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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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花-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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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办法了。任凭这命中注定、霸气十足的胡子把他第一个女友打跑。虽然女友没说分手的因是为了胡子。但会一辈子天天夜里睡在铁蒺藜旁边?用下巴上的胡子把女朋友吓跑,可谓天下少有,真算得上蝎子  毒(独)一份了。
  从此老蔡变得自悲起来,甚至不敢主动去接近女人。至于他后来的妻子,完全是人家自己主动走进他这一团荆棘的。若说这段姻缘的起始,那可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抬头老婆低头汉(11)
一次老蔡出差杭州办完事,买了回程的车票在火车站等车。站台上有一个很长的水泥水池,上边一排七八个水龙头,这是为了方便来往的长途旅客洗洗涮涮的。可有的人只顾洗,完事不关龙头,三个龙头正在哗哗流水。过往的人没有一个人当回事儿。老蔡上去把这三个龙头全拧上这个细节叫坐在车窗边的一个女子瞧见,心中生出敬意。老蔡上车后凑巧坐在这女子的斜对面。想这女子就主动和他交谈起来。这女子在杭州上大学,念中文,喜欢文学的女子都很看重人的心意。而真正的爱慕,往往是从对方身上感触到自己人生理想的准则开始的。还有比关水龙头再小的事吗?但对于这念文科的女子,它就像一束细细的光照亮一个世界。有了这样的来自心灵的因由,胡子就不会是任何障°了。
  如果爱一个人,一定爱这个人的一切,包括缺欠。缺欠甚至可以被美化。比如对老蔡的胡子。妻子称之为“温柔的锉”。
  老蔡自己却很小心。刚结婚时,他怕在激情中扎伤妻子,每天睡觉前都把下巴刮得锃亮。一天早晨醒来,睡意未尽的妻子无意间伸过来的手触到他的脸,手马上闪开,好像触到一个硬棕刷,被扎一下。妻子不知道睡了一觉的老蔡的胡子竟会长成这样。
  老蔡说:“我马上起来刮脸。”
  妻子笑道:“不,这是你的识别物。如果摸不到胡子就不是你了,换别人了。”妻子逗他。
  老蔡有点急。他赌气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我死了,人一死就不会再长胡子了。”
  妻子忽然身起来,使劲捂住他的嘴,朝他大声叫着:“说什么浑话呀,快敲木头,敲木头!”
  老蔡很惊讶。娴静的妻子怎么会变得这样气急败坏。
  老蔡不是学文的。也许他没想过,爱的本质就是生命的相互依赖。
  再往后,老蔡与胡子的关系不但不小,反而更大了。
  比方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被关进牛棚的时候,他最受不了的并不是那些逼供啦、写检查啦、批斗时“坐飞机”以及挨揍啦等等,而是不能刮胡子。从十七岁起,他没有一天不刮胡子,可是牛棚里任何人都不准刮胡子,主要是怕他们用刮脸刀片自杀。饭碗也不用瓷的,怕他们摔碎碗用瓷片割脖子,他们用的饭碗都是搪瓷或铝的。此外也不给他们筷子,担心他们把筷子头磨尖,插进自己身体的要害处。据说一位老专家就用这种自己改制的筷子了结了自己。因此吃饭时发给他们每人一条硬纸片作代用品。
  于是,被放纵的胡子便在老蔡的脸上像野草那样疯长起来。五天后像卡斯特罗,十天后就像张飞了。他感到下半张脸发热,捂得难受,好像扣着一个厚厚的棉帽。这时候正是八月天气,不时要用手巾去擦胡子中间的汗水好似草里的露水。不久,他感到胡子根儿的地方奇痒,愈搔愈痒,大概生痱子了。
  他以为自己这么硬的胡子,长得太长会像四射的巨针。在他刚被关起来的头几天胡子还真是长得又长又硬,使他想起少年时代那个“刺猬”的绰号。但没料到,胡子过长,反而变软,就像柳枝愈长愈柔,最后垂了下来。可是他的胡子垂下来并不美,因为这胡子没过修剪和梳理,完全是野生的。一脸乱毛,横竖纠结,在旁人看来像肩膀上扛着一个鸟巢。于是,他的胡子就成了被审讯时的主要话题成了审讯他的那帮小子耍坏取乐的由头。 。 想看书来

抬头老婆低头汉(12)
一次,一个小子居然问他: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你那堆毛里边有嘴吗?那里边只会尿尿吗?”
  他没生气,过后也没拿这句话当回事。如果他拿胡子不当回事,这世上就没什么可以特别较真的事了。
  四个月后,他被宣布为“人民内部矛盾,但不*,帽子拿在人民手中”,可以回家了。
  他从单位的牛棚走出来,即刻拐向后街一家小理发店。由于在牛棚里没人看他,也不怕人看,整天扬着一脸胡子,已惯了;此刻走在大街上,竟把一女孩子吓得尖叫起来,仿佛见了鬼。待进了理发店,坐下来,对镜子一瞧,俨然一个判官。一时把站在椅子后边的剃头师傅吓了一跳,自己也完全不认得自己了。
  剃头师傅问他:“怎么剃法?”
  他说:“全剃去。”
  师傅放下椅背,叫他躺好。拿过一块热气腾腾的手巾捂在他下巴上,真是温暖!不一会儿剃头师傅掀去手巾,用胡刷蘸着凉丝丝、冒着气泡的肥皂水涂在他的下巴上,好似清冽的溪水渗入久旱的荒草地。当大大小小的肥皂泡儿纷纷炸破时,每根胡子都感到了愉悦。跟着一刀刮去,便感到一股凉爽的风吹到那块刮去胡子的脸上。一刀刀刮去,一道道清风吹来。他闭上眼,享受着这种奇妙的*。鼻子闻着肥皂的香气其实只是一种最廉价的胰子而已;耳听着又薄又快的刀刃扫过面皮时清晰悦耳的声音,还有胖胖的剃头师傅俯下身来′着暖呼呼的粗气??随后又一块湿漉漉的热毛巾如同光滑的大手在他整个脸上舒舒服服地抹来抹去。最后只听师傅说:“好了。”他被推起来的椅背托直了身子。
  睁眼一瞧,好似看到一个白瓷水壶摆在镜子中央他更认不得自己了。
  怎么?刚才有胡子的不是自己,此刻没胡子的也不是自己,究竟是自己呢?自己在哪儿呢?
  他付了钱。口袋里有五六块钱,是两个月前妻子送衣服来时放在口袋里的。他跑到小百货店给妻子买了一瓶雪花膏,又跑到街口买了一小包五香花生,两支刚蘸着玻璃般亮晶晶糖的糖葫芦。这都是妻子平日最喜爱的东西。天已暗下来,他回到家。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敲门,想给妻子一个突然的意外的惊喜。她并不知道他今天被放回来。他们已四个月没见面,音信断绝,好似生活在阴阳两极。
  里边门一开。妻子看见他立即惊得一叫,声音极大,好像出了什么事。他说:“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我是老蔡呀。”
  妻子把他进屋,关上门,扑在他怀里,哭起来,边说:“你变成狗,我也认得你。你怎么不事先告我一声呀!”
  老蔡说:“我还以为我刮脸,刮得太白太光,你认不出我来呢!”
  妻子抬头看他一眼,带着眼泪笑了,说:“什么太白太光,你什么时候刮的脸?那些胡子又都出来了。”
  他一怔,抬起手背蹭蹭下巴,这么短的时间已又毛茬茬地冒出一层!但这一次他对胡子的感觉很例外,很美妙。就这层胡茬,使他忽然感到,往日往事,充溢着勃勃生机的生命,还有习惯了的生活,带着一种挺动人的气息又都回来了。
  老蔡的病是八十年代开始得的。
  先是视力下降,干不成他化验室的工作;后来是一根脑血管不畅,走道打斜,也无法在办公楼里传送文件和里里外外跑跑颠颠;跟着是负面的遗传基因开始发作血糖高上来了,他父亲就是从这条道儿去天国的;随后是内分泌乱了套,他称自己的体内正在进行“*”。各大医院都去过了,各大名医也托人引荐过了,最终还是躺在了床上。奇怪的是,虽然身体各部分都很弱,惟有胡子依然很旺,黑亮而簇密,生气盈盈。他依旧习惯地早一次晚一次刮两遍。一位朋友说:“这表明老蔡生命力强。毛发乃人的精血呀!”
  于是,胡子成了老蔡和妻子隐隐约约的一种希望与寄托。这期间常挂在妻子嘴边的,是她从古诗中改出来的两句:
  “胡子除不尽,剃刀刮又生。”
  然而,胡子从来就不听老蔡的,只给他找麻烦。
  最早发现胡子发生变异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妻子。
  自从他躺到床上,一早一晚刮胡子的事就由妻子来做。自己刮自己的脸,脸蛋和刮刀相互配合,不会刮破脸;别人来刮就难了,常常会刮破。老蔡血糖高,伤口不好愈合,幸好那时市场上出现一种进口的电动刮脸刀,刀头上蒙着一种带网眼儿的铁罩,绝对安全。妻子赶紧买了一个,倒是十分得用。但一天,妻子发现老蔡下巴上有一根胡子怎么也刮不掉,奇怪了?怎么会刮不掉呢?戴上花镜一看,竟是一根很怪异的胡须,颜色发黄,又细又软,须尖蜷曲。它弯弯曲曲很难进入网罩上的细眼儿。老蔡的胡子向来都是又黑又硬,怎么冒出这么一根?好似土地贫瘠长出的荒草。妻子只当是偶然。料从此,这蜷曲的黄须就一根根甚至攒三聚五地出现。随后,她发现他下巴上的胡须变得稀疏,开始看见白花花的肉皮了。
  她心里明白,却不敢吱声。反正老蔡很少照镜子,肯定不知道脸上所发生的变化。一天傍晚,妻子给他刮脸。迟暮的余晖由窗口射入。一缕夕阳正照在他的下巴上。妻子陡然觉得这日渐荒芜的下巴,好似晚秋时节杂草丛生的土岗子那样萧瑟而凄凉。她不觉落下泪来,泪水滴在老蔡的脸上。
  老蔡闭着眼,却开口说:“从小我就巴望它们长得慢点、慢点,现在终于遂了我的愿。你该高兴才是。“
  妻子反而哭出声来。
  从老蔡病倒卧床那天开始计算,七年后的一天,一个平平常常的春天的早晨,妻子醒来,习惯地用手去摸老蔡的下巴。手心抚处,奇异般的光滑,像一块卵石。她下意识地感到了什么,又摸一下,感觉更不对,老蔡的胡子呢?
  此时此刻她分明听到一个声音,是老蔡的声音,很遥远,那是许久许久以前老蔡说过的一句话:
  “人一死就不再长胡子了。”
  她猛地过身,叫一声老蔡。老蔡极其刻板地仰面躺着,灰白而瘦削的脸一片死寂,没有一根胡子。她第一次看到老蔡不生胡子的脸。来不生胡子的脸这样难看。
  

楼顶上的歌手(1)
?一个在极度压抑下浪漫的故事
  一
  那天早晨,忽有一块极亮的、颤动着的光像发狂的精灵,在我房间里跑来跑去。当这光从我眼前掠过,竟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发现这块诡奇的光是从后窗外射进来的,推窗一看,来隔着后胡同,对面屋顶上那间小阁楼正在安装窗子的玻璃。
  我也住在阁楼上。不同的是,我的阁楼是顶层上的两间低矮的亭子间;对面的阁楼是立在楼顶之上孤零零、和都没关系的一间尖顶小屋。远远看,很像放哨用的岗楼。它看上去很小,而且从来没人居住。它为什么盖在楼顶上,当初是干什么用的,无人能说。这片房子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英国人“推广租界”时盖的。只记得后胡同里曾有人养过鸽子,有许多白的、黑的、灰的鸽子便聚到这荒废的屋子里,飞进飞出,鸽子们拿这小空屋当做乐园。现在有人住了吗?是搬进来了?
  隔了十来天,黄昏时分,忽然一阵歌声如风一样吹进我的后窗。后胡同从来没有歌声,只有矿石收音机劣质的纸喇叭播放着清一色的语录歌和样板戏。那种充满霸气的吼叫和强加意味的曲调被我本能地排斥着。于是此刻,这天籁般的歌声自然就轻易地推开我的心扉了。
  没等我去张望是唱歌,妻子便说:“是那小阁楼新来的人。”
  女人对声音总是比男人敏感。
  我们隔着窗望去,对面阁楼的地势略高一些,相距又远,无法看到那屋里唱歌的人。这是一个男性的歌声,音调浑厚又深切,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极有穿透力,似乎很轻易地就到了我耳边。这时金红色的夕照正映在那散发着歌声的小屋,神奇般地闪闪烁烁。我分不出这是夕阳还是歌声在发光。
  我第一次感受到声音是发光的,有颜色的。
  这个人是呢?一个职业的歌手吗?他是?只一个人吗?从哪儿搬来的?他也像我们3家之后被轰到这贫民窟似的楼群里来的?对于楼顶上这间废弃已久的小破屋,似乎只有被放逐者才会被送到这里。
  我相信我的判断。因为我的判断来自他的歌声。一些天过去,我听得出他的歌声如同盛夏的天气时阴时晴。这声音里的阴晴是歌者心中的晦明。我还听得出,他的歌声里透出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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