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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铭既不是临阵脱逃的逃兵,也不是临危退缩的胆小鬼,不就是比旁人多看了几本书吗,怎么说他是狗熊?!”“玉兰,你这态度很危险,多看几本书,你说得多轻巧,他多看的可不是马列、毛主席的书,而是《金瓶梅》一类乌七八糟的黄书,是一些大毒草。”“他怎么没看马列和毛主席的书,毛选四卷他早通读过了,而且连三大厚本的《资本论》他都啃完了。我们师哪一个干部战士有他读的马列和毛主席的著作多?”姚玉兰反常的态度令程副参谋长吃惊,一贯听话顺从的她,今天却与平日判若两人,竟如此激动地与她唱反调。“姚玉兰,如今你是又立功又受奖,成了名人,翅膀硬了,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你眼里只有贺铭,哪儿还有我这个大姐?我也不想再费唾沫星子,白磨牙了,你走吧!”姚玉兰一时激动,忘了大姐也是一片好意,伤了她的自尊心,一看她生气难受的样子,忙道歉:“大姐,我刚才说话没有分寸,您别介意。你永远是我的好大姐,我永远敬重您。大姐,我向您保证,如果贺铭真的走到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主席这一步,我一定与他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程副参谋长本打算再劝劝玉兰,但一想到她那痴迷劲儿,三言两语不管用,真闹僵也不好,治他的痴病得用慢功夫。程副参谋长的态度在姚玉兰的意料之中,对此她训话也有思想准备,她本想用一个忍字对付她,自己也没想到没忍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容不得别人说贺铭的不是。一听到这种就火冒三丈,看来贺铭在她心中的分量,随着一个多月的离别是大大加重了。距离产生美,离别增进爱,这两句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越见不到贺铭,她越是思念贺铭。晚上她与素梅商量对策,两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好办法,最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保持沉默,这样谁也不好找玉兰的茬儿。她不去找贺铭,贺铭自然是不会主动找她的。两人同在一个机场、宿舍仅隔一条马路。然而这条不宽的马路,却恰似一条浩渺银河,将他俩分开,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咫尺天涯,贺铭是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星期六下午,二大队召开支部大会批判贺铭,主持会议的是支部书记、大队政委林森。首先由贺铭交代主要错误事实,也就是交代他买了哪些书,看了哪些书,为什么要买要看这些书,中了哪些毒,特别要他交代这些书都供给哪些人看过,有些书新华书店没卖过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要他一一回答。他在回答买过和看过哪些书时,报了一大串书名,诸如《可爱的中国》、《鲁迅全集》、《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野火春风斗古城》、《红岩》、《苦菜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日日夜夜》、《我的大学》、《绞刑架上的报告》、《牛虻》、《高老头》、《巴黎圣母院》等;为什么要买要看,他的回答是“喜欢”;中了哪些毒,他的回答是“还不清楚,自己还没感觉到”;借给哪些人看过,他的回答是“没登记,记不清了”;有些书店没卖过的书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回答是“《论语》是从旧书店买的,《金瓶梅》是托朋友从内部书店买的”。显然他的回答不能令某些人满意。
参加支部大会的除大队的全体党员外,团政治处的丁副主任和师政治部保卫科的牛清副科长也列席了会议。牛清是山东泰安人,和姚玉兰是老乡,也是1956年入伍。入伍后就分到西郊机场三大队机务中队当机械兵。他聪明能干,特别能讨领导的喜欢。很快就入了党提了干。1961年改行做政治工作,调到团保卫股当干事,由团扩师不久,他当上了师保卫科的副科长。入伍前他已结婚,老婆是生产队的会计,人长得很一般,不讨牛清的喜欢。姚玉兰来到西郊机场后,牛清就暗恋上了她,并萌发了和老婆离婚而娶姚玉兰的念头,一有机会就在她面前献殷勤。当姚玉兰爱上贺铭后,他视贺铭为情敌,是眼中钉、肉中刺,总想找机会整他、臭他。
“姚玉兰不是常找你借书吗?难道连她你也忘记了?”牛清提醒贺铭。“她是经常找我借书,她借的都是你们没有搜走的书,被你们搜走的书她一本儿也没借过。”“那本你写有肉麻诗的《高等数学》是谁寄给你的?”“我以前的女朋友。”“你们既然断绝了关系为什么还长期保存它?”“专业学习的需要。”牛清之所以问这两个问题,是妄图一箭双雕,既可以离间贺铭与姚玉兰之间的感情;又可作为他走白专道路的罪证。牛清见贺铭拒不交代问题,便拿出一本1958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巴金文集》第五卷站了起来,他举着书对与会人员高声道:“这是从贺铭收藏的大量毒草中随便抽出的一本,他刚才说他没中毒,那我念念他在这本书上写的眉批。他写的眉批很多,几乎每页都有,我就念几句短的吧。”
显然牛副科长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在他要念的页码处都折了角。“大家注意听,他是这样写的:‘爱是无私的,有爱的人不自私,自私的人没有爱。’‘人生最难求的也是最有价值的不是金钱和权势,而是真爱。幸福就是付出和拥有一份真爱。’‘爱,是照亮黑暗的火炬,世界因爱而光明;爱,是凝聚人心的合剂,家庭因爱而和睦;爱,是战胜苦难的武器,人生因爱而美好!”同志们,这是共产党员的世界观吗?不,这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的人生哲学,除了爱还是爱。请问贺铭,资本家的公子会爱他家的丫环吗?地主家的小姐会爱他家的长工吗?一点阶级斗争的观念都没有,比右派言论还反动,贺铭,你是揣着鸦片进门——毒到家了,你还执迷不悟,还恬不知耻地说你没有中毒!”对牛清的揭发批判,贺铭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仍泰然自若地站着一声不吭。他懒得对牛弹琴,而心里却在说:“你怎么不念我写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中的眉批呢?”“那个给你从内部书店买的《金瓶梅》的朋友是谁?哪个单位的?”“这么铁的朋友,你不会不知道她的姓名吧?”牛清认为那个给贺铭买《金瓶梅》的人一定是姚玉兰,他知道她姑父是山东政协的副主席,他能从内部书店买到《金瓶梅》。“我自己的事我负责,与朋友无关。”“她用毒草害军队干部,怎能说没有关系?”“那个从内部书店给他买《金瓶梅》的朋友是我。”将军夫人许雅君突然站起来替贺铭回答。她的横空出世大出牛清的意料,也打乱了整个部署,批判会只好草草收场。
当林政委宣布散会时,贺铭突然举手要求发言:“今天当着组织和全体党员同志的面儿,我郑重宣布,我与姚玉兰已中断恋爱关系,以后桥是桥,路是路,她是她,我是我,不要再把我们扯在一起了。”散会后许雅君冲着贺铭骂:“贺铭,你小子不是东西,你是个大混蛋!”骂完后气冲冲地找玉兰去了。
星期六晚上许雅君本该回空军大院儿和丈夫孩子团聚,一个星期没见孩子了,分外思念小宝宝,但贺铭的声明使她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她在空勤灶吃饭时就把贺铭发表声明的事儿告诉了玉兰。原以为她会大吃一惊,连饭都吃不好,不曾想玉兰反应很平淡,说这在她的意料之中,急也没用。雅君非要拉玉兰、素梅去找贺铭,三人一起去做贺铭的工作,玉兰不同意:“现在找他是白嚼舌头,没用。你们还是先回家吧,你们放心,贺铭我了解,我会想出对付他的办法。”她这是为了让素梅、雅君回家,给她们说宽心话,其实她是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一个人闷在宿舍里干着急。嗒嗒,有人轻轻敲门儿,姚玉兰拉开房门一看愣住了,来人竟是贺铭。他没进门儿,低着头站在门外轻声道:“刚才许雅君来电话,首长明天请我们去他家做客。”“你答应啦?”贺铭点点头。“我们怎么去?”“雅君说破一回例,用首长的专车接我们。明天上午9点在松兰堡上车。”说完他想掉头就走,玉兰赶忙将他拉进房内,并把门儿砰地一下关上了。
“这几个月我在武汉夜夜想你,天天盼着回来见你,万万没有想到我冥思苦盼的结果竟是一段无情棒。我知道你现在很郁闷,那么多珍贵藏书被搜走了,你心痛我也心痛。这时候我们应该携手共渡难关,而不是发表什么绝情的声明,那样只能增加痛苦,你痛苦,我更痛苦。”“你还记得你讲的那段话吗?你说‘为了爱而牺牲爱的爱,是最悲壮、最纯洁、鄣高尚,也是最伟大的爱。’蓉妹为了爱我而牺牲了自己的爱,和唐婉一样嫁了他人,现在该轮到我‘悲壮’了。”“糊涂、愚蠢、迂腐!蓉妹离开你,那是因为你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唐婉离陆游是因为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封建势力。而你我之间这一切都不存在,既没有封建势力,也不存在阶级鸿沟。你一不是地富反坏右;二不是反党、反毛主席、反社会主义的‘三反’分子。”“可我是一个时代的落伍者,一个即将被淘汰的后进典型,也是绑在你翅膀上的一块儿沉重的顽石。你如果不甩掉我这块儿绊脚石,这一辈子就让我给毁了。你毁了我也好不了,与其两人在一条破船上沉没,还不如我弃船跳海,这样也许两人都有生路。”“自私,你弃船跳海就是扔下我不管,就是对爱人的背叛,你懂吗?没有了你,我孤苦伶仃地留在茫茫大海的破船上,会有生路吗?”贺铭没有想到,自己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让玉兰抓住破绽不放,一时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怎么成闷嘴葫芦啦,你肚子里的词汇都跑到哪儿去了?”“别看你在我面前振振有词,其实你随的压力比我还大,内心深处比我还苦,光程副参谋长那一关你就过不去。”“那你更应该体谅我,不应该再给我添乱。”“长痛不如短痛,分手是短痛,不分手是长痛。”“你正好说反了,分手是一辈子的痛苦,不分手只是暂时的痛苦;不分手是黎明前的黑暗,再坚持下去就是曙光;分手后就不可能有光明了,只能是永恒的黑暗。我明白告诉你,只要你不被开除军籍、党籍,我就不会离开你。”“可是。。。。。。”“你别学张副团长,别玩儿‘可是’游戏。没有可是,只有华山一条道儿,只要你做个深刻的检查,这个坎儿就过去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咚咚,又有人敲门儿,这次来的是吴副大队长。她一看贺铭在便笑道:“你下午不是郑重声明与玉兰断绝关系吗?怎么晚上又来卿卿我我了。其实你早该来,当然现在来也不晚。喂,小贺,这么多天你不来,今晚怎么突然跑来了?”“是许雅君打电话让我告诉玉兰,明天黄副主任请我们去他家做客。”吴竹筠突然一拍大腿:“嗨,怎么把这尊神给忘啦,还是雅君关心你们,这也得益于小贺的声明,要不雅君不会这么急着邀请你们去她家。患难之时见真情,雅君不愧是你俩的知己。明天我估计黄副主任会开导小贺,有他出面小贺的事儿就大不了,本来就不是大事儿。今晚回家我把老林说了一通,让他别拿鸡毛当令箭,开什么批判会,不就是多买多看几本书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贺铭大队的林政委是吴竹筠的爱人。“别看雅君大大咧咧,其实很有心计。她不给玉兰打电话,而是打给小贺,让小贺再找你玉兰,明摆着让你们俩唱出‘楼台会’。好,这个电话打得好,既及时又艺术。”
贺铭一看吴副大队长来了便要告辞。临走时玉兰将一包麻糖塞给他。“玉兰,你重色轻友,这么好吃的麻糖怎么不给我一包?”贺铭也不客气,拿着糖急忙走了,生怕吴副大队长抢他的。两个女人冲着他的背影笑了,这是姚玉兰自武汉回来后,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翌日,姚玉兰与贺铭第一次走进许雅君的家。在他俩的想象中,将军之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