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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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飞行员-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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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上午,姚玉兰被叫到师会议室开会,参加会议的共20多人,有机关的参谋干事和几名科长,也有从三个机场来的基层干部。其中女同志只有三人,除姚玉兰外,另两名来自沙河机场卫生队,都是医生,一名姓曾,一名姓沙,都是30多岁。主持会议的是总政工作组的副组长,他是总政保卫部的一名处长,姓赵。人到齐后他便宣布开会。“同志们,为了彻底揭发林彪反革命集团的罪行,彻底查清与林彪反革命集团有牵连的人和事,彻底肃清他们的流毒和影响,中央决定成立空军专案组。空军专案组下设若干小组。第一专案小组负责我们师的专案工作,地点设在南苑机场招待所,由我兼任小组长。”接着他宣布了分工情况。姚玉兰与两名女医生负责审查的对象,竟是从中央专案组转过来的俞素梅和宋秀敏,姚玉兰还是这个专案小组的组长。姚玉兰一听,心里一惊,怎么这么安排?这不是开天大的玩笑吗?工作组是不了解我与她俩之间的关系,还是有意考验我的阶级立场和革命意志?总之这是一项自己极不胜任的工作。农村“四清”时,自己与右派谈话都发憷,何况审查情同手足的好姐妹。要自己去“审”她俩,脸没法儿抹开,心也硬不起来,与她们的界限更是没法儿划清,这任务决不能接。可怎么和工作组说呢?找什么理由推辞呢?玉兰想到贺铭,他点子多,先回家找他商量,没准儿他有什么好主意。

      中午回到家里,姚玉兰把自己不愿去专案组的想法告诉了贺铭,让他找推辞的理由。“不仅你接到了棘手的任务,我也是。工作组让我参加师材料组,负责搜集整理林彪及其死党在我师的罪行材料,这也是件苦差事,但不好推脱。这本是工作组对我们的信任,他们是经过认真调查,反复研究酝酿后,才慎重决定的,所以只有勉为其难了。”“我与你不同,整材料虽苦,但对你来说并不难。而我就不同了,我面对的是素梅与秀敏啊,她们要是一哭,说不定多比她俩哭还厉害呢,我天生不是整人的料,干不了‘专政’工作。”“我的意见,专案组你还是去的好。我估计工作组之所以让你负责她们两人的专案,就是看中了你与她们俩感情深厚的优势。她俩在你面前,没有心理压力,不会产生逆反心理,不会有抵触情绪,这便于把她俩的问题尽快搞清楚。所以你去负责她俩的专案工作,对她俩也有好处。最起码你不会搞极‘左’的那一套,不会制造冤假错案。”

      听罢贺铭的话,玉兰想开了些。第二天上午,她与其他20多名专案组成员乘车来到了南苑机场招待所,开始了一段极有戏剧色彩的生活。

      南苑机场始建于1910年,清政府在这里试制飞机,修建简易跑道,是中国的第一个机场。1913年9月,北洋军阀在这里创办了南苑航空学校,购入法国飞机,扩建跑道,这也是中国第一所正规的航空学府,南苑机场从此得名。侵华日军、国民党空军都先后使用过该机场,解放后这里成为人民空军的重要基地。历史有时也会开玩笑,谁也不会料到,这座中国第一机场,六十年后会上演女飞行员审女飞行员的尴尬一幕。

      招待所位于南苑机场的东部,紧靠家属区,是一幢坐北朝南的二层楼房。专案组在二层,专机师的13名审查对象全拘禁在这里。俞素梅与宋秀敏被囚禁在最靠南头的两间房子里,两名医生分别与她俩同处一室,以便监视她们的行动。姚玉兰单独住在东头靠中间的房子里,这也是她这个专案小组的办公室。

      专案组成员进驻招待所的第一天,即开始阅读被审查对象的所有资料,包括本人在中央专案组审查时期的审问记录,本人的交代材料,旁人的揭发材料,中央专案组的初步结论等等。

      姚玉兰到南苑后的第一个早上,就穿着蓝色毛衣毛裤准备到室外跑步。走到二楼楼梯口,发现多了一名持枪站岗的警卫,她下楼时,警卫请她出示证件。总政工作组给专案组的每一名成员发了出入招待所的特别工作证,没有此证件任何人不得上招待所的二楼。姚玉兰回房取来证件后,警卫才准许她下楼。一看二楼加岗,姚玉兰心里明白了,被审查的对象已秘密押到招待所。俞素梅和宋秀敏在夜里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她们很快就要进入各自扮演的角色之中了。

      北方冷飕飕的寒风吹得姚玉兰直嗑牙,她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身上仍是冷冰冰的,怎么也热不起来。风大加上心里有事儿,她只跑了2000多米就回到了招待所。
      是演员总得登台,身为专案小组的组长总要与被审查对象见面。上午8点半,姚玉兰在自己房间里准备好学习文件,摆放好桌椅,而后让她的两名副手将俞素梅与宋秀敏带来,按照计划开始上学习班的第一课:学习中央有关文件,传达相关政策。尽管姚玉兰在心中早已为久别的俞素梅和宋秀敏设计了许许多多倒霉的形象,但当她俩走进房间站在她面前时,还是让她大吃一惊。特别是俞素梅,她不仅没有了半点女飞行员的飒爽英姿和妩媚风采,连年轻女人的容貌和身段都看不到了。原本乌黑油亮的秀发已经花白干枯,高挑挺拔的身躯已经佝偻瘦削,明亮有神的双眼已经混浊呆滞,红润洁净的面颊已经灰白粗糙。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机与活力。要不是一进门儿见到姚玉兰的瞬间,她的双眼陡然亮了一下,姚玉兰还以为她已经痴呆了。这哪儿是当年叱咤风云、威震长空,受人仰慕的“舞后”'“女神”、“戈壁花”?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晚年潦倒落魄的祥林嫂。宋秀敏虽然不像俞素梅那样憔悴,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失去了“第一空姐”的风韵与矜持。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祸福之间的转换真是刹那间的事儿。不过对俞素梅与宋秀敏来说,这祸来得也太突然,也太快、太大了,不仅她们本人难以承受,连她们的亲朋好友都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姚玉兰强忍同情的泪水开始例行公事。她示意二人坐下,然后按总政工作组的要求向她俩宣读有关文件,让她俩主动交代自己的问题,揭发林彪及其死党的罪行。例行完公事后,姚玉兰摆摆手,让她俩回房间自己准备。俞素梅临走时,瞅了玉兰一眼,这短暂的一瞥饱含了千言万语。

      为了避嫌,姚玉兰从不单独进入俞素梅和宋秀敏所住的房间,也不单独找她俩谈话。表面看来她不徇私情,凡事公事公办,但内心深处却处处护着素梅,因为俞素梅是无辜的,柔弱温顺的她不像雅君,她经不住风吹雨打,此时尤其需要呵护。

       既然是审查就得审,就得查。三天后,姚玉兰专案组开始对审查对象进行审讯。下面是俞素梅第一次“过堂”的记录。

        “俞素梅,文件你也学了,政策也向你讲清楚了,也给了你两天的准备时间,现在你要老实交代你的问题。”“组长同志!”“谁是你的同志,老实交代罪行。”“组长,自进学习班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有啥问题?可我至今也没觉得自己有反对毛主席和共产党的错误,我诚心欢迎群众揭发我的问题。”“你可以揭发林彪及其死党的政党阴谋。”“林彪我没见过,谁是死党我不清楚,更不知道什么政变阴谋。”“你与张志敏长期生活在一起,他有哪些问题你应该清楚吧?”“他执行专机任务的事从来不对我说,他有什么罪行我也不清楚。”“你别以为死无对证就不说实话,我可告诉你,张志敏根本没有执行那次任务,那天晚上他一直待在指挥所里。他没有死,正在中央专案组接受审查。”俞素梅对姚玉兰这句话反应特别灵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曾医生喝道:“坐下!老实揭发张志敏的罪行。”“他还活着,还活着。。。。。。我想想,我一定揭发,一定,一定。。。。。。”她语无伦次、支支吾吾、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曾医生火了,左手拍着桌子,右手指着俞素梅高声道:“你一问三不知,三问九摇头,你这是对抗审查。

      姚玉兰说:“俞素梅,你不要提及张志敏,他的问题中央专案组一定会审查清楚!你也不要总惦记你的孩子和老人,他们都很好。当前你要集中精力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争取宽大处理,早日与家人团聚。”姚玉兰的这几句话就好似数九寒天,飞机加温炉给飞机发动机输送的热气,炽热了俞素梅那颗冰冻了多日的心,她抬头望了望玉兰,热泪在眼眶里滚动。姚玉兰怕自己失态,忙宣布:“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一定要端正态度,把问题说清楚,不要有顾虑,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先回去吧!”

      对这次审问姚玉兰是设计巧妙、颇具匠心。明里是审问,暗里却是利用审问的机会向俞素梅传递消息。紧接着提审宋秀敏的,参与审问并做记录的是沙医生,她负责监视宋秀敏的行动。审问宋秀敏的记录是这样写的:

       “宋秀敏,先交代你自己的问题,然后揭发林彪及其死党的罪行。”“姚参谋,旁人不了解我,难道您还不了解我?我一个小小的空中服务员,能有什么问题?”“你别套近乎,这是学习班,不是候机室。你多次执行林彪的专机任务,要老老实实揭发林彪的罪行。”“林彪近两年身体不好,在飞机上很少说话,没听他说过什么反对毛主席、反对党的言论,也没见他在飞机上搞过什么阴谋活动,我没有什么好揭发的。”“那你就把你干的那些坏事儿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不要有侥幸心理,别想蒙混过关。”“我发誓,我向毛主席保证,我真没干啥坏事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领导安排的,不信你们可去调查。”“你放心,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姚参谋,贾云从农场回来了吗?”“他回来了,已经恢复飞行。你别牵挂他,你要集中精力写好你的交代材料。沙医生,把她带走吧!”望着宋秀敏离去的背影,姚玉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

      1972年3月初,俞素梅的所有问题都已经查清,工作组却挂着不同意结案。姚玉兰与工作组在要不要给俞素梅做结论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中央专案组调走了该师被审查对象的审查材料。一个星期之后,审查材料被退了回来。当天下午,总政工作组的赵处长来到南苑机场招待所,下午3点他在会议室召集姚玉兰小组的全体成员开会,会上赵处长表扬了姚玉兰小组:“姚玉兰同志,你们组的工作最有成绩,工作细、进展快,不仅我们工作组很满意,中央专案组也很满意。告诉你们一个特大喜讯:中央负责专案组的首长在俞素梅同志的材料上做了重要批示。我念给你们听听:‘俞素梅同志的问题已经清楚,她本人没犯路线错误,不要再留在学习班,应回部队工作。能否继续飞行,等张志敏的问题弄清后再定。’”听到这一意外的喜讯,姚玉兰没有欣喜若狂,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任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流下。当曾医生将俞素梅带进会议室时,她还在默默流泪。“俞素梅同志。。。。。。”这久违的称呼使俞素梅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桌子对面的赵处长,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得知批示的内容后,她站起来,情不自禁地走到玉兰面前,紧紧地抱住了还在流泪的玉兰。一对蓝天姐妹此时没有话,没有笑,只有泪,只有饱含酸甜苦辣的泪水,在两人脸上尽情地流淌。

       3月底,俞素梅在姚玉兰陪同下,乘吉普车离开了南苑机场学习班,结束了半年被隔离审查的生活,回到了西郊机场家属区。小车在俞素梅家门口停下来,车还未停稳,她就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冲进家门。小飞见妈妈突然归来,兴奋得忘了叫妈妈,只是扑到妈妈面前,用一双小手紧紧抱着妈妈的腿号啕大哭起来。老人也上前抱住了女儿,祖孙三代哭成一团。“妈妈,你飞到哪里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我和姥姥可想您啦!”素梅一面抚摸着孩子的头安慰他,一面扶老人坐下。“妈妈更想你,更想姥姥。”这时老人用颤巍巍的双手捧着女儿的头仔细端详着:“瘦了,老了,头发都有白的了。这种长差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志敏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妈妈,我想爸爸!”“爸爸快回来了,他也很想你,他让我替他好好亲亲你。”素梅俯下身去,捧着小飞的脸,紧紧地亲吻着,母子俩沉浸在久违的、温馨的亲情之中。姚玉兰拎着俞素梅的行李进门儿,一看这情景,忙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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