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龙嗯了一声,盘膝坐下,淳维也盘膝坐下。
阿木龙道:“小臣昨夜秉骨测算,叩询苍天,又观天象,见流星飞坠,王星暗淡……。”阿木龙说到这里,淳维哦了一声,打断阿木龙的话,眼睛满含惊诧和疑问,看着阿木龙说:“巫师所言,莫非……。”阿木龙看了一下淳维的神情,点点头道:“此言不敢与大王讲,将军为大王长子,自长庚以来,大夏便有传长子之规俗。小臣想,为今之计,大王应立太子,一防不测,二备大统,三传血脉。”
淳维听到后半部分,似乎觉得了什么。截住阿木龙的话头说:“巫师所言之意,莫非此战我大夏必定败亡?”阿木龙目光如电,在淳维脸上快速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淳维见状,紧闭嘴唇,神情凝重地低下了脑袋。少顷,淳维忽然抬头,看着阿木龙大声道:“不会的,我大夏立国四百余年,传承十七代君王,此战虽然艰险,但不至于败亡!”
阿木龙见淳维神情激愤,沮丧悲伤。叹息道:“将军莫要悲伤,正如大王所言:落日入暮,大夏何年。王朝如人,兴盛亡败,自有天道。于我大夏当下而言,册立太子,是为关键。”淳维听了,从阿木龙脸上收回目光。这时候,天色已亮,清风吹掉露水,阳光照到伊水。飞鸟从树颠接连飞起。
列队的两军隔河对峙,乌兰手持横槊,腰悬长刀,坐在马上。身后的奴隶和兵士弯弓搭箭,荷矛持盾,严阵以待。对面伊尹率领大军,坐在木车上,看着对面的乌兰所部。姒履癸在阿木龙和淳维的陪同下,站在大帐之前,俯瞰而对垒两军。
姒履癸道:“有伊水阻隔,我军可在此阻击反贼,将之尽数歼灭。”阿木龙道:“尽管地势有利于我,但汤用心险恶,诡计多端,仍不可掉以轻心。从前,伊尹多次佯装入朝进贡,深入斟寻、葛和鸣条等地,探听虚实,勘察地形。此番进军,必知有伊水阻隔,以仲虺之才,完全可想出渡河之法。”
姒履癸道:“巫师所言,我看未必。”
阿木龙闻听,转身看看站在姒履癸右侧的淳维。
淳维躬身向姒履癸道:“父王,汤谋我已久,此番大举进犯,必定有备而来,我大夏虽也兵精马壮,不输汤,但汤计谋多端,又有仲虺、伊尹和终古等人相助,还是小心为好。”
4
午夜时分,大雾弥漫,暴雨如注。对峙许久的战争终于揭开了帷幕。
汤之军以木筏渡河,两万兵众同时进发。大军行至夏军之前,待乌兰哨兵发现,汤大军已经划到了对岸。汹涌军士像是从天而降,一路斩杀,越过乌兰所部倒栽的木栅栏。乌兰闻听刀枪并作之声,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抓了横槊,跑出帐篷,翻身上马,带着数千兵士朝着汤大军冲杀而去。
淳维闻报,策马来到姒履癸大帐,巫师阿木龙随后赶到。
姒履癸道:“料知汤必趁大雾之夜渡河偷袭,果然不假。淳维、淳维各率军叁万,按原计划从两翼包抄,务必将汤之渡河军队歼灭在此。”淳维和淳木领命,转身出了大帐。
姒履癸大喊一声:“拿我兵器和盔甲来!”
阿木龙一看,道:“大王莫非要亲自出战?”
姒履癸道:“本王何以龟缩不出?”
阿木龙道:“大王为一军之主,万民之王。岂可轻易出战?防御河口,堵截汤之军之事,还是交与小臣吧。”
阿木龙说完,便手持手杖,向着姒履癸重重跪倒。
姒履癸见状,道:“巫师年高,何以率军作战?”
阿木龙抬头道:“大王,小臣乃是巫师,不要一兵一卒,便可阻来犯之敌于河口之内。”姒履癸听了,哦了一声。阿木龙道:“大王少坐片刻,且听小臣得胜回报!”说完,便起身,带着桑木手杖,快步走出了姒履癸的大帐。
山下,厮杀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火光亮处,人马奔腾,刀枪闪亮。哀嚎和怒喝之声,在深夜的鸣条汹涌不息。汤见先头部队渡河成功,又增派两万后援。阿木龙站在空旷的山顶,迎着雷电和暴雨,把手中的桑木手杖高高举起,嘴里喊道:“苍天佑夏,诛杀叛贼!”顷刻间,雷电交加,桑木手杖上的黑龙忽然腾身而起。
足有数丈之长的黑龙大吼一声,尖利的声音比雷声更为锐利。然后一个闪跃,升至半空,又一个深潜,落入伊水之中,溅起一股巨大的、比其身体还长的水柱。巨龙在水中翻腾,原本暴涨的伊水突然汹涌不止,巨浪滔天。乘坐木筏渡河作战的汤之军一个个被掀翻在水里,死亡的嚎叫和惊恐的逃跑混作一团。
冒雨在大帐外观战的姒履癸见此情景,心中惊骇,又极振奋。
山下的淳维、乌兰和淳木率军将先前登岸的汤大军逐步分割开来,率军大肆砍杀。
对面的汤、伊尹、仲虺、终古等人一看,知道是对方邀请了巫师或者通天之人。眼见大军遭此残杀的,汤忧心如焚,两眼含泪,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伊尹见状,心生惭愧,看了看仲虺,再看看终古。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候,白发长须的终古面色沉重,捋着长须,若有所思。
仲虺转身向汤道:“我王切莫悲伤,行军作战,必有伤亡。暴桀气数将尽,如此挣扎,不过回光返照而已。”伊尹听了,面带愧色,对汤道:“臣下思虑不周,几为失策,愿受处罚!”汤叹息了一声,看了看仲虺和伊尹道:“二位贤臣不要误会,本王只是眼见生灵涂炭,人为马踏刀砍,心有不忍。并非有意责怪二位贤臣。”
终古道:“施法之人,定是前番脱逃的昆吾国巫师阿木龙。”
汤道:“此人是何出处?”终古道:“大王,据小臣所知,据说此人先为奴隶,地位卑贱但却性格韧强,喜独处,好冥想,长仰望,善沉思。有一次参与作战,头颅几乎被砍掉。人都以为,此人必死无疑。谁知,数日之后,阿木龙却又完好无损地又返回昆吾国,除了脖颈上的刀疤之外,全无损伤,且有了呼云唤雨及通晓天地、医治病恙、施养巫蛊等非凡之能。今夜伊水之龙,定是此人呼唤施放而来。”
汤道:“夏桀有如此非凡之人,令人担忧。倘若能将之劝化归降,岂不造福于民?”仲虺听了,对汤道:“大王有所不知,先前,昆吾国倾兵进犯亳都,小臣奉大王命,在长葛之地阻敌,曾见识过阿木龙妖法。”伊尹闻听,急忙道:“那是如何破解的呢?”仲虺看了一眼伊尹,开口道:“阿木龙手中之桑木手杖,乃是南海神仙之物,长九尺,杖头盘乌龙。若有危急,咒语唤之,便可腾云驾雾,翻江倒海,助人作战。”
汤眨着眼睛,听仲虺这样一说,急忙道:“那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终古开口道:“大王莫急,世间之物,相生相克,所谓一物降一物,便是此理。臣下在大夏之时,曾听闻亳地以西百里之遥,有河神,以南百里之外,有山神,两神并力,定可遏制阿木龙之法力也。”仲虺听了终古一番言语,笑笑道:“太史所言极是,先前长葛之战,在下便是延请河神并山神前来助战,方才击败阿木龙。孰知,此人竟然没死,且投靠了昏庸荒淫,暴虐无道的夏桀!”
5
首战得胜,夏军士气大振。姒履癸第一次这样的开怀大笑,皱纹舒展。当晚,还命人将留在倾宫之中的妺喜接了过来。面对属下大臣及各路诸侯,姒履癸当即做出决定——自己百年之后,帝位传于长子淳维。说话,姒履癸便取了王者标志——乌龙之印和夏王朝盘龙王旗,当着阿木龙、淳木和乌兰等臣子的面,交给淳维。淳维跪地接受,称颂王恩。
巫师阿木龙拄着手杖,站在众臣之中,看着被正式加冕的淳维,毫无表情的脸上,两只眼睛格外明亮。
这一战之胜,除淳维三兄弟之外,阿木龙功不可没。对于巫术妖法,姒履癸早听说过不少诸如此类的传说,但亲眼目睹,且收效显著的还是这一次。其远比数十万军队更具威力,翻云播雨之间,灰飞烟灭,敌军丧胆。不仅全歼进犯之敌,而且还极大地威慑了敌军统帅,从心理上给予沉重打击。
由此,阿木龙的威望在军队和各诸侯、方国之中迅速提高。姒履癸一下子改变了对阿木龙的冷谈态度。当即封阿木龙为大夏国太史及国师。此外,为表彰功绩,激励斗志,凝聚人心,在姒履癸逐级封赏,夏军士气空前高涨,人人精神亢奋。
汤闻报,忧心忡忡。
伊尹道:“出师不利,使得夏桀侥幸得胜,军众士气高昂。这对于我大军而言,确实是一个致命影响。”仲虺则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再言之,夏桀以巫术获胜,不能服人。如臣下所料不错,太史终古已经返回亳都,现在恐怕已经延请到了河神和山神,不日之间,便可击败夏桀,直捣鸣条。”
汤听了二人所言,道:“本王眼见众生丧命,士卒惨死,心中忧愤。倘若可使死者回生,本王愿放弃此战,即使被夏桀喂养毒蛇,也无怨恨。”伊尹和仲虺听了,躬身齐声道:“大王仁爱宽容,心怀悲悯,是为我汤立国根本,以此仁爱,攻伐无道,必可取胜矣。”
这时候,俨然是初秋了,草木摇黄,风吹千里。干净的天空之中,流云如练,艳阳灿烂。大地上的植被层层剥落,露出最原始的本质。
而最残酷的战争也随之到来了。
阿木龙出外寻求援助,但收效甚微,且有很多神仙和方士反过来劝他助汤灭夏。理由都是相同的,诸如:天道轮回,夏桀气尽。姒履癸暴虐,迟早必忘。汤定为一代雄主,助之不仅可名载史册,还可彪炳功绩于当朝……而阿木龙无动于衷,反过来对那些神仙和方士说:“汤为夏臣,世受夏恩而不思回报,处心积虑,以言语之仁,谋算之义,笼络收买,引诱间离。汤之仁义不过出自私心,乃是以寸心愚弄众生,以私义蒙蔽上苍之举。”
尽管如此,任阿木龙说破喉咙,那些神仙和方士仍旧不肯出手相助。
阿木龙无奈,返回鸣条。终古延请而来的河神和山神竟然移水搬山,将两军之间的伊水搬到别处。山神以太行山石为武器,犹如暴雨一样投向夏军。河神以冰雹做箭,席卷整个夏军。
阿木龙见状,大喝一声,站在山头上,举起桑木手杖,念动咒语。乌龙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加入混战。
神仙斗法,两军士兵趁势战作一团——挥舞的刀矛穿透对方身体,飞舞的巨石落处,肉酱一片,冰雹落在头上,便直穿肉身。阿木龙的乌龙在空中展开鳞甲,遮挡巨石和冰雹。山神和河神见状,放出胯下麒麟和猛貅,张着血盆大口,挥着尖利巨爪,冲向乌龙。乌龙见对方来势凶猛,猛然一个翻身,怒吼一声,收起鳞甲,挥动长爪,与麒麟和猛貅在空中展开激战。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人和人,神仙和神仙,猛兽和猛兽,山石和冰雹,是其中最激烈的表现方式。数天之后,乌龙渐渐不支,动作缓慢。猛貅和麒麟看准时机,将乌龙抓咬得浑身是伤。乌龙疼极,连声怒吼。阿木龙见状,举起手杖,叽哩乌拉地念动咒语。仍还在奋力作战的乌龙猛然撇开仍旧凶猛的麒麟和猛貅,返回到了阿木龙的手杖之中。山神和河神见阿木龙收回乌龙,便催动麒麟和猛貅,加入战团——巨蹄挥处,血肉横飞,血盆大口翕张之间,便有上百人丧命。正在奋力作战的夏军,陡见原在空中的巨兽也加入战阵,心中惊恐,纷纷后撤,而人的脚力怎能与神兽相比,夏军在奔跑之间,便被巨兽一口吞食或者踏成了血肉之浆。死难者的鲜血汇集成何,成千上万的将士尸体漂浮其上,自高岗而向山坡,再溪流,进而入大河和海,以致海水变红,映红了大地,也映红了迢遥九天。以致飞鸟绝迹,植被暗淡,山石乌黑,泥土紫红。
6
夏军如潮水般溃败,汤军像是追击的猛虎,倾倒的山脉,在溃逃的夏军之中奔突和倾轧。姒履癸见状,知道败局已定,心中忽然觉得了悲伤。这种悲伤的感觉他好久都没有过了的。但现在,姒履癸似乎知道了什么——他想,人生在世,肉身的享乐固然重要,一个人却不仅仅只有自己。作为一个君王更是如此——人是有责任和义务的——而我都做了什么,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了什么……想到这里,姒履癸忽然一声长嚎,凄然、痛苦地自言自语:“大禹子孙、姒履癸、夏桀,王、父亲、俗人、亡国之君、罪人、无道之王……我究竟是什么呢?”
站在一边阿木龙神情肃然,看着表情急剧变化的姒履癸。
妺喜也骑在一匹红色的战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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