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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凹的书中我还发现,他对形式和笔墨很讲究。比如他对空白十分在意,中国的空白是留给观者去创造的,也是对中景象与意味的延伸这便是他常常只形象的一半的缘故。至于他那幅《鹅》,则可以看出他用笔的洗练与造型的能力。他这只左顾右盼的发情的鹅,总共用了三笔,又都是神来之笔。我忽想,这些诀窍不是从明清时代那些大写意家里“偷”来的吗?
平凹虽然没有科班学过,他超人的悟性却弥补了这种先天不足。他很明白从古人那里拿什么和怎么拿。一次和黄胄谈书法。黄胄先生说我只读帖,但不临帖。我说我也是。他说出句颇有真理意味的话:临帖取其形,读帖取其神。我说,临帖的结果,常常是用别人的手束缚了自己的性灵。平凹从古人那里拿得最多的是脑袋里的方法而非手上的技法。
依我看,平凹的有三个背景。一是古人,比如金农、罗聘、朱耷、徐渭等人。这些人都是简约至极,舍形取神,肆意变形,还有寓美于丑和寓巧于拙。二是民间,平凹的民间情怀已在他的小说里“暴露无遗”。他喜欢民间。民间的文化是一种生活文化,处处真率地洋溢着生活的情趣与情感。因而在平凹的里的一条狗、一只鸡、一头牛、一条鱼,全像在民间的剪纸、年和泥娃娃中那样会说会唱、有声有色。这种情怀在中国家惟有齐白石和韩美林的笔下可以见到。第三是现代,平凹的有很鲜明的现代感,这是我不曾料到的。看平凹的,并不老旧。这里不是指他的那种穿什么牛仔裤的少妇或长发少女,而是在形式感和审美上。看得出,他对现代感是有明确追求的。
从这些背景上说,平凹的当之无愧是“文人”。尽管他笔墨的精湛与丰富尚待修炼。他已有自己自觉的绘主张与个性极强和品味甚高的审美体系。他所谓“万法归一为我所用”。不但是其艺术的宣言,还一定促使其成为当今坛上文人之大家。
此刻,一定有人问我,现在你怎么给贾平凹的文、字、排队。哪个第一,哪个第二和第三?
我承认,先前我给平凹的诗文书排前后乃是一个错误。文人们都是这样:如其字,字如其文,文如其,皆因其人。他喜欢干什么,或者说他干什么的时候,什么就是第一吧。
大话美林(1)
一
在当今坛上,能够让我每一次见面都会感到吃惊的是韩美林。
昨天刚被他一种全新的艺术语言所震撼,今天他竟然把他的室变成一片前所未见的视觉天地。
一刻不停地改变自己,瞬间万变地创造自己。每一天都在和昨天告别,每一天都被他不可思议地新。然而,真正的才华好似在受神灵的驱使,不期而至,匪夷所思,不仅震动别人,也常常令自己惊讶。每每此时,他便会打电话来:“快来我的室,看看我最新的,棒极了!”他盼望亲朋好友去一同共享。等到我站在他的前,情不自禁说出心中崭新的感动时,他会说:“你信不信,我还没开始呢!”
这是我最爱听到的美林的话。
此时,我感到一种无形而磅礴、不可遏制的创造力在他心中激荡。他像喷着浓烟的火山一样渴望爆发。这是艺术家多美好的自我感觉与神奇的时刻!
二
美林的空间有多大?这是一个谜。
二十多年来,我关注的目光紧随着他。一路下来,我已眼花缭乱,甚至找不到边际与方向。一会儿是一片粗粝又沉重的青í世界;一会儿是滑溜溜、溢彩流光的陶瓷天地;一会儿是十几米、几十米、上百米山一般顶天立地的石雕;一会儿是轻盈得一口气就可吹起的邮票;一会儿是大片恢弘、变幻万千的水墨;一会儿是牵人神的线条,或刚劲或粗野或跌宕或飞扬或飘逸或游丝一般的线条。一切物象,一切样式,一切手段,一切材料,都能被他随心所欲地使用乃至挥霍,他要的只是随心所欲。
在这心灵的驰骋中,艺术的空间无边无际。地球可以承载整个人类,每个人的心灵却都可以容纳宇宙。尤其是艺术家的心灵。他们用心灵想象,用心灵创造,更因为他们的心灵是自由的。
美林艺术的灵魂是绝对自由的。这正是他的艺术为什么如此无拘无束与辽阔无涯的根由。
想叫他更夺目,就帮助他心处自由之中;想叫他黯μ下去,就捆缚他约制他但这不可能他就像他笔下狂奔的马,身上从来没有一根缰绳。
三
美林还是评论界的一个难题。
这个兴趣到处跳跃的任性的艺术家,使得评论家的目光很难瞄准他。他艺术中的成分过于丰富与宽广。如果评论对象的内超过了自己熟知的范畴,怎样下笔才能将他“言中”?
在美林各种形式的作品中,可以找到中西艺术与文化史的极其斑驳的美的因子。艺术史各个重要的艺术成果,不是作为一种特定的审美样式被他采用,而是被他化为一种精灵,潜入他的艺术的血液里,就像我们身上的基因。
依我看,他的艺术是由三种基因编码合成的:一是远古,一个现代,一是中国民间。
在将中国民间的审美精神融入现代艺术时,美林不是以现代西方的审美视角去选择中国民间的审美样式,在那一类艺术里,中国的民间往往只剩下一些徒具特色却僵死的文化符号。在美林笔下,这些曾光芒四射的民间文化的生命顺理成章地进入当代。它们花花绿绿,土得掉渣,喊着叫着,却像主角一样在现代艺术世界中活蹦乱跳。
同时,我们审视美林艺术中古代与现代的关系时,绝对找不到八大、石涛或者毕加索、达里的任何痕迹。然而中国大写意的精神以及现代感却鲜明夺目。美林拒绝已精英化和个体化的任何审美语言,不克隆任何人。他只从中西文化的源头去寻找艺术的来由。
大话美林(2)
我一直以为,远古的艺术和乡土之美能够最自然地相互融合,是因为这些远古艺术,大地上开放的民间之花,都具有艺术本源的性质、发的生命感,以及文明的初始性。而这些最朴素、最本色的文化生命,不正是当前靠机器和电脑说话的工业文化所渴望的吗?
因此说,美林的艺术既是现代的、人类性的,又是地道的华夏民族的灵魂。
四
美林的世界都是哪些角色?
只要一闭眼就能涌现出来倔犟的牛、发疯的马、精灵般的麋鹿、嗷嗷叫的公鸡、老实巴交的羊以及叫人想把脸颊贴上去的无限温柔的小兔小猫。
其实它们并不是美林客观的“绘对象”,而是家一时心性的凭借。美林性格中那些与生俱来的执拗、坚韧与率真,心绪中那些倏忽而至的昂奋、快意与柔情,全都鲜活地表现在他笔下这些生灵的身上。我从来都是从这些生灵来观察他当时的生命状态。在我的学院大楼落成剪彩那天,美林送来一匹丈二尺的巨马,这马雄强硕大,轰隆隆奔跑着,好似一台安上四条腿的蒸汽机。我对美林说:凭这股子元气你能活过一百岁!
美林世界的一切都是他生命的化身。不知还有的艺术拥有如此纯粹的生命感。他时不时会顺手拿起身边一件亮晶晶、造型奇特的陶壶陶罐,对你说:“看这小胖子,多神气!”或者“瞧它呼呼直′气,可爱吧!”
这种生命感,还从形象到抽象,从面上每一根线条到他神奇的天书。
这些来自于汉简、古陶、岩、石刻、甲骨和钟鼎彝器的铭文中大量的未可考释的文字,之所以诱惑着他,不只是每一个文字后边神秘莫测的历史信息,而是至今犹然带着远古人用来传达所思所想时生命的活力与表情。美林之所以把它们重新书写出来,不是对这些罕见的古文字的一种审美上的好奇,更不是在视觉上故弄玄虚,而是想唤醒那些遥远而丰盈的生命符号和符号生命。
美林的世界的所有角色,其实都是他自己。任何杰出的艺术家都是极致的自我。为此,这个好动的家的笔下的一切,都充满动感,很少静态。过分的情绪化,使得他喜欢瞬息间完成作品,阔笔泼墨自然是其拿手的本领。天性的豪气,令其书法字字如虎。他不刻意于琐细,没有心思在人际之间做文章,甚至不谙人情世故,所以千差万别的个性的人物,从来不进入他的世界。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人物?”
我在一边说:“刻人物是作家的事。”
五
美林的创力是什么?
在美林艺术馆一面很长的墙壁上挂着一百多个小瓷碟。每个小碟中心有一幅绘小品。虽然,面各不相同,但中的小鸟小兔小花,连同各种奇妙的图案都在唱歌。这是美林与建萍热恋时,他从电话中得知建萍由外地启程来看他从那一刻起,他溢满爱意的心就开始唱歌。他边“唱”边。各种奇妙之极的面就源源不绝地从笔端流泻出来。爱使人走火入魔,进入幻境;幻想美丽,幻境神奇。美林全然不能自制,直到建萍推门进来,笔方歇。不到一天,他了一百七十九幅小。这些被烧制在一般大小粗釉的瓷碟的碟心,活灵活现地为艺术家的爱作证。
尽管都愿意享受被爱,但爱比被爱幸福。爱的本质是主动的给予。这个本质与艺术的本质正好契合。因为,艺术不是获取,也是给予。爱便成了美林艺术激情勃发的动力。美林的爱是广角的。他以爱、以热情和慷慨对待朋友,对待熟人,甚至对待一切人,以致看上去他有点挥金如土。这个爱多得过剩的汉子自然也常常吃到爱的苦果。不止一次我看到他为爱狂舞而稀里糊涂掉进陷阱后的垂头丧气,过后他却连疼痛的感觉都忘得一干二净,又张开双臂拥抱那些口头上挂着情义的人去了。然而正是这样正是这种傻里傻气的爱和情义上的自我陶醉,使他的笔端不断开出新花。其实不管生活最终到底怎样,艺术家需要的只是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动与神圣,哪怕这中间多半是他本人的理想主义。
哲学家在现实中寻求真理,艺术家在虚幻里创造神奇。
到底源自一种天性还是心中装满爱意,使美林总是尽量让朋友快乐,给朋友快乐?他以朋友们的快乐为快乐。他的艺术也是快乐的,从不流泪,也不伤感,绝无晦涩。这个曾许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汉子,面上从来没有多磨的命运留下的阴影,只有阳光。他把生活的苦大口吞下,在心中酿出蜜来,再热辣辣地送给站在他前的每一个人。美林是我见过的最阳光的家。
最大的事物都是没有阴影的。比如大海和天空。
然而爱是一定有回报的。因此他拥有天南地北那么多朋友,那么广泛的热爱他艺术的人。如今韩美林已是当今中国坛、当代中国文化的一个符号。这种符号由国际航班带上云天,也被福娃带到世界各地。更多的是他创造的千千万万、美妙而迷人的艺术形象,五彩缤纷地传播于人间。这个符号的内是什么呢?我想是:自由的心灵,真率的爱,深厚的底蕴,无边而神奇的创造,而这一切全都溶化在美林独有的美之中了。
黄山绝壁松
黄山以石奇云奇松奇名天下。然而登上黄山,给我以震动的是黄山松。
黄山之松布满黄山。由深深的山谷至大大小小的山顶,无处无松。可是我说的松只是山上的松。
山上有名气的松树颇多。如客松、望客松、黑虎松、连理松等等,都是游客们争相拍照的对象。但我说的不是这些名松,而是那些生在极顶和绝壁上不知名的野松。
黄山全是石峰。裸露的巨石侧立千仞,光秃秃没有土壤,尤其那些极高的地方,天寒风疾,草木不生,苍鹰也不去那里,一棵棵松树却破石而出,伸展着优美而碧绿的长臂,显示其独具的气质。世人赞叹它们独绝的姿容,很少去想在终年的烈日下或寒飙中,它们是怎样存活和生长的?
一位本地人告诉我,这些生长在石缝里的松树,根部能够分泌一种酸性的物质,腐蚀石头的表面,使其化为养分被自己吸收。为了从石头里寻觅生机,也为了牢牢抓住绝壁,以抵抗不期而至的狂风的撕扯与摧折,它们的根日日夜夜与石头搏斗着,最终不可思议地穿入坚如钢铁的石体。细心便能看到,这些松根在生长和壮大时常常把石头从中挣裂!还有什么树木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我在客松后边的山崖上仰望一处绝壁,看到一条长长的石缝里生着一株幼小的松树。它高不及一米,却旺盛而又有活力。显然曾有一颗松籽飞落到这里,在这冰冷的石缝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