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德卢瓦侯爵(1641一1691):法国路易十四统治时期的军政大巨。
在这种种心情下,看热闹的人自然不会慢慢地走,而是在急急地跑了。这就是海牙的居民为什么那么急促地朝布依坦霍夫那个方向奔去的原因。
正直的第克莱尔也在奔跑得最匆忙的那群人中间。他心里充满怒火,但脑子里却没有什么打算。奥兰治派把他当作一个诚实的、具有民族自尊心和基督徒仁爱精神的英雄,簇拥着前进。
这个无耻的歹徒,凭着他的聪明和想象,添油加醋地叙述着高乃依·德·维特怎样企图买通他,答应给他多少钱,以及为他,第克莱尔,扫除谋杀的困难,而事先作了怎样毒辣的安排。
人们热切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都引起一阵拥护威廉·德·奥兰治的狂热欢呼,和盲目憎恨德·维特兄弟俩的咒骂。民众甚至咒骂那些不公正的法官。他们的判决居然让卑鄙的高乃依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逍遥法外。
有几个煽动者一再低声地说:
“他就要走啦!他就要从我们手里逃走啦!”
另外一些人接口说:
“在什文宁根①有一艘船在等他,一艘法国船。第克莱尔看见的。”
①什文宁根:荷兰海牙西北的一个小海港。
“善良的第克莱尔!忠诚的第克莱尔!”民众齐声喊道。
“高乃依逃走了,”人丛中有一个声音喊道,“不用说,那个和他哥哥一样也是个大卖国贼的约翰,也要逃走了。”
“这两个无赖,要到法国去花我们的钱,把我们的船只、我们的兵工厂和我们的造船厂出卖给路易十四换来的钱。”①
①对德·维特兄弟与法国勾结的指责是没有根据的。然而约翰·德·维特政府的犹豫不决的态度,使人民起了疑心,而给了希望取得民心的奥兰治派借口,来控告他们卖国。
“我们不放他们走,”有一个比任何人都激烈的爱国者叫道。
”上监狱去,上监狱去!”民众齐声地说。
那些市民叫着嚷着,跑得更快了,他们举着枪,挥着斧头,眼睛里闪着火光。
然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什么暴行,守在布依坦霍夫附近的那一排骑兵仍旧是那么冷静沉着,无动于衷,默不作声。他们这种冷淡的态度,比那群市民的叫嚷、激动和威胁更令人望而生畏。他们在长官的监视下一动也不动。他们的长官,海牙骑兵队队长,这时候手里提着出鞘的剑,不过剑头朝下,抵着马橙。
这支队伍是守卫监狱的唯一的一支队伍,他们那坚定的态度,不但压制住了那一群群乱糟糟的骚动的人,也压制住了守在布依坦霍夫监狱对面,帮助骑兵队维持秩序的一支市民保安队。保安队正在带领捣乱分子呼喊煽动性的口号:“奥兰治万岁!打倒卖国贼!”
有梯利和他的骑兵在场,武装的市民的确受到了恰如其分的约束;但是过了不久,他们越叫越气愤了,而且由于不懂得勇敢不一定要用叫喊来表示,就认为骑兵们不声不响是怯儒的表示。于是,他们朝监狱走近了一步,骚动的人们也跟着他们朝前走了一步。
这时候,德·梯利伯爵单枪匹马地朝他们迎过去,举起剑,皱着眉,问道:
“喂,保安队的先生们,你们为什么到前面来,你们要干什么?”
那些市民摇着火枪,一遍遍叫喊:
“奥兰治万岁!打死卖国贼!”
“奥兰治万岁!好啊!”德·梯利先生回答,“虽然我喜欢偷快的脸而不喜欢优郁的脸。打死卖国贼!如果你们只是用叫喊来表示你们的愿望,你们就尽量叫吧:打死卖国贼!不过,如果真的要把他们处死,我在这儿是要制止的,而且我一定做到。”
他说罢回过头去,对他手下的士兵嚷道:
“弟兄们,准备射击!”
士兵们准确地执行了他的命令,吓得市民和一般百姓立刻慌乱地往后退,骑兵军官见了不免微微一笑。
“喂!”他以行伍出身的人特有的讽刺声调说,“放心吧,市民们,我的兵决不会开一枪;不过,你们可也不能朝监狱走近一步。”
“军官先生,你可知道我们也有火枪!”市民保安队的指挥官气冲冲地吼道。
“你们有没有火枪,我他妈的早就看见了;你们在我面前也炫耀得够啦。可是,我也要请你们注意,我们这边有手枪;手枪的射程很了不起,有五十步远,而你们离我们才二十五步。”
“打死卖国贼!”愤怒的市民叫道。
“去你们的!叫来叫去老是那一套,”军官嘟囔着说,“真讨厌。”
说着他回到队伍前面,重新站好。布依坦霍夫监狱周围越来越混乱了。
然而,愤怒的民众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嗅着他们的一个牺牲者的血腥气味的时候,另一个牺牲者正在人群和骑兵队后面,离广场只有一百步的地方经过,到布依坦霍夫监狱去,倒好像他急着去迎接他的命运似的。
事实上,约翰·德·维特刚带着一个仆人,从他的马车上下来,悄悄地穿过监狱前面的院子。
看门的早就认识他了,但是他还是向看门的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说:
“你好,格里弗斯。我是来接我哥哥高乃依·德·维特出城的,你也知道,他已经被判决驱逐出境了。”
看门的像一头熊,一头受过训练专管开关监狱大门的熊,对他打了个招呼,就放他进去,随手又把门锁上。
他刚走了十来步路,就碰到一个十一七八岁的美丽姑娘。她穿着弗里斯女人①穿的民族服装,她以优美的姿势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他摸了摸她的下巴,对她说:
“你好,美丽的好萝莎,我哥哥好吗?”
①弗里斯人:原为日耳曼人的一个部落集团,十六世纪起,渐与荷兰人结合。主要住在荷兰的弗里斯兰省。
“啊,约翰先生,”姑娘回答,“我替他担心的倒不是别人已经加在他身上的伤害;因为这都过去啦。”
“美丽的姑娘,你担心什么呢?”
“约翰先生,我担心的是他们想要加在他身上的伤害。”
“噢,对了,”德·维特说,“你是说那些人,是不是?”
“你听见他们的声音吗?”
“是的,他们很激动;不过,如果他们见了我们的面,也许就会平静一点,因为除了好事以外,我们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呀。”
小姑娘看见她父亲作了一个手势叫她走开。临走开的时候,她低声说:“不幸的是,这不能成为一个理由。”
“的确,孩子,的确,你说得太对了。”
随后,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小姑娘很可能不识字,自然也没有念过什么书;可是,她用一句话就概括了整个世界的全部历史。”
前任议长朝他哥哥的牢房走去,神情还和进监狱时一样镇静,但是却更忧郁了。
第02章 兄弟俩
约翰·德·维特爬上石楼梯,到他哥哥高乃依的牢房去的时候,正如美丽的萝莎所担心的,市民们正在竭力设法赶走拦住他们去路的梯利的军队。
看到这种情形,民众都赞成市民保安队的善意的企图,拚命地叫喊:“市民万岁!”
德·梯利先生呢,既坚决,又谨慎。在骑兵准备好的手枪保护下,他开始和市民的队伍谈判,尽力向他们解释:国会命令他,要他带领三个中队守住监狱和监狱的四周围。
“为什么下这样的命令?为什么守住监狱?”奥兰治派嚷道。
“啊!”德·梯利先生回答,“你们一下子问的问题太多,我没法都回答你们。他们吩咐我:守住,我就守住。先生们,你们差不多也可以算是军人了,总该知道命令是不能讨价还价的吧。”
“可是他们给你的这个命令,明明是让那两个叛徒逃出城去!”
“很可能,因为已经判了这两个叛徒驱逐出境,”梯利回答。
“谁下的命令?”
“当然是国会!”
“国会就是叛徒!”
“这个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你自己就是个叛徒。”
“我?”
“是的,你。”
“啊,这个嘛!市民先生们,让我们谈清楚吧,我能背叛谁?背叛国会吗?我不能背叛国会,因为我拿的是它的军响,我要严格执行它的命令。”
伯爵的理由十分充足,他回答的这番话没法辩驳,因此喧嚷和威胁的声音又起来了,而且比刚才还要响。伯爵却尽可能以谦恭的态度来应付喧嚷和可怕的威胁。
“不过,市民先生们,请把火枪上的枪机扳下来吧;说不定哪一支枪会走火。万一伤了我的一个骑兵,我们可要撂倒你们两百个;那样一来,我们会感到遗憾,可是你们更会感到遗憾,因为你我双方事先都没有这个打算。”
“你们要是这样做,”那些市民叫起来了,“我们也会朝你们开枪。”
“当然,不过你们朝我们开枪,即使把我们一个也不剩的全部打死,我们要杀死的人也不见得就因此不死吧。”
“那么赶快让开,这样你就尽了一个好公民的责任。”
“首先,我不是公民,”梯利说,“而是一个军官,这是很不同的;其次,我不是荷兰人,而是一个法国人,这就更不同了。因此我只认识发给我军响的国会;到国会去弄一张叫我退出广场的命令给我,我立刻就会向后转,因为我在这儿也待得腻烦透了。”
“对,对!”有上百个声音喊道,立刻又有五百个声音附和。
“上市政厅去;见议员去。走,走!”
“这才对了,”梯利望着那些最激烈的人走远了,喃喃地说。“上市政厅去要求一件卑鄙的事!你们就会知道他们肯不肯答应你们;去吧,朋友们,去吧!”
这位可敬的军官是信任行政长官的品德的,而他们呢,也信任他军人应有的品德。
“我说,队长,”伯爵手下的中尉凑着他耳朵说,“但愿议员们拒绝这伙疯子的要求;不过,要是他们再派点人来支援我们,我相信,那倒也没什么坏处。”
再说约翰·德·维特吧,刚才我们说到他跟看守格里弗斯和格里弗斯的女儿萝莎谈过话以后,爬上楼去,这时候已经来到牢房门口。他的哥哥高乃依,这时正躺在牢房里的床垫上,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检察长在预审中对他使用了酷刑。
驱逐出境的判决已经下来,用不着再特别严刑拷打了。高乃依躺在床上,腕部断了,手指也断了,他丝毫没有承认他没有犯过的罪行。在受了三天折磨以后,终于又能喘一口气了,他听说,原来他以为总要判他死刑的那些法官,仅仅只判他驱逐出境。
他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和一颗坚忍不拔的心。如果他的敌人能够到布依坦霍夫的黑黢黢的牢房里,来看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耀着的微笑,一定会感到失望。只有瞥见天国的荣耀,忘却尘世的污秽的殉道者才会有这样的笑容。
“留亚特”的体力,已经全部恢复了,宁可说这是靠了他自己的意志,而不是靠了实际的帮助恢复的;他正在盘算,法律上的手续还需要他在这监狱里留多少时间。
就在这当儿,市民保安队和民众乱哄哄地嚷成一片,反对这两兄弟,威胁保护他们的梯利队长。喧闹声像潮水似的冲击着监狱的墙脚,传到了犯人的耳里。
尽管喧闹声听起来很吓人,高乃依却不想打听原因;也懒得起来朝狭小的铁窗外望一望。阳光和外面的喧闹声就是从那扇窗户传进来的。
他对继续不断的疼痛已经失去感觉,差不多可以说习惯了。到后来他感到他的灵魂和理智就要摆脱肉体的束缚,心里那么快乐;它们离开了物质,在物质上空翱翔,就像火焰离开了快熄灭的炉灶,向上升,在炉灶上空飘浮一样。
他也想到了他的弟弟。
无疑的,由于后来有了催眠术才发现的,而当时还不了解的那种神秘力量,约翰的来临也被感觉到了。约翰栩栩如生地出现在高乃依的脑海里,高乃依几乎喃喃念出了他的名字,这时候,门打开了,约翰走了进来,匆匆走到犯人的床跟前。犯人朝着他那光荣的弟弟,伸出受伤的两臂和裹着绷带的双手。他已经胜过他的弟弟,不是在为祖国效忠这方面,而是在荷兰人对他所怀的仇恨这方面,胜过他的弟弟。
约翰亲热地吻了吻哥哥的额头,轻轻地把那双受伤的手放在床垫上。
“高乃依,我可怜的哥哥,”他说,“你很痛苦是不是?”
“弟弟,一看见你,我就不觉得痛苦了。”
“咳!我可怜的、亲爱的高乃依,你不痛苦了,请你相信我,我看见你这个样子,倒感到痛苦了。”
“的确,我想到你的时候比想到我自己的时候还要多;他们用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