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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龙也跳下战马,走到一个高丘,举目张望了一圈,忽然朝着远处的雪山全身伏地,顶礼膜拜,嘴里喃喃说:“感谢圣洁的神灵,给我大夏部族以生存之地,繁衍场所!”其他人闻听,心中也都顿生豪情,神情虔诚地站在阿木龙身后,向着遥远的雪山躬身下拜。淳维、乌兰、淳木和扎布阿拉,还有憔悴但却美色丝毫不减妺喜,每一个人的脸庞上都洋溢着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恩与期翼之情。
阿木龙站起身来,眼睛微闭,嘴唇微张,满头白发被风吹动,仍旧拄着桑木手杖,又向远处深深地鞠了一躬。淳维看到了,也像阿木龙一样向雪山恭敬行礼。其他人也是。淳维转过身来,向着身后的部众朗声说:“自今日起,这里便是我们的栖身与生存之地,我们要用生命和热血,精神和灵魂爱护她,捍卫她,直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息!”
巫师阿木龙手持桑木手杖,大声说:“乌拉(同啊,后为匈奴喜庆和参拜王者的专用语),大夏人民,东方神龙的子孙,是战争让我们离开了中原,也是战争让我们重新获得新生。这是高贵、无所不能的神的意愿;今天,大夏王淳维带领我们,翻越山川,涉过大河,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我们大夏新的乐园,从此之后,我们就是雪山的子孙,草原的子民。”
阿木龙的声音刚落,族众们随即高举着长刀、横槊、弓箭和长矛,大声应和,庞大的声音此起彼伏,响遏行云,犹如嘹亮的雷声持续滚过寂无人迹、空阔万里的假阴山山脉和漠西北高原。淳维见部众神情昂扬,精神极佳,从内心感到欣慰。等声音停止,乌兰走到阿木龙身边,沉声道:“巫师,本王有一事不明。”阿木龙听了,先是哦了一声,尔后躬身道:“将军尽请讲来。”
乌兰背着双手,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看着苍茫的荒野,说道:“今我部众迁徙至此,皆为汤所害,也是无奈之举,他日,我部众繁衍壮大,势必再出假阴山,长驱中原,恢复家园故国。而方才,本王听巫师所言之意,好像要久居于此。”跟在身后的阿木龙闻听,捋了一把长须,砘了一下手杖,开口说道:“将军误解在下本意了。换言之,将军试想:以我现今区区四千众,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能问鼎中原的,再回中原之时,恐怕已是百年甚至数百年之后了。故而,以此安身,须做长久打算。”
3
正如淳维等人所看到的,对于一个败亡的国家及其部众而言,了无人烟的假阴山一带的确是他们上好的生存、繁衍和发展之地。一则无强敌介入、伺机进犯,部众可自由繁衍;二则,假阴山一带山脉纵横,草木繁荣,飞禽走兽尤其众多,利于狩猎、驯化和饲养;三则,土地广阔,肥沃,水源充足,部众可以自由开垦,适当种植庄稼,自给自足。
决心一下,不消数天,淳维及其部众便在一处宽敞的山坳之间搭建起了草棚、帐篷和石屋。从无人迹的假阴山一带升起了白色的烟岚,像是地上盘旋的白云,中原的大雾,有史以来第一次点燃了这里的天空。看到这种景象,淳维感到高兴,对阿木龙道:“巫师真乃神人也,若非此地,我部众无处安身,何等凄惶也!”阿木龙笑笑,说:“大王见笑,此乃上天旨意,小臣不过是个引路的奴仆而已。”
淳维听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也笑笑。阿木龙接着说:“盘古开天辟地至今,每一个部落和方国,诸侯和王者,皆为人力所致。所谓人者,王者之根本也,世之主宰,万物首灵也。汤之胜,根本在人,之兴,乃是天数。我大夏之败,却非人力,亦乃天道也。若果臣下测算不错,七百余年后,汤也必国破人亡。其末代王者,贪婪、残暴、荒淫,可谓空前绝后。”
淳维听了,诧异道:“巫师果真通灵乎?”
阿木龙见淳维神情诧异,娓娓说道:“不瞒大王,小臣所谓之通灵术,全靠神授。当年,在昆吾国,臣下身为贱奴,一次作战,被有缗氏一个奴隶差点砍掉头颅。刀刃入肉那一瞬间,臣下真觉得自己要死了,噗然栽倒之后,已人事不省。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似乎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迈着比他足有一只羊那么大的双脚,夹着大象一样的粗重呼吸,从天而降。走到小臣身边,俯下身来,在我脖子间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了不久,小臣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只见繁星满天,风中带着强烈的血腥味,一些狼、老虎和豹子围拢在死难者尸首身边,大口啃食,争抢的呜呜声像是魔鬼的呼号。尔后,小臣下意识站起身来,奇怪的是,那些猛兽忽然停止了嚎叫,睁着绿色的眼睛,齐刷刷看着我。其中有一只金黄色的老虎猛然大吼一声,率先奔逃。不一会儿,成群的猛虎也如受惊一般尾随其后,转眼间就杳无踪影了。狼群也是的,原先散落各处,在头狼的嚎叫声中,迅速聚拢,朝着猛虎相反的方向,消失在茫茫黑夜。”
说到这里,阿木龙下意识抚摸一下自己的脖子,当年被长刀砍下的伤疤还在,隆起一道蚯蚓状的红疤。
淳维觉得神奇,赞道:“巫师定是上天星宿,大难不死,专为护佑我大夏之民矣。”阿木龙听了,脸露愧色,道:“大王言重了,小臣愿随大王而不惜肝脑涂地!”
两人正说之间,头顶天空之中,乱云飞渡,夕阳的光辉由淡红而赤红,投射到整体黝黑的阴山根部,反射出一种奇异的紫光。头顶的黑色飞鸟不停大声叫着,从远处而来,又向远处而去。有一些硕大的鹰隼,从高空俯冲下来,箭矢一样,伸出利爪,抓起一只一只野兔或野鸡,复又像闪电一样,迅速升到高空,转眼之间就隐没在白雪覆盖的悬崖中。
从淳维大帐出来,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夕阳完全隐没的时候,四边山岗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枯干的木桩和松枝在渐趋隆重的黑夜,噼噼啪啪爆响,声音在沟谷里跌宕,清脆而悠长,惊醒了飞禽走兽的睡眠,尤其是一些体质弱小的动物,在黑夜的山岗和草丛中惊慌不定,四散奔逃。从自己帐篷出来,阿木龙叫了几个奴隶,沿着一边的山坡,爬上附近一座高岗,左右观望了一会儿。然后,让奴隶们站在一个圆圈,自己站在当中。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挥动桑木手杖,白须下垂的嘴巴当中念念有词。
冬天山岗上,寒风吹拂,犹如赤身水洗,冰冷刺骨。茅草和枯树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山中的禽兽或者咆哮,或是哀鸣,将假阴山的夜晚制造得一片欢腾。这时候,阿木龙收了手杖,慢慢坐下来。低着脑袋,手捏龟骨,不停地摩挲,手指跳跃。如此许久之后,阿木龙蓦然睁开眼睛,盯着山下成片火光,神情凝重,好像在思忖着什么。
良久之后,阿木龙起身,顺着山坡,与奴隶们一起回到了营地。路过淳维大帐,见仍旧亮着灯光。阿木龙吩咐奴隶们散开,在淳维帐前大声道:“小臣阿木龙求见大王。”话音刚落,只听淳维答道:“巫师请进!”阿木龙应是,掀开帘子,走进了淳维的大帐。
淳维帐中,地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之上是新鲜的羊皮和兽皮,这些都是奴隶们捕猎之后,将最好的肉献给大王。余下的皮子,经过挑拣之后,给淳维大王装饰帐篷和铺设地面。淳维卧榻上,也铺着数张几无破损的兽皮,大帐中央,悬挂着大夏乌龙旗帜。贡案是用一条一条的木板做成的,上面摆放了一些干净的食物和肉食,还有一个黄色的泥罐子,盛放清水、奶汁和奶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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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龙进帐之后,先是行了君臣之礼。淳维示意阿木龙坐在自己对面,阿木龙诚恐谢过。淳维看着阿木龙被冻得发紫的脸膛和洁白的长发,说:“巫师殚精竭虑,为我大夏辛苦奔波,日夜忧思,受累若斯,淳维心有不忍也。”阿木龙闻听,急忙道:“大王切莫再如此褒奖小臣,小臣惭愧也”。淳维笑笑,令人给阿木龙端了一碗热水,并一些烤熟的羊肉。阿木龙弯腰谢过,喝了几口水。开口对淳维道:“臣下刚才到山岗一趟,就我部众眼下和未来之事做了占卜,神的旨意说:中原自古是上苍安排子民的首选之地,肥沃的土地是上天给予他们的福祉,也是灾难的多发地。向西的地域是神灵在人间的疆域,然而,自创世以来,这是一直无人居住,我们的这次失败和西迁,是神灵赐予我们的繁衍生存的机遇。”。
淳维点了点头,心想,此言早已说过无数次,阿木龙怎么又说起来呢?想到这里,淳维忽然有些厌倦,看着阿木龙,什么话也没有说。阿木龙大致猜到了淳维的心思。顿了顿,接着说:“但这里天高地厚,雪山高崖,流沙风暴,自然的奇特,气候的异常,大王及部众初到此地,对于不可知天灾人祸不可不提防啊。”淳维听阿木龙说到这里,哦了一声,道:“巫师所言,乃是实情。本王数天之前,令乌兰、淳木等人率兵四下查探,一则看有无其他部族和方国,二则了解地形,好做防御。三则,提防可能的可能的自然灾害及不可抗者。”阿木龙听了,起身道:“大王英明,适才臣下也想作此建议。谁知,大王已做在了前面。”淳维听了阿木龙的这番话,知道阿木龙话中有恭维之意,但也觉得很是正常。自从投夏以来,阿木龙对王族的每一个人都恭敬有加,即使鸣条之战时立过赫赫战功,西行路上拥戴淳维继位称王,但仍旧谦卑如初,似乎不居功自傲。
这一点是淳维最为喜欢的,也是每一个王者喜欢的。有才而不自恃,居功则能谦逊,当然是臣下的品德之一。淳维听完,笑笑道:“巫师所言在理,所谓天地生人还葬人,泥土催生也沉沦。万物都是如此,我部族新来乍到,这里又是人烟不至的新生之地,自然灾害,隐匿外敌,疾病猛兽,滑雪裂石,乃至风雪雷电,都可能与中原不同,我等且不可掉以轻心,以免生灵涂炭。届时,别说复国无望,就是部众,也必抱怨本王将他们引入歧途。”
阿木龙听了淳维这番话,点头道:“大王之言,乃是至理也。”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从缝隙中望了一眼越发漆黑的夜晚,呼呼的风声像是魔鬼的嚎叫,在假阴山上下,在淳维帐篷乃至部众们的睡梦之中,奔腾呼号。阿木龙转过身子,帐内的火把呼呼而燃,闪烁的光亮照在尚未干透的兽皮上,像是睡了一地的雪豹和的猛虎,当然还有岩羊和牦牛。
帐篷内散发着浓郁的肉腥味道。阿木龙坐下,又开口道:“大王,当初,我们在中原时,部落、诸侯之间的争战从未停息过,每次都有大的损伤,奴隶死伤难以尽数,妇女被掳掠杀死更是司空见惯。人口年年繁衍,年年消亡,这本是自然之事,而战争比灾难更残酷,消耗人口速度最快。今大王率部众远离是非水火之地,栖身于此。如此广袤之地,而我们人数却如此之少,要想繁衍壮大起来,窃以为,首要之务便是鼓励生养。”
淳维听了,脸色泠然,蹙眉凝神看着阿木龙的眼睛道:“巫师所言,正是本王近来时常思虑之事。国者,民也,无民何为国,无民即无王。今我部众千里流徙至此,且大都是年迈体弱,就是根本不可能参与作战的妇孺。人之生养本来就是一件缓慢的事情,倘若任由发展,四千人何时才能成倍增长?长此以往的话,别说有朝一日马踏中原,就连基本的生存发展都难以保证。”阿木龙听了淳维一番话,脸色沉肃,不停被风翻动的白发像是犹如一根根的马尾,看起来有些庄严而沧桑的感觉。
思忖了一会儿,阿木龙道:“诚如大王所言,为今之计,我国乃是繁衍和人口。古人说,有人便有一切,有人也便才有问鼎中原之希望和实力。眼下,部众当中有生育能力的妇女不足一千人,有的壮年人死了,余下妻儿成为无依无靠的女奴隶。按照在大夏规矩,父兄亡而不可妻其妻女。以一个妇女一年生养一个孩子的速度计算,十年之后,我们才会又多一倍的人数。按男丁长到十五岁方可作为战士的先例,我们的发展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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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说话之间,冬天就来了。山河冰冻,朔风呼啸。假阴山内外,飞鸟断绝,众草折断,岩石深潜。数日后,洋洋大雪铺天盖地,不过一天,就覆盖了整个苍茫之地,而且越积越厚。暴寒的天气之中,牲畜多数冻死。为了果腹求生,奴隶们刀砍斧凿,从积雪之中翻出牲畜的尸体,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