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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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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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里,这帮个个晒得黑黝黝的小孩真是踢得太好了!脚下全都有活儿!我站在守门的位置上直看得眼花缭乱——很快我就了解到:这个“军工城”是全省足球运动开展得最为普及也是最有群众基础的地区,因为有一半以上的职工都是从足球强省辽宁迁或招来的,把那边的足球传统带了过来,历届的市队、省队里有很多队员都是“军工城”的子弟,厂际、校际间的足球比赛经常举行,最有基层性的大概就是我们这种楼际间的低龄组儿童比赛。
  我第一次触球不是我主动的,是被一个来球砸个正着,砸在脸上,砸得我眼冒金星,鼻子也酸了,眼泪也出来了……引来四周一阵哄笑。
  这是我的第一场足球比赛,作为守门员,我丢了不少球,但也抓住了不少球。随着比赛的持续,我也越看越明白越来越适应了。二民是我们队的头号球星,我们队的进球几乎都是由他一人包办,在双方踢成4∶4的情况下,他又进了一个球,而我又一次把对方的一个球死死地抱在怀里,任凭一只狠毒的小脚丫怎么踹也不撒手……这时,比赛结束了,不远处子校的课间操的音乐响起就是比赛结束的“哨声”(这是比赛双方在事先就商量好的)……
  

中国往事 第三章1972(5)
我们赢了!我稀里糊涂地还成了获胜的主要功臣。
  踢完球,大家都口渴得要命,准备各自散去回家喝水,我热情地邀请二民到我家(舅爷舅婆家)去喝,他便随我来了。
  一进家门,他好像比我还熟似的,自己跑到厨房里的水龙头上,歪着脑袋猛灌一气;等他喝完,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猛灌了一气,然后,我们一起来到大屋,我一眼看见半截柜上的饼干桶,就将它抱下来,打开来请他吃,他一口气吃了好几块,只说了一声:“好吃!”
  吃着饼干,我问二民:“你球踢得这么好,谁教你的?”
  “我爸,还有我哥。”二民说,“我爸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是厂队的主力,还入选过西安工人队到北京去踢过比赛呢!”
  “你爸死了,我妈也死了,我妈是造坦克牺牲的。”我说。
  “你妈也死了?我死了爸,你死了妈,哈哈哈!”二民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也哈哈哈地跟着他笑。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着傻笑了好一阵子。
  估计是喝了我家的自来水、吃了我家的饼干、又找到了和我的共同点(他死爹,我死娘)的缘故,二民对我更友好了:“你今天守门守得还行,但不能光会守门,光会守门人家看不起你——走,咱们到楼下去,我教你踢球。”
  我们下了楼,来到楼与楼间的空地上踢球,二民带着球过我,让我上前抢球,我很是积极,可愣是抢不下他脚下的球,那球儿好像很听他的话似的,甚至于就像是长在他脚上似的……
  中午,大人回来了,我们各自回家吃饭,吃完饭,舅爷舅婆还没去上班、“娘娘”还没去上学呢,就听见楼下有人叫我:“索索,下来,踢球!”
  我从窗口朝下看,只见二民这个“小黑人”脚踩着他的小足球,仰着脖子朝楼上喊……
  “二民来找我玩儿了!”我满心欢喜地对家里的大人们说。
  “快玩儿去吧!”舅婆说,“这小孩子就是好相处啊!一玩儿就玩儿到一块儿去了……”
  等我下楼以后,我们先去足球场踢了一会儿球,主要是教我怎么射门,之后,二民带我到各处去转——厂区的前后两个大门门口都有军人持枪把守,我们是进不去的,但家属区已经足够大,够我们小孩玩的了。
  转着转着,我们来到家属区的垃圾总站前,一闻到那股子久违了的垃圾味我的中枢神经就变得兴奋起来,我想他在教我踢足球,我也该回教他一点什么吧,可我有什么本事可以教他呢?我一定是把这段经历当成自己的本事了——就开始向他大吹特吹捡垃圾的事情,问他附近有没有废品店,说我们可以捡了垃圾拿去卖,没想到这位大工厂的工人阶级的后代听了之后竟是一脸的不屑:“你不嫌恶心啊你?!”
  我从孬蛋那里接受来的价值观受到了二民的嘲笑和打击,看来捡垃圾换钱那一套在这里是没有市场的——二民把我带到垃圾总站来,其目的十分单纯:只是为了捡烟盒——这儿的孩子除了踢足球,还爱玩烟盒。
  不过,英雄还算有那么一点用武之地:我在头一年捡垃圾的经历倒是训练出了我的眼尖手快——是个在垃圾堆上捡烟盒的好手,一下子捡出了好多的烟盒,我全都交给了二民,这让他很是高兴,拉着我就去了他家,一进他家我才发现:他的家比舅爷舅婆家可是差得太远了,虽然也有两间不小的房子,但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二民先用一只脸盆接了一盆水,再把捡来的烟盒逐个剥开,将烟盒浸在水中,过上一阵儿,再将浸了水而变得平展的湿烟盒贴在门背后,一张一张贴上去……尚未贴完,门却开了,走进来一个满脸粉刺面目阴沉的大孩子,臂上戴着一个红卫兵袖套,肩上搭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他是自己开门进来的……二民一见他,脸色都变了,就像老鼠见到了猫,哆哆嗦嗦地说:“哥,你……放学了?”
  “这谁?”二民的哥十分警惕地扫了我一眼,问道。
  

中国往事 第三章1972(6)
“他叫索索,住在5号楼的,他姨是你同学……”二民讨好似的回答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事别把小孩往咱家带!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二民的哥很不客气。
  我们赶紧滚出去了,走在路上,我问二民:“他真是你哥?”
  “真是我哥,叫大民,他……他老揍我!”二民说。
  我们一起回到舅婆家,“娘娘”也刚放学回来,还顺便把菜也买了回来……
  我留二民在家吃饭,下班回来的舅婆慨然允诺,等二民妈下班回来做好了饭,在楼下喊他的名字时,我们已经吃上了。吃过晚饭,我们又出去了。二民说今天晚上与我们所在的秦岭厂相邻的华山厂的家属区放露天电影,便叫上几个早上一块儿踢过球的孩子一起去看——对这些孩子来说,看电影根本不必去“军工城工人文化宫”花钱买票看的,四个大厂的家属区时不时就会有露天电影放映,他们的消息很是灵通,哪儿放去哪儿就行了……
  看完电影回到家,是“娘娘”给我开的门。舅爷舅婆已回他们的房间睡下了,“娘娘”把我领到厨房里,看着我洗脸、洗手、洗脚、刷牙——只有做完这一切才会被允许进她的屋上床睡觉,来到这个家后,我一直是睡在“娘娘”的“闺房”里的,并与她同睡在一张大床上,她的“闺房”也是三间屋子里最漂亮最舒适最温馨的,每夜睡前,我们还要做件事:相互测一下视力——她在房间里挂着一张视力测试表,我帮她看,看手捂着一只眼睛的她说对了没有,她很怕自己近视,她觉得女孩家戴上眼镜人就不好看了……这一晚也不例外,我先帮她测,她的一只眼睛已经达不到15了,这让她十分担心;之后她再反过来帮我测,我的两只眼睛在最小的20上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让她羡慕不已……
  刚开始和“娘娘”同睡时,我还老是能想起常红来,脑中的情景还十分具体,定格在大暴雨之夜的我家——那一夜真像是老天爷开恩特意安排好了似的,让我们离开常奶奶的土房躲过了一场灾难,一场大劫……想起常红的好处在于:我在睡觉的时候开始有了自律的意识——那肯定是一个小男孩最初的自律——那便是:我得管好自己的两只爪子,再也不能伸出去乱抓什么了!在梦里头也得管住!向毛主席保证:这绝不是我有意看到的:“娘娘”的胸看起来比小姨要大,人也更白……
  以往睡下以后关了灯,在黑暗之中我们总是还要说上一阵儿话,那时我正处于问题多多的年龄,有许多问题都要向“娘娘”请教,我向她问过的最重大的一个问题是:“娘娘,你说毛主席是男的还是女的?”“胡说八道!”“娘娘”十分严肃地指出,“毛主席是活菩萨——菩萨是不分男女的。懂吗?”“懂了!娘娘,你说毛主席会不会死?”“不会!”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们红卫兵在高山上给毛主席采到了世界上最名贵的一种草药,他吃了之后就不会死了,至少能活一万岁,到那时他领导着我们一定把全世界的人民都解放了!”这便是当时对伟大领袖最真诚、最淳朴的敬仰。我听完之后就放心地睡着了。我还清楚地记得:在一起看完阿尔巴尼亚故事片《宁死不屈》的当晚,我曾问她:“娘娘,如果你是地下党,被盖世太保抓住了,敌人对你严刑拷打,你会不会说?”——这个问题令她有点惶惑,想了半天,才回答道:“我不想说……可我怕疼。”我听了之后,对她很是失望,觉得我这“娘娘”肯定是上不了电影的——因为她做不了一个女英雄!在此睡前的“夜话”中,“娘娘”还曾在无意之间向我这个“小屁孩”流露出过一个少女纯真的情怀和心中私藏的一点小秘密,她问我:“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你呀?”我回答说:“不知道。”她说:“你爸爸长得可真神气——这才是男子汉的长相啊!你要好好长,争取长大以后长成你爸爸这个样子,娘娘才喜欢你!”黑暗之中,她双目明亮……
  这天晚上,睡下以后,当“娘娘”问我看的什么电影时,我却答非所问地说:“我见到大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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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往事 第三章1972(7)
“大民?你怎么见到的?”“娘娘”马上问。
  我先讲了白天在二民家见的那次,然后又讲了晚上的:在我们看完电影走回秦岭厂的路上,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的一个岔路口闪出来,走在了我们前面,二民马上叫了声:“哥!”那人影站住了,等我们走到近前,他就对着二民吼道:“叫我干吗?叫我干吗?!大晚上你出来干吗?不好好在家呆着……”说着,还照着二民的屁股踹了一脚,吓得二民赶紧朝家跑去……
  “这人在学校就这么阴,跟鬼似的……”“娘娘”说。
  我讲完之后就睡着了。
  半夜却被惊醒——是被“娘娘”在梦中所发出的一声尖叫!
  她自己也被吓醒了,伸手拧亮了床头的台灯……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梦见……我正在我们学校上厕所……有人从便池下面伸出来一双手,想把我拉下去……我低头一看……是……是大民!他满身臭粪,像一条大蛆,还嘿嘿阴笑着……”
  “娘娘”讲述着她的梦,吓得我从头到脚浑身冰凉……
  这是春天——1972年的春天里充斥着“娘娘”讲的恐怖故事,她在和我的“睡前夜话”中忽然对讲这类吓人的故事上了瘾着了迷,欲罢而不能。她的故事有的来自当时在民间传抄或口头传播的小说《梅花党》、《南京长江大桥》之类的——她自己未必看过,是听同学讲的,她再讲给我;有的则纯粹是一些古老而经典的鬼故事……
  当时我的年龄不过才快满6周岁,这类情节曲折的离奇故事对我来说还太过复杂,“娘娘”在其讲述中为了交代清楚所以老是在枝枝蔓蔓的地方太过纠缠,搞得线头太多太乱,听得我一头雾水,反而失去了恐怖效应,既吓不着我,又充当了我的一支睡前催眠曲,经常遇到的情况是:她尚在黑暗之中睁大双眼津津有味地讲述着,我已经小鼾起兮呼呼大睡了,搞得她很是扫兴,很是被动:独自一人深陷于自己所营造的恐怖的气氛之中,最终搞成了一场自己吓自己玩的无聊游戏——不过,爱讲恐怖故事的人,至少有一半图的不就是个自己吓自己的那份快感嘛!所以,她也不算白讲。
  整个春天,“娘娘”只在一个话题上给我的心理上带来过一丝恐怖,那便是:当她将她的讲述指向现实的环境的时候——比如她说厂里的女单身职工楼曾经闹过鬼:有个女工因为失恋自杀多年了,可最近以来,有人老是在夜半时分听见她在公共水房里唱歌(这确实是她生前的一大爱好),歌声凄凉,久久不散;比如她说在菜市场附近的6号防空洞(因为这里是军工厂所以防空洞特别多)里发现过一个死孩子,是被人勒死后扔在里头的……她在夜里讲给了我,我又在第二天白天出去玩时讲给二民他们,其中有的孩子也从他们家的大人口中听到了这些事儿,吓得我们再也不敢去这些地方或是附近玩了。还有她老是提起的那个喜欢偷窥女厕所的大民,后来她又说起大民是因为偷看了一本叫做《###》的手抄本黄书而犯了如上错误的——他在被抓住之后也就是这么向学校交代的,老师告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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