围的人一听到〃段军长〃三个字就立时鸦雀无声,高一鸣这一句〃闭嘴〃就分外刺耳!人群外又传来车门的开合之声,这一次无须人喝,大家已让出一条可容三人并行的路来!来的是一名副官!高一鸣扶起了周云海才向来人看了一眼,那副官惊异的叫了出来:〃高老板,是您?〃高一鸣一怔,再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终于认出了他:〃陈副官,原来是你!〃
陈副官略觉窘困的:〃对不起,高老板。我家军长实是有急事要办,所以车子开急一些,让高老板受惊了!〃高一鸣从人群闪出的道路向那辆车看去,车门关着,车窗也没打开,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端坐,她的目光无法穿透车窗,但是她能感觉到车中人在看她,那是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
高一鸣不禁冷冷的哼了一声:〃不敢当,对于你家军长来说,平民百姓的生死存亡当然不在他担心的范围了,我高一鸣也不过是个平常人,怎敢劳他关心!〃陈副官张了张口,却找不到话来说,只能又合上。高一鸣看周云海似乎已经平静了些,就招来一辆双座的黄包车先让周家兄弟坐上,自己上了另一辆。
陈副官犹豫的:〃高老板,我家军长还未与高老板见过面,他想……〃高一鸣打断了他:〃陈副官,我想我今天是不会有时间见你家军长的,以后也不希望有机会!〃说着,就吩咐车夫:〃走!〃
回到泰祥班,周云海就发起了高烧,高一鸣叫人请了大夫来给他诊治,又安排人煎药、守护,才理清头绪,又到时间去戏院了。直到唱完戏,吃过由程老板请的宵夜,她才有时间向沈世秋简单的叙述了事情经过。沈世秋神色严峻了:〃虽说今天的事责任全在他那边,但毕竟人家是军长,兵权在握,你说那几句话万一得罪了他,还是会有麻烦上身的。这事,明天我和程老板说说看,他是北平人,比我们明白厉害关系。〃高一鸣淡淡的道:〃也好!〃
〃什么?段军长?高老板得罪的是段军长?这可要了命了,这可怎么办呀?糟了,完了,唉!唉……?〃程老板一听到〃段军长〃也是神色大变,手足无措起来。高一鸣与沈世秋对视了一眼,不解的问:〃这‘段军长’究竟是何许人也?军长一职权力并不大,为什么程老板会这样慌张?〃
程老板大大叹了口气,开始解说:〃高老板,沈师傅,您两位毕竟是初来乍到,不懂北平形势!北平可是不如表面看来的太平,黎大总统与段大总理之间的明争暗斗是越演越烈!段总理虽然在天津,可是一直都通过他的义子,也就是这位段军长来控制局势!这段军长虽然只是一个军长,但是有着通天的权力,连黎大总统都不放在眼里,北平谁见了他不得矮三分呀!他又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沈世秋的心立时就提了起来:〃唉呀,这…这不是大祸临头了吗?〃高一鸣却仍维持着冷静:〃这又怎么讲?〃
〃这段军长的事,我提起都会胆战心寒!他若是觉得一个人好,这个人就是十恶不赦之人,他也维护到底,千依百顺;但若是他忽然看不顺眼了,无论从前有过多少好处,他都舍得亲手杀了这个人,不拘男女,不忌身份!他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他不要的,再好他也不要。非但不要,还会想方法毁了它!好事他不是没做过,可是坏事也做过不少,而且狠起来比任何人都狠!北平谁提到他不害怕呢!大家在背后都把’段秋淮’叫做’段阎王’!他……〃
〃啪〃的一声,高一鸣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粉碎!她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如死,语不成句的紧盯着程老板问:〃什么?他……他的名,名字……他是段……段……〃
〃段秋淮,有什么不对吗?高老板?〃程老板回答。〃秋天的秋,秦…秦淮河的淮?〃高一鸣问道。〃是啊,是这两个字,高老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这是……〃程老板不解其意,沈世秋亦很诧异:〃一鸣,你怎么了?你…?〃
高一鸣几乎无法自控:难道说,难道说段军长就是……就是淮哥?她苦苦等待、时时思念的淮哥?……这可能吗?这是真的吗?……不会的,淮哥一向耿直诚实,连街头的乞丐都不会欺负,他又怎么会是程老板口中的〃段阎王〃?……可是,那陈副官来叫堂会时不是说为段军长做寿的吗?如果巧合,也不会是姓名和生辰完全一样的巧合呀!……天啊,如果是淮哥,她要怎么做?谁来教她?……
〃程老板在么?程老板?我来看伙了……程老板?〃一个男人拿腔做调的一路叫进来,程老板的脸色立时更难看了,忙悄声叮嘱高一鸣:〃高老板,您一会千万别说话,一切我来应付!〃高一鸣只是点头,却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程老板迎了出去,大声招呼:〃金总管,您老人家怎么有空到我这狗窝来了?来来来,请上坐!〃那金总管的笑声很是难听:〃坐就不坐了,我来呢,是求你程老板来了!〃程老板似是吓了一跳:〃这话是怎么说呢?您是堂堂段军长府的大总管,我只是个小戏院的老板,哪有资格听您说这个’求’字啊!〃
沈世秋倒吸了口冷气,看向高一鸣,高一鸣已经较方才镇定了一些,听到金总管的身份神情亦是一变,更凝神去倾听外厅中的对话。〃我金家十几口的命可都在您程老板的手中呢,我不求您求谁呀!程老板,我们也是老朋友了,今天这个忙您可一定要帮啊!〃程老板问道:〃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呀?〃〃泰祥班是在你这里唱戏不是,高一鸣是你请来的角儿不是?〃
沈世秋脸色立时灰白了,又怨又慌,低声向高一鸣:〃糟了,冲你来的!〃高一鸣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依旧凝神听着外面的对话。〃金总管,这和您有关系吗?〃程老板问。〃关系大了,军长亲口下的命令,如果他做寿我请不去高一鸣贺寿,那我一家大小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高一鸣站起身来,走出了内室,不容置疑的大声道:〃程老板,金总管,你们两位不必担心,段军长的寿日吉时,我高一鸣一定到场道贺!〃
夜已深,高一鸣房中残灯如豆。抚摸着血滴石,高一鸣心乱如麻,明天就是四月初七,明天就可以见到段秋淮,而她直到如今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如果他是淮哥,她要怎么样?如果他不是淮哥,她又怎么样?相逢啊,曾是她做了多久的美梦,可如今她却只希望这个乍然出现的段军长不是淮哥,她宁愿承受思念的苦楚,也不想面对变成了〃段阎王〃的淮哥啊!那教她情何以堪?夜是那么的漫长,一个人苦守孤灯、忍泪咽声是多么的凄凉难捱,可是高一鸣却只盼长夜无尽头……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高一鸣一惊,急忙收起血滴石,用衣袖胡乱拭了拭脸上的泪痕,来到门边低声问:〃是谁?〃沈世秋的声音传进来:〃是我,一鸣!〃高一鸣打开了门,沈世秋披着外衣,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忧虑,走进房来坐在书桌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才问:〃明天的事你有没有想好怎样做〃高一鸣倚在另一边只是以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划着,不语。
〃那个段军长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你听到他的名字会那么失态?〃沈世秋又问。高一鸣一震,好一会才道:〃他……可能是…是…淮哥……〃沈世秋一怔,想了想:〃淮哥?你说的是……〃他猛然醒悟:〃你说他可能是与你自幼定亲的那个孩子?〃高一鸣的泪又扑簌簌滑落下来,默认了。
沈世秋不禁更是愁上加愁:〃这,这……怎么会这样呢?他……你…你打算怎么办?〃高一鸣咬咬唇:〃我…我还无法确定,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沈世秋沉默了良久,才颓然的道:〃你在我身边已近十年了,隐藏着身份,负担着戏班,也苦得够了!如果真的是他,你就……留下吧!〃
高一鸣只能叫:〃师傅!〃师徒二人相对无语,而窗帘上已透进第一缕阳光。该来的总会来!
三:风雨消磨生死别
〃泰祥班高一鸣拜寿!〃
金碧辉煌的大庞里满是衣香鬓影,军人、商人、政客、外国大使……所有北平的权贵,社交圈中的名流尽皆盛装而来,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好一派繁华景象!
高一鸣是独自一人前来的,在沈世秋是给她时间及机会与亲人见面,在她却是不想大家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