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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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郁金香-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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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呢,望·拜尔勒觉得他住在这牢房里却是个好兆头。因为,照他的想法,一个当监狱看守的万万不该让第二只鸽子住在第一只鸽子那么容易就飞跑了的笼子里。这间牢房在历史上是很出名的,我们不打算在这儿多花时间详细地描写了,不过得提一提的是,牢房里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在那儿给格劳秀斯太太摆了一张床。这是一间和别的牢房一模一样的牢房,也许比较高一点;因此,从铁窗里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美丽的景色。
  况且,我们这故事的妙处并不在于用一定篇幅来描写牢房的场景。对高乃里于斯来说,生命不只是一个呼吸器官。跟他的空气唧筒比起来,这个可怜的犯人,更爱另外两样东西。不过从此以后,只有思想——这自由自在的旅客可以让他在想象中占有这两样东西了。
  这两样东西是一朵花和一个女人,他猜想他将永远得不到了。
  善良的望·拜尔勒幸好估计错了!上帝在他走向断头台的时候,曾经带着慈父般的微笑望着他,现在又在他的监狱里,在格劳秀斯先生的牢房里,替他安排下从来没有一个郁金香培植者经历过的最惊险的生活。
  一天早晨,他正在窗口呼吸从瓦尔河升起的新鲜空气,隔着林立的烟囱,望着远处,他的故乡多德雷赫特的风车。他看见成群的鸽子从那个方向飞来,在阳光下抖凛凛地落在洛维斯坦因的尖削的山墙上。
  “这些鸽子,”望·拜尔勒对自己说,“是从多德雷赫特飞来的,因此还会回去。一个人只消在这些鸽子的翅膀上拴一张条子,就有可能把信捎到有人为他伤心啼哭的多德雷赫特。”
  望·拜尔勒征征地想了一会儿,又说:
  “那个人应该是我。”
  一个人在二十八岁就给判了无期徒刑,也就是说,要过两万两三千天的铁窗生活,往往会变得很有耐性。望·拜尔勒一边想着他的三个球根(因为这个思想就像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样,不停地在他的回忆里跳动),一边布下了一个捕捉鸽子的机关。他从十八个荷兰铜子,合十二个法国铜子一天的伙食里省出各种食物来引诱这些飞禽;毫无结果地引诱了一个月以后,终于捉到了一只雌的。
  他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捉到一只雄的,随后把它们关在一起,到一六七三年年初,他得到了几个蛋,就放掉了雌的,这个雌的放心地让雄的来代它孵卵,翅膀底下带着条子,愉快地飞向多德雷赫特。

  它晚上飞回来了。
  它仍然带着那张条子。
  就这样带来带去地过了十五天,最初望·拜尔勒还只是有点失望,后来简直是绝望了。
  第十六天,它终于空着回来了。
  望·拜尔勒的这封信是写给他的奶妈,那个上了年纪的弗里斯女人的。他请求发现这张条子的仁人君子尽可能安全地,尽可能快地替她送去。
  在这封给他奶妈的信里,还附了一张给萝莎的小纸条,上帝既然用他的气息把香罗兰花的种子吹到古老的宅子的围墙上,并且用一点雨水使它们开了花,他也允许望·拜尔勒的奶妈收到这封信。
  经过是这样的:
  依萨克·博克斯戴尔先生离开多德雷赫特到海牙,又从海牙到戈尔肯,不但丢下了他的房子、他的仆人、他的观察台、他的望远镜,也丢下了他的鸽子。
  那个被丢下的仆人,拿不到工钱,最初吃他自己的一点积蓄,接着就吃起鸽子来了。
  鸽子一看情形不妙,就从依萨克·博克斯戴尔的房顶上搬到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的房顶上去了。
  好心肠的奶妈,不疼爱什么就没法过活。她对那些来求她收留的鸽子爱护备至。在依萨克的仆人来讨那十四五只鸽子,准备像以前那十四五只一样烧着吃的时候,她就以平均六个荷兰铜子一只的价钱买了下来。
  这是一只鸽子双倍的价钱;仆人当然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奶妈因此成了忌妒者的鸽子的合法主人。
  这些鸽子和别的鸽子混在一起,在漫游的途中,到过海牙、洛维斯坦因、鹿特丹①,无疑的是为了去寻找另一种性质的麦粒和另一种滋味的大麻子。
  ①鹿特丹:荷兰南部的一个大海港。
  是碰巧,或者不如说是上帝,我们在任何事物上都可以看到他的安排的上帝,使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正好捉住这些鸽子中的一只。
  如果忌妒者不离开多德雷赫特,先到海牙,然后又到戈尔肯或者洛维斯坦因(这两个地方只隔着瓦尔河和马斯河的合流处,所以可以随便说哪一个),去追踪他的仇人,那么望·拜尔勒写的那张条子就会落在他手里,而不会落在奶妈手里,而那个可怜的犯人就会像罗马皮匠的乌鸦一样,白费时间和气力;我们呢,也不可能叙述一件件像万紫千红的地毯似的在我们笔下舒展的变化无穷的遭遇,只好描写一长串像黑夜的外衣一样枯燥、忧郁和阴暗的日子了。
  条子就是这样落到望·拜尔勒的奶妈的手里。
  二月初,有一天晚上,暮色从天上落下,把刚钻出来的星星撒落在后面,高乃里于斯听到塔楼的楼梯上有说话的声音,心里一惊。
  他把手放在心口上,注意地听。
  那是萝莎的甜蜜悦耳的声音。
  我们得承认,高乃里于斯并没有惊奇得目瞪口呆,也没有快活得难以自制;要是没有那只鸽子的话,他一定会这样的。鸽子带走了他的信,回来的时候;空空的翅膀下却给他带来了希望;他每天都在等待,因为他了解萝莎,只要条子交到她手里,一定会有爱情和他的三个球根的消息。
  他站起来,身子朝门口弯着,仔细听。
  不错,这的确是在海牙叫他觉得那么甜蜜的那个声音。现在萝莎已经从海牙赶到洛维斯坦因来了;萝莎已经顺利地来到监狱,不过高乃里于斯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萝莎是不是也能够同样幸运地来到犯人跟前呢?
  高乃里于斯正这样胡思乱想,一阵子高兴,一阵子着急的时候,他的牢房门上的窗洞开了。萝莎满脸笑容,打扮得整整齐齐,尤其是五个月来的悲伤给她的双颊蒙上一层苍白的颜色,更显得美丽了。她把脸贴在高乃里于斯的铁栅栏上,对他说:“啊,先生!先生,我来啦!”
  高乃里于斯伸出胳膊,望着天,快乐得叫了出来。“啊!萝莎,萝莎!”他嚷道。
  “别响!我们小声说说吧,我爸爸就跟在我后面,”姑娘说。
  “你爸爸?”
  “是啊,他就在楼梯底下的院子里,听省长的指示,一会儿就要上来了。”
  “省长的指示……”
  “听我说,让我尽可能三言两语把一切都告诉你吧。总督在离来丁四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别墅,其实不过是一个大牛奶棚。那儿的牲口正好是我姑妈,也就是他的奶妈照料的。我接到你的信,唉,可惜我自己不会看,你的奶妈念给我听。我一接到你的信,立刻赶到我姑妈家,在那儿一直等到亲王上牛奶棚来;等他来了,我就求他把我父亲从海牙的监狱看守长的职位上,调到洛维斯坦因监狱来当看守。他不知道我的用意;要是他知道,说不定就会拒绝;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答应了。”
  “因此你就到这儿来了。”
  “你不是看见了吗?”
  “那么,我以后每天都可以见到你了?!”
  “尽我可能。”
  ”啊,萝莎!美丽的萝莎!”高乃里于斯说,“你是不是有点爱我了?”
  “有点……”她说,“啊!你的要求倒不太高,高乃里于斯先生。”
  高乃里于斯热情地朝她伸出双手;可是他们只能隔着栅栏碰碰手指头。
  “爸爸来了!”姑娘说。
  萝莎连忙离开门口,朝出现在楼梯顶上的老格里弗斯跑过去。

第15章 窗洞
   格里弗斯后面,跟着那条大狗。他带着它兜圈子,好让它在必要的时候,能认出犯人。
  “爸爸,”萝莎说,“这就是格劳秀斯先生逃走的那间出名的牢房。你知道格劳秀斯先生吗?”
  “知道,知道;那个大流氓格劳秀斯;他是我小时候亲眼看见伏法的罪犯巴纳维尔特的朋友。格劳秀斯,啊!啊!他就是从这间牢房逃走的。哼,我保证在他以后,没有一个人再能够逃走。”
  他开了门,在黑暗中开始对犯人讲话。
  狗呢,一边叫,一边跑过去闻犯人的小腿,仿佛在问他有什么权利不死,因为它明明看见他夹在书记官和刽子手中间出去的。
  可是美丽的萝莎喊它,大狗向她走过去。
  “先生,”格里弗斯举起灯来,想把他周围照得稍微亮一点,“我是你的新看守。我是看守长,所有的牢房都归我管。我为人并不坏,不过在纪律这方面,我可是一点也不讲情面。”
  “不过,我可是完全知道你的为人,亲爱的格里弗斯先生,”犯人说着,走到提灯照出的光圈里来。
  “嗬,嗬,原来是你,望·拜尔勒先生,”格里弗斯说,“是你。哟,哟,哟,咱们又碰在一起了!”
  “是啊,亲爱的格里弗斯先生,看见你的胳膊好了,能提灯了,我真高兴。”…
  格里弗斯皱了皱眉头。
  “你也看得出来,”他说,“人在政治上总是容易犯错误。殿下饶了你的命,要是换了我,我决不这么办。”
  “得啦!”高乃里于斯问,“为什么?”
  “因为你还会阴谋造反;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跟魔鬼有勾结。”
  “没有的话!格里弗斯先生,你是不满意我替你接胳膊的方法呢,还是不满意我向你要的价钱?”高乃里于斯笑着说。
  “正相反!他妈的!正相反!”看守怒气冲冲地说,“你把我的胳膊接得太好了,这里面一定有妖术。我六个星期以后就能够用它,好像根本没有出过什么事似的。连布依坦霍夫监狱的那个精通医术的医生也愿意替我把胳膊再折断,照正常的方法重新接起来,并且保证说在三个月里头我不能再用它。”
  “你不愿意那么办?”
  “我说:不,只要我能用这条胳膊画十字,(格里弗斯是天主教徒,)只要我能用这条胳膊画十字,我就不怕魔鬼。”
  “可是,如果你不怕魔鬼,格里弗斯先生,你就更有理由不怕有学问的人了。”
  “啊!有学问的人,有学问的人!”格里弗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大声说,“有学问的人!我情愿看守十个当兵的,也不愿看守一个有学问的。当兵的抽烟,喝酒,灌得醉醺醺的,只要把烧酒或者马斯酒①给他们,他们就会像绵羊一样柔顺。一个有学问的呢,喝酒,抽烟,灌得醉醺醺!才不会呢!他们有节制,不花钱,总是保持清醒的头脑,可以随时搞阴谋活动。可是,一趁事儿刚露头,我就告诉你吧,你要想搞阴谋可没那么容易。首先,没有书,没有纸,也没有魔法书。格劳秀斯先生就是靠了书本才逃走的。”
  ①马斯酒:马斯河附近所产的葡萄酒。
  “我老实对你说吧,格里弗斯先生,”望·拜尔勒回答,“我也许以前起过逃走的念头,不过现在决不会再这样想了。”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格里弗斯说,“小心提防你自己,我也要同样小心地提防你。尽管这样,殿下还是犯了一个大错误。”
  “是不是说没砍掉我的脑袋?……谢谢,谢谢你的美意,格里弗斯先生。”
  “一点不错;你看,德·维特弟兄现在不是老实了吗?”
  “格里弗斯先生,你说这种话太可恶了,”望·拜尔勒一边说,一边掉过头去,为了不让对方看见他那厌恶的表情,“你忘了这两个不幸的人中间,有一个是我的朋友,另一个是……另一个是我的教父。”
  “不错,可是我也记得他们两个都是阴谋造反的人。再说,我说这番话也是出于好意。”
  “啊!真的!那就请你解释解释吧,亲爱的格里弗斯先生,我还不大明白。”
  “好,如果你留在哈尔布吕克先生的断头台上……”
  “怎么样?”
  “你就不会再受任何折磨了。可是在这儿,我也不打算瞒你,我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
  ”谢谢你许下的诺言,格里弗斯先生。”
  犯人讽刺地对老看守笑笑,萝莎在门外用一个充满甜蜜的安慰的微笑回答他。
  格里弗斯朝窗口走去。
  天还没完全黑,在苍茫的雾霭中,还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一望无际的景致。
  “这儿的景色怎么样?”格里弗斯问。
  “很美丽,”高乃里于斯望着萝莎回答。
  “是啊,是啊;能看得很远,能看得很远。”
  这时候,两个鸽子看见这个陌生人,尤其听到了这个陌生人的声音,惊慌地离开了它们的窝,心惊胆战地飞入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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