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黛玉一惊:“你说我哪个姐姐?”
“还有哪个,自是妙玉,”华阳静静看向黛玉,淡淡笑道:“王嫂,你不会真的以为,王兄不知妙玉就是林瑾瑶的事实吧?”
“从这一点,我就发现王兄待你的不同来,”华阳示意黛玉饮那燕窝粥,平静的道:“你不说,他只有装糊涂,不然你以为重兵包围下的荣、宁二府,妙玉能插翅飞出去?”
黛玉低头,心中却份外激动:原来,他早知道了……
正自心潮翻涌,耳中又听华阳说道:“不过,这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放个把钦犯,北静王府完全能担得起这个干系,如今我想向你说是的另一件事。”
下意识黛玉回道:“是什么,可是关于你哥哥的?”
“是,也不是,”闻言华阳又笑了,却一脸认真:“王兄若知王嫂你时时刻刻念着他,一定会更有信心在边疆坚持下去。”
“什么?难不成王爷他……,回归之日还是遥遥无期?”黛玉惊问。
“这个么?或许吧,”华阳忽然握住黛玉的手:“不过,你若是十分想念他,我也可设个法子让他回来!”
“嗯?”闻言黛玉一瞬不瞬的看定华阳。她知道,在权势和禁宫中穿棱的华阳,即使尚保留着女子的纯真,但耳濡目染下亦会沾染许多机谋权变,一如水溶,一如当年风华正茂的凤姐姐。
只听华阳轻声道:“我想清楚了。我答应西平王府的婚事了。”
黛玉一怔:她知道华阳公主心内有人,但那个人绝对不是西平王世子。本以为她会坚持下去,谁知今番却从这个倔强的女子口中听到了这句妥协的话。一时黛玉有些黯然:又一个为了身外事而忍心放弃心中执念的女子。
但黯然之余立即想到:我明白了,她这样做,是为了她的家,为了她的哥哥——,最怕北王府和西王府结亲的应该是当今皇上,当初华阳曾向自己言说,为了避嫌北府权势过盛,方不允西府婚事,如今她打破原来的言辞,分明是向今上叫板。
喜欢读书的黛玉是知道若一方隐忍亦不得解脱的最终出路便是使自己更加强大,强大到要所有人一接触自己便生出万分畏惧的心理——,如今,华阳就要走这条路了么,这条水溶一直以来希望达到的最佳捷径。
于中黛玉想了想回道:“可是,谁将这消息传至西平王府呢?”
闻言华阳将手抿了抿一侧散着的发:“王嫂,看来你果然对宫庭的事毫不上心,本朝定律,每隔三年,必得大选一次,优者或冲盈后宫,或嫁于宗室子弟,余者充为宫使。今年恰轮到这个鼎盛之事!目前此消息已在内务府、司礼监处传得沸沸沸扬扬了,王嫂竟然不知道?”
黛玉便笑了:“我可关心这些做什么?我又不要参加这个。说实话,我是极讨厌热闹的。”
华阳点着头:“我早看出来了。实话告诉你,如今我是越来越相信物以类聚这一说了,你和王兄着实太像了。”
黛玉红脸:“这样的话你今日翻来倒去不知说了多少遍,你说着不累我听着都嫌耳朵疼了。”黛玉悄笑:“让我想一想,莫不是你要趁乱将这消息放出去,让西平王府在朝堂上向皇上讨要儿媳?”
黛玉的话落地,立即换成华阳脸红了,只是说出的话依旧不慌,她谓黛玉道:“虽不十分对,然亦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大选其间,宫禁只会加倍严整,哪能说什么趁乱呢!”
“那必是你有其他人选,”黛玉点点头:“不会是想打那些参选女子的主意吧?听说很多大家女子都由自家人伴着,你想通过他们?”
华阳笑笑:“只是其中一个想法,若不行,我还有其他法子。”说完低首从袖内拿出一本册子:“这是我在慈宁宫时顺来的,咱们来看看里面有没有熟识的人——,那时只要咱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编写瞎话,让肯助咱们的人报个疾病什么的,这信儿就传出去了。”
黛玉犹豫:“那不是坏人前程么?”
“王嫂以为所有人都想进这牢宠?”华阳冷笑:“这里是最富丽的地方,但亦是最残酷的地狱。终有明白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黛玉点头:“这话有理。”边说边想起元春死时的惨状。
华阳却转过来和她共看那本册子——,因华阳的身份,别人只想结识她,她却始终待人冷冷的,因此并无多少知交。而黛玉,亦是清高不喜聚的典型。是以二人瞧了半天,竟瞧不出一个能用得上的人。
见状华阳便有些心灰意冷,黛玉劝道:“且看到底。”正说着,黛玉忽被一个名字吸引住:只见暗绿底的雅致页面上,端正的小皙字体:李纹,十六岁,金陵人氏,已故扬州巡府李守业长女。
情缘——变故(二)
李纹?她?原来亦有待选的资格?默默看着册子上无比熟悉的两个字,黛玉心中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飘过。
自己和她,匆匆结缘于三年前,携手于危难间。
彼时,自己对这个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女子充满的尽是感激,感激她在林家落难之时伸出的那双援手,感激她不管出于什么心理对妙玉的患难攘助——正是由于她的胆大心细,机智跳脱;才瞒过了被水溶视为左右手的裘良,使得自己的堂姐能够在众多人的围追堵截中离开那满载血泪的扬州城……,她,以及她的一家,委实是林府不二的恩人。
黛玉看着她的名字陷入沉思:三年前已经欠情于她,今时难不成依旧要走三年前的老路?
只是,那时的相帮是出于无奈,毕竟无论愿与不愿,李府都已被搅进了那淌混水之中……
“怎么?王嫂和她相识?”看到黛玉的指尖停在李纹的名字旁,华阳便试探着问道。
“嗯,岂只是熟,简直是大有渊源,”略一寻思,黛玉踌躇着点头:“她是我二舅父长子遗孀之堂妹,原是正经的亲戚。且自去岁冬,哦,错了,是前年冬,”黛玉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出言纠正:“当时大家还猜来着,怎么李婶娘大老远的带着两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儿进京来了——,原以为是专程前来探看我那表嫂,谁知住了一段时日,竟毫无去的念头,却原来是为了待选的事,那就怨不得了。”黛玉用手摩挲着李纹的名字缓缓言道。
“她为人如何?”华阳听毕提出问题。
“怎么说呢?”黛玉低头想了一想:“依我的看法,很不一般。”
“哦,怎不个不一般法?王嫂的这个说辞似包含着千言万语,委实给我很多的浮想联翩;”华阳看黛玉一眼:“不知比王嫂如何?”
“这个么?”黛玉沉吟:”我认为;只有比我好的份儿。”
“能得王嫂肯定;此女一定是非比寻常之辈,”闻言华阳露出难得的喜色:“是亲戚更靠谱儿,如此我们就选定她好了。”
“好”。在华阳的注视下黛玉唯有点头:自己能说什么;说自己其实对李纹也并不怎么了解?说李纹和自己的感情也只是泛泛?黛玉背着华阳暗暗摇头:再没有第二人选的情形下,也‘只能’是她了……
二人计议一定,便静等那一天的到来。黛玉虽说对此事并不热衷,华阳却早着人打点了司礼监:毕竟将成败压在李纹身上,首要条件就是要她能够顺利的到达宫庭才行,华阳自有华阳的方法。
而在这寂寞的等待时间,宫中有另一项盛事正在紧锣密鼓的展开着——,皇后的千秋华诞隆重来临了。
“王嫂,”这一早,华阳妆扮一新来找黛玉,她没有在重华宫住,而是伴着太后宿在慈宁宫。这一举止一度让内庭中的嫔妃猜度不已,甚至有些人怀疑华阳公主看不上这位如今已没有荣国府倚仗的北静王府侧王妃。
得知这些流言后华阳淡淡的言道:“果然是深宫生活寂寞无比么,人都说大明宫中的草木也比别处的茂盛些。我本不信,今日始知根本,原也是后宫中人们的口水太多的缘故。”这话传开后,类似的闲言碎语才渐渐消失于无形,究其根本,于其说是别人忌惮这位公主所于生俱来的威仪外,不如说是无人愿意得罪大权在握的北静王府。
黛玉却不以为意,因华阳的行止恰碰了她的心思,黛玉也是那种和旁人在一处起居感觉别扭的人,当然相对于自小长大的人例外。
现时华阳正是从慈宁宫前来,她约黛玉去坤宁宫向皇后贺寿:“咱们不去是不行的,”华阳道:“其他人五更天就去排班了,如今皇后虽正累着,心里却也在算计着谁到的早到的晚。我们不同于别个,还是入乡随俗的好些。”
黛玉点点头:“国礼使然,焉敢偏废,她是国母,理应受万人拥戴。”边说也边换了鲜亮些的服饰,两人步行往坤宁宫而去。
还未到跟前,就听先前的丝竹弦乐之声乍然而止,又见许许多多珠围翠绕的妃嫔命妇、皇姑公主如过江之鲫般或坐或侍立在内殿之外。
——内殿之外?华阳和黛玉诧异的互看一眼,两人心内同时升起疑问,黛玉踌躇的收住脚步:“这是怎么了?”
“不应该啊,”华阳低声向黛玉道:“皇后一向标榜自己贤德,从没有这样拿大过,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黛玉因不便发话,便作没听到。华阳想了想,执起黛玉之手往前行,诸嫔妃命妇纷纷向二人寒喧打招呼。
“昌乐姐姐,”华阳独向一沉默的女子笑道:“缘何大家都不进内殿,莫不是皇后娘娘躲起来了?”
“妹妹说笑了,”昌乐公主有些犹疑:“母后千秋,父皇亦在座,意为树夫妇好合之典范。本是天下庶民皆乐的喜事,谁知有不识时务者将政事奏到这里来了,父皇震怒,是而大家都出来了。”
“哦?竟有此等事?”华阳微微一笑:“是哪个不想要命了?”
“听呈本上来的随堂内侍讲,是锦乡伯的公子韩奇。”
“啊,是他!”旁边黛玉只听华阳公主短促的低喟了一声,面容竟忽然变的象雪一般白。
见状黛玉颇觉奇怪;心内不由暗思:莫非这锦乡伯府和华阳公主有何渊源不成?
又听‘韩奇’二字有些耳熟,猛然省道:那日瑾瑶姐姐自荣府脱困,虽说是水溶有意放之,但临危之际,前来通报忠顺世子随后追缴的人可不是韩奇派来的么?思至此便亦对此事关注起来,即静立一旁仔细聆听此事的前因后果。
“他因何事连一天也等不得了?”此时华阳神情颇显惨淡,只听她声音虚浮道:“身为通政使司副使,按理说不该如此莽撞啊。”
“唉,自是有不能耽搁的大事方会如此,”不待昌乐公主回话,旁边忽然转过一身红色宫装的淳王妃,她向着华阳轻叹一声:“公主,这是他的职责所在,若不说,也是罪啊。”边说边转首,和华阳寒喧之际不忘用饱含复杂神情的眸子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敏感的觉察出她想向自己传达些什么。见状黛玉心中一动,想了一想遂轻声插言道:“不知这内殿现有何人?”
“除父皇、母后外,吴娘娘和柳娘娘亦在座,太子和太子妃亦在,倒没有我们家那一位。”淳王妃明眸频闪的答道。
呵,这个和水溶做对的人没在倒有些意外。听到这么多实权人物相聚坤宁宫内殿,黛玉觉得事情一定十分严重,正猜想缘由,华阳已经转身,她吩咐一旁专管传宣的小黄门:“烦你去奏请皇上,就说北静王府侧妃林氏及华阳求见。”
小黄门露出怯懦表情:“公主,非是奴才拖辞,如今形式,还是在此静侯的好。”
华阳脸一沉,冷声道:“我是来向皇后拜寿的,站在外面岂不是大不敬?还是说皇上有了专门儿的旨意,点明不许我们北静王府的人进这坤宁宫?”
几句话声音不高,小黄门却出一头冷汗,他忙行礼不迭:“公主息怒,是奴才妄言了。”言毕起身头也不敢抬急速转向内殿——,黛玉看着有趣,轻声道:“哪儿都有这样的人,敬着不走非要打着才走。”华阳明显不在状态,脸色亦没有恢复过来,昌乐公主便接话:“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他们惯会看人下菜碟儿,今儿也亏了是华阳妹妹在,若换了别个,还不得干受奴才的气!”
正说着,方才小黄门已小跑出来:“皇上旨意,宣华阳公主觐见,林王妃觐见。”
黛玉便去拉华阳的手:“还真亏了你,咱们进去吧。”二人整整袖子便往内殿行去。只是她们背后淳王妃却露出戚然神情:“那里头,还不知有什么劫难在等着她们呢。”
“也未必,虽说溶王兄奉旨巡边,然是忧是喜父皇亦猜不透。”昌乐公主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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