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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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床的故事-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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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门之陈菁(9)
后来,陈菁有点忍不住了,她用眼去看躺在简易床上的病人,病人依然朝冯曾高望着,带着恭敬的眼光。冯曾高也慢慢移过头去,他朝病人带点诧异地说:“你还躺着做什么?坐起来。”病人似乎要想说什么。他突然大声地:“坐起来。”小伙子马上接口说;“是是,是坐起来。”病人就慢慢坐起来,起先慢慢地,随后加快地坐了起来,带着诧异带着越发的恭敬。
  “站起来。”冯曾高简短地命令着。
  这一次病人很快地站了起来。“走吧。”冯曾高说。病人在小屋里走着,他有点惊喜地说:“我好了。”
  冯曾高笑笑说:“你本来就好了。这一句好了是多说的。表示你对我还有怀疑,你就要当心再犯了。你可以走了。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话。忘记了就不好了,就不要怪我了。”
  病人一连声说:“我记得记得,我回去就说陈医生治好了我的病。“
  陈菁想说什么,她没有说。病人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冯曾高。冯曾高只顾对着陈菁说话,没再去注意他们。像是已经忘了他们。
  陈菁转过脸来,眼光和冯曾高碰上了。
  从现代科学医疗的角度看,这种神奇的结果应该是心理疗法,但是按常规说,病人肌体的损伤是无法用心理治疗的。陈菁心里想着亲眼所见的冯曾高的奇迹,这件奇特的事,超出了她与冯曾高见面的兴趣。
  “你还没有变。”冯曾高说。眼盯着她,似乎眼中闪着一个亮点,透进她的心里。陈菁不免顿起防范。他能掌握着人的心理。她很怕他把那法子也用到她的身上。她的心往上提着,带着一点紧张。冯曾高是她的老同学,许多年中她常念着的人,她心里无法回避的人。她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会生出这种紧张来。
  “你一直一个人过,一直没有接触过男人。”冯曾高的话不像是询问,像是给她作判断,用的是他刚才和病人说话的口气。
  陈菁觉得自己的心在松开来,他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她感觉到这种魔力了。她松了一口气,便再也提不起来了,她已经完全顺从了,没有力量对着他了。像是一扇门打开了,抗拒了一下后打开来,也就无力再关上了。心里有点酸楚楚的,这种感觉也是她多少年没有过的。她也弄不清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天色似乎变亮了一点,刚才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雨的。卫生院的院子里安安静静。正是农忙季节,一般只是重病人和无法行动的病人,才到医院里来。前院的楼影斜到小屋这一排平房门前来,门前檐下一片显得格外地亮。陈菁望着冯曾高,她一直望着他。他不说话时,她感觉着这个院子的寂静,寂静慢慢爬上了她的心。寂静之上又负荷着什么,需要她缓缓喘一口气出来。时光的流动多少有了一点意义,那时光已经无法挽回地流过去了许多许多。时光的流动所产生的悲哀,此时油然而起。多少年来,她有过多少次这样对着一片寂静的目光,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心境,她弄不清是不是冯曾高的作用。也是他的一种神奇的魔法?他的笑笑的神情中总也带着一点邪门儿的意味。
  “你从……哪来?”她问。
  “来处来。”他答。
  冯曾高的神情似真似假。陈菁想到她书桌上两本谈道佛的书。也不知他是说惯了这些禅语,或是借用来和她开玩笑。
  “为什么来?”
  “寻找一个人。”
  “谁?”陈菁心中又感有一种紧张,好没道理的紧张。她觉得他是在说着玩笑,但她又分明感到他不是在说笑。他在说着一件与她没有关系的事?
  “一个缘。”他的眼移开去,不再有亮亮地盯透人的感觉,“遇见了在这儿的你,也是缘吧。”他的意思似乎是偏开了话题。
  “你还会有没想到的事吗?你难道还会有寻找不到的缘吗?”
  陈菁并没想把话说出来,这只是在心里翻腾的话,她弄不清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完全不合她平时的语调,像含着一点嘲讽的意味。随之许多年的感受都涌了出来。
  

心之门之陈菁(10)
冯曾高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光亮亮的,他没再笑。……他举着手,手是鲜红红的……水涨上来了涨上来。
  她听到他叹了一口气,她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自己的回声。她定神去看他,见他扬头看着窗,窗沿处一根铅丝拉着一挂窗帘,窗帘布已经洗旧了,有点打皱地团在一起,铅丝上也有处处暗红色的锈斑。那还是她第一次进这间屋子来工作时,那个传达老头挂的,老头早就退了休,好像是去年去世了。她一下子记起许多琐碎的事来。她的心似乎一下子敏感着,一触便想到了事。
  “缘可遇不可求。我在求的时候,我就不是我,我就不是在求缘,你懂了么?”冯曾高说。陈菁觉得他是在逃避着什么,他的许多的玄而又玄的话,都是在逃避。
  陈菁感到有一股气直往上升,很想说着什么,涌上来的话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依然笑笑的,像手里拿着那把扇子在摇。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你的神医感觉中生活,你是不是真的已经成仙或者成神了,你是不是平常也都用这样的话说给别人听。是不是总说着什么禅语?我其实是个俗人,我还没到修仙成神的境界,但我知道禅是平常心,不是你这么老是挂在嘴上的。我不知道你和社会上的那些人打交道,也是不是都说着这样的话,和他们一起吃饭喝酒之时,是不是也都谈着这样的话。也许你是用这样的话来显示你的高深莫测,你大概慢慢地也把自己当作神了。你能掌握别人的心理,能掌握一般人的心理,但你自己也有一个心,你的那颗心正是表现在俗世里……”
  陈菁盯着冯曾高一口气地说着,她冲动着,眼前只有冯曾高的模糊影子。他还是那么面对着她,他的神情依旧笑笑的。她很不想冲着他说下去,但自己也把不住口,话还是直往外涌出来。
  等她停了一停,冯曾高才说:“你是说我说着玄而又玄的话,其实是俗而又俗。是不是?”
  陈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许多话的分量。她没想到冯曾高还是这么冷静。他每次的问话,都带着不可置疑的含意,使她依然感到一点气朝上涌,她没有应他。
  冯曾高摇摇头说:“我倒是听介绍说,湖头乡陈医生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是以工作为生的人,也有人说是凛然不可犯的冷美人,也有人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使者。可我见到的却是火气很大的陈医生,话很多爱激动的陈医生。我就弄不清是不是只一个陈医生了。”
  冯曾高口气明显是说笑。陈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也开始说着正常话了。她很想回他一句的。不过她感到自己确实说得激烈了,确实很不像过去的自己,就如鬼使神差一般。再细一想,他的话像是故意来和她斗气,引出她的一番发泄。她还是在他的掌握之中。她松了的气无法再接上,她只有带着歉意地看看他,毕竟他是从远道来看她,他们多少年没有在一起好好谈谈了。她似乎还有点气他在县宾馆里的态度,她不知自己究竟气的是什么,那顿饭原是她自己不想吃的。她回来后很想把他忘了,她费了很大的劲还老是想着他的形象。他一旦在她面前出现,多少让她有点吃惊,一时间她感到的是怨恨,一时间她只想由着自己的性子。
  “那么,我想问一句俗而又俗的话,你告诉我,厕所在哪儿?”冯曾高站起身来说。
  从湖头镇到陈菁原来住的村子,有两三里路。所谓湖头本就是村子所在。多少年前,冯曾高到插队的陈菁那儿去,在村子上周游,烧吃着野物,乘小船下湖。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得自己也不知是怎么生活。如今却已是四十不惑的年龄了。
  陈菁觉得日子原来一直过得缓缓慢慢安安静静的,回头看,却又仿佛是一下子过来了,过得那么快。她问冯曾高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回说是“寻找”。他说是找到了又失去了,失去了还是又能找到的。她觉得和他说话,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因为她开始的一番埋怨,已使她良机丧尽。他有时故意说着很俗的话,说着很亲近的话,平时没有人会对她那样说的,她也无法忍受那样的话的,现在她也只有随着他了。
  

心之门之陈菁(11)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结婚?”
  “告诉我,你有没有过可以结婚的对象,有没有过让你有结婚念头的对象?”
  “告诉我,你感没感到过孤独?”
  “告诉我,你有没有时光虚度的感觉,你有没有想堕落一下的念头?”
  冯曾高在往早先陈菁插队的村子去的一路上,总是向她问着这类话,对女人说来是敏感的话,他都直率地问着。依然是他走在前面,认得路的陈菁跟着他,似乎他从没有问过她路,仿佛他比她还熟。要陈菁一个人走,也许还要认一认路。
  “你是不是一直吃着素?”冯曾高问到这一句话时,陈菁又有点怨气上来了。她想到了宾馆与他见面的情景,她说:“我不是吃素,是因为你谈话太忙,怕打扰你。”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她却感到他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背影上显出他笑着,仿佛是大笑的样子。
  “我在那里说话并不忙,我和你是说着话的。你是听到我和你说的话的。”冯曾高这么说,陈菁确实没有办法驳斥他。她有点赌气地说:“我也没说吃素,我只是说怕吃太油腻了。我想问问你,你是很好吃的,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有人请你吃着,一直摆着桌子吃?凭你现在的神医牌子,到处都会有人请你吃。是么?”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里留。”冯曾高说了一句电影上的话,似乎是在说着笑。
  “你真的是神医了么?”
  “是真是假,似真似假。不信者我不医,不诚者我不医,不服者不医,不顺者不医,既信既诚既服既顺,我便是神医,是真神医,不信不诚不服不顺我不医,既我不医,又何谓真假神医?”
  “那么也形似心理疗法,只能在心理接受的情况下才成功?”
  “既然你问出这个问题来,也许我就无法和你说明白。像不信不诚不服不顺之人,他既认定他的病不是能医的,我又如何医得好他的病?我又何必给他去医?你懂不懂我的话?……看你还有颖悟,我就对你多说几句,病都是病人要生的,他想着生什么病,他就有什么病,你懂不懂?他既信了我说他没病,他就不想生病,他也就没了病。你懂不懂?你如果懂了,你就别问了,你如果不懂,我也无法使你懂,你也不必问了。”
  冯曾高头也不回地应着陈菁的话,他说得玄却轻松,似乎他一直在说着这种话。陈菁觉得他的话是对的,又全不对。信他,自然他的话必然是对的,如是怀疑,也就无法否认他的命题。
  “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结婚?”陈菁索性问下去。
  冯曾高昂起头来。头顶上是近来才有的晴天,一团团白云在青蓝的天空无拘无束地浮游着,蓝和白都透明着,越发地天显得高而空。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昂着头的冯曾高双手平抬着,诵出一句古诗的时候,像是运气向天发问。陈菁突然觉得一阵心跳发热,他多少年前的形象熟悉而陌生地浮现着。曾经沧海,沧海在哪里?除却巫山,巫山在何处?她想问他,她却又觉得难以启口。和他在一起时,她就失去了那行云流水般的平静。
  他在前面走着。她依然有他浮升着的感觉。多少年了,那浮升的感觉总还在她的心间,她感到他在她的眼前,又像是随时浮升去了。她觉得她从来就没有亲近过他,他也从来没有亲近过她,他在她身边,他却离得很远;他不在她身边,却又似没有离开她。她想着这些念头时,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他的语言思维,玄得有点莫名其妙。她想抓住他看一看是不是真实的,她看的时候,他已不在了。只有信着他,或者说失去了自己只留下了他,她才真正和他在了一起。
  她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这时她才发现已到了她曾生活了好几年的村子。村子似乎并无变化。农忙季节,村里也是静静的,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投过来的眼光也是陌生的。她在这里生活时,这些孩子还都不存在,现在他们用村子的主人眼光看着来客。陈菁又一次感到本已凝滞的时光飞速流动的悲哀。她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地多愁善感起来,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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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门之陈菁(12)
几个孩童站在小污水溏边,把一片片落叶,往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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