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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来了,后面跟着秘书、文联负责干部等一大批人。小组会上,正轮着薛凤来发言,刚说动了个头。有人提议省委书记说两句话,省委书记摆摆手,示意他要听发言。薛凤来便说下去。她说的是白秋山,那个春末夏初之际,墙边的一张草铺,一床破旧的被褥。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牛鬼蛇神营的三楼上,他像是向苍天飞跃一般,又一下子坠落到一片阴影之中。
薛凤来眼看着斜对面的省委书记,他的长长的白皙的脸,神情尽量显着了一种严肃。薛凤来只是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在浮动着……白秋山靠得她近近的,近近的……他飞跃起来,她就在墙角的阴影里……所有月色铺及之处,都是淡淡的清蓝……那色彩总也在她的梦幻中……
省委书记扭头问了一句什么,秘书说了一声:“薛凤来。”省委书记点点头。薛凤来朦胧的听觉中,她的名字被触及。她停住了口,依然朝着省委书记的脸。
都等着省委书记说话。都是严肃的表情。
省委书记说:“是啊。运动让大家受了不少苦,特别是文艺界。现在好了,大家往前看。”
“是的,往前看。”大家应着。
省委书记说下去,听他说话的,都是看他在台上的。现在他就在身边,就在近处,似乎声音里就有着不同的分量,就升起了幸遇感。薛凤来只是看着他,他的脸也朝着她。她朦胧地听着他在说话,那张长长的白白的脸靠得近近的,有点发虚。有点模糊成一片。薛凤来站起身来,他的视线动了一下,所有的视线都动了一下。她走出会议室去。带着弹性的玻璃门在她后面弹着关上了。她松了一口气似的。她没想着去哪里,她这就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她站了一会,意识到眼前是她自己。她朝她漠然地望着。
很长一段时间,她站在床边梳妆台前,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总是漠然地望着她,床上躺着涂志栋,也望着她。镜子上有一层从窗外映进来的光色,镜里的她苍白单薄。
薛凤来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她握着电话在等着。等了好大一刻,才响起一个变了调似的声音。薛凤来疑惑地问了两三遍:“是你吗,老马?”
电话里的声音:“是我。”
薛凤来很快地说:“今晚我去你那儿。你听到了吗?我去你那儿。”她像是朝话筒叫着。
“行啊。”他似乎很随意地应着,声调跟先前一样,懒洋洋地。
薛凤来晚上来到那座旧楼上,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灯亮着。她敲了两下门,没有动静。她喊了两声,应声是在楼下。马昭昭从楼下的门中进来。薛凤来扭转身,扶着圆竹扶梯的顶朝下望。马昭昭正走上楼梯,头抬着,依然是那般的笑,朝上走来。他爬得很慢,从上望下去,他的身子仿佛挤成了一团,不动似的。带笑的一张脸慢慢地浮上来,站到薛凤来身边。窄小的楼门前,他和她都偏着身子。他的体味却整个地涌到薛凤来的感觉中。马昭昭掏钥匙开着门,脸还朝着薛凤来,笑笑的。门开了,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房间里一成不变地乱七八糟,而整齐的床迎着面。马昭昭照旧给她倒了茶,两人对面坐下来。他朝她望着,她也朝他望着。他只是带着那种有点无赖似的笑,那笑实在使人难耐。后来,他伸出手来,他的手在她的脸旁边停了一下,似乎停的时间太长了。薛凤来觉得自己身子凝定了。随后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她的皮肤。手慢慢地在她的脸上移动着。她能感觉到那手指上习惯的颤动,使她整个的感觉都升浮起来。
。。
幻色(16)
“你站起来。”后来他说。
她听从着他。站起的动作快了一点。他却依然懒懒地站起来。他的眼始终对着她。他的眼中还是带点红丝,恍惚浮着一层淡蓝色。使薛凤来有点目眩。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涎着似的笑,和动作的一样都怀着一点恶意:她是他的,她来投伏于他,他会尽可能地享用她。而这时的薛凤来只觉得身子柔如无骨,如水似波。她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懒洋洋的,仿佛他的身上有着魔法,使她毫无反抗地由着他。他没有贴紧她。他只有手在动着。很快她就熟悉了他手的语言,无声的语言。她的眼正对着他的眼。那小小的圆眼睛。他的额头很长,印着几条深深的纹路,映着灯光亮亮的。他的手在她身上的感觉尖锐而清晰。他总和她隔着一段距离,这个距离显得很大,使他站在了一个高高远远的位置,而她在浮游着向上,想浮到他身上去。她讨厌这种距离。而她无力反抗他指头的指令。她无力地哼了一声。然而他并没在意她,似乎是不容置疑地只是动着他的手指。
以后的一切,她都是听从着他,听从着他的手的示意。她躺倒床上后,他的一只手离开了一段时间,她看着他掀开一个老式唱机的盖子,合上一个唱片,音乐响起来。她只是看着他的动作,并没有意识着这一切。唱片的乐声朦胧隐约地在她听觉中,成为一种背景,以后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一段什么乐曲。淡蓝的湖水,缓缓摇动,淡蓝的天空,一片透明,整个天地为一层淡蓝的光色所映亮。流动的微风也是淡蓝的。他的脸一直朝着她,只是腾出一只手朝后做了这件事。他一直离着她一点距离,像是在鉴赏着什么。薛凤来感觉中的夫妻生活,总是肉体垒在一起,那感觉很粗很单纯。而马昭昭的距离,使她始终有一点被鉴赏的屈辱。而柔从的屈辱使她的感觉清晰鲜明,使她无法躲避地正视着这种感觉。于是她从体内生出一种需要,一种完完全全柔从的需要。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需要。而他的动作又旋动着她的渴求。他始终鉴赏着,懒洋洋的,把她的一切表情和感觉都鉴赏着,不慌不忙,不急不慢,品着鉴赏的滋味。刺激着她被鉴赏的一种柔从的快感。她只想更多地被他品赏,始终渴望着,一直渴望到无法承受,而又无法不承受。
她不知自己哼了没有,无力地哼了没有。但她感觉这种无法承受要从口中吐出来,那也似乎是他手指的指令。直到最后,他的手指化作好多处的暗示,迎合她的渴需。他的动作变得有分量了。他变着节奏,而节奏的韵律依然是不松不紧地,不快不慢地。古典的音乐在浮动、摇曳、旋动,而他依然隔着那点距离,鉴赏着。她忍不住要抬起头来,想钻到他的眼底下去,然而她只能柔从地承受他的鉴赏,听任那种渴需的发展,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一下子迷迷茫茫地失去了自己,完全只有柔柔的顺从的感觉了。
“中国的女人缺乏营养。都缺乏男人的营养。男人只知道弄,不知道给。给和弄不是一回事。弄是男人把东西打进去的,给是女人吸进去的。打和吸自然不是一回事了。比如让你演戏和你要演戏就不一样。戏召唤你,你听从召唤,要想吸。你愿意吸。男人的本事就在这里。那些不会演戏的,她们没听到召唤,没有吸的愿望。演戏是顺从,中国旦角的戏没有看头,只有男人演旦角偏比女人还演得好。那是中国的女人都只是被弄,而不是被给……你相信吧,我已经给得你容光焕发了,完全不像前段时间一棵死苗子……女人都需要我一一地给她们一点营养,她们才能活过来……”
马昭昭靠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腿顶着床沿。薛凤来坐在床沿上,手往后撑着床面,撑着的地方凹陷下去。窗子上一根带着锈斑的铁丝上,拉着一块蓝底碎花的布,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细尘。窗布只拉了一半,从另一半望出去,外面一片暗铁青色,几根光枝干的树枝的剪影。床的枕头上方悬着一只灯泡,亮着黄黄的光。光之下,一切都带着浮影,游动着马昭昭的声音。
幻色(17)
薛凤来望着马昭昭。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是粗俗的。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很自然。她并不觉得难听。
三天中,薛凤来每个晚上都到马昭昭这里。她借了一辆熟人的自行车,来来去去。用马昭昭的话说,她被他给得神魂颠倒了。她确实感到快活,但并没有神魂颠倒。她如同听从召唤似的到他的身边来。
马昭昭作为男人,薛凤来并不醉迷他具体的部位和力量。他黝黑的皮肤总象沾着油污。他作为男人的条件并不出色。马昭昭却总是在夸耀自己男人的本事。也许涂志栋说得对:这家伙胡说八道里面有一种俗到极点的道理。涂志栋作为男人的一切资本并不比他差。和涂志栋多年的夫妻生活,薛凤来能感到涂志栋是注重她的存在的,总是想她快活,应该说,他是想给的。而马昭昭根本没在乎她,却是在弄她,整个地在弄她。然而,从客观效果上,多少年中薛凤来总是在承受涂志栋的弄,而马昭昭却是在给,她渴望地在吸。
薛凤来不长于思索,她不去悟里面的道理,她并不反思。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是凭直觉生活的。涂志栋的表现是太想抓住她,得到她。而马昭昭的做法则是不断地排斥她。就像马昭昭说的:女人需要的是否定,否定才有顺从。涂志栋缺乏的正是马昭昭的自信心。应该说马昭昭的一切举动,形成距离的举动,都带着一种唯我独尊的否定力量,便矗立了他男子汉的形象,使她曲从,使她兴奋,使她生出吸的渴需。
马昭昭总是在说,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说。说他在狱中的事,在劳改场的事,说他在剧团的事。每件事,不管苦乐,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点习惯的夸耀的意味。薛凤来只是在倾听,似乎失去了自我似的曲从地倾听着。她并不清楚他的过去是不是就如他说的,他说出来的所有的事都没有艺术层次可言,往往是粗俗的,并无吸引人之处,但他表现出来的依然是像他在给,她在吸。她倾听着,带着点兴趣的微笑。
文代会将要进行选举的议程。也有人开玩笑说,所有的铺垫到结束的时候了。玩笑话的出现正是气氛紧张的表现。而开玩笑的只是陪客,渴需的主人则是小心翼翼的,带着郑重其事的表情,露着赔笑的神情。薛凤来是文联委员的候选人,也是戏剧家协会的常务理事候选人。似乎从宣读候选名单开始到投票之间,暗下里流传和议论着她卖力演样板戏受宠的事。薛凤来没仔细听到这种反映,她凭女人的直觉感受到了。终于到了投票的一刻,她看着站在投票箱前的人,握着长长的票,对着那显小显窄的投票孔塞了好大一会,她有点为他们着急。轮到她投票时,她很顺利地一下子就把票给了进去。
投票并没消除她对流传和议论的直觉,形成的距离和隔隙慢慢地在延伸。从远远的铺着地毯的那一头的眼光便传过来。她离开那儿,来到马昭昭这里,她觉得一切都不值得说,她觉得那些和他的话比起来,都显得毫无意思。在他这儿,他的话最有意思。
他不慌不忙地喝茶,不慌不忙地吸烟,然后,他就让她脱衣服上床。她完全熟悉了他的手的动态,比她以前受过的所有的教育都熟悉,胜过导演的表情。他手指的语言,只有熟悉才能真正体会。她清楚他有不少别的女人,她不知别的女人是否也会这样熟悉他的指语。在整个过程中,他也总是不慌不忙的,使她意识到他在给,而她渴需着吸,这种屈辱的念头使她不时地生出一种兴奋来。
唱机里合了一张交响乐的唱片,声音升腾上去,回旋,摇荡。薛凤来没想自己会这么地敏感着,从上那座名牌大学开始,入戏,成名,批判,结婚,荣荣辱辱,在这敏感中,一切都生动鲜明,映着一种无法诉说的回旋,悲悲喜喜,刺痛般的呻吟,她忍不住地低低叹息着,叹息中带着人生复杂的大意味,叹息得如此松快舒畅,人到这一刻中午光景她才真正体味到复杂的意味。她如同走进那舞台中的一片光色之中,淋漓尽致,不再自牵,只管柔柔地顺由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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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18)
很宽很长的餐厅里,尽头是浮雕般的巨画。一桌一桌的人,面前是一盘一盘的冒着热气的菜,高高矮矮的酒瓶饮料瓶,红的绿的白的,热气之上,掺和着热热的杂声,在杂声之中,浮动着白衣白帽托着餐盘的服务员。文代会宣布结束了,晚上,是一餐饯行的晚宴。总是出现在报纸电视上的领导都来了,频频举杯,恍如天上才有的共餐仙景。
从餐厅出来,薛凤来来到那条已经走惯熟的小巷,那个小院,那座旧楼。她从巷子里坐着乘凉的人面前绕过,迎着他们的眼光,她没有低头。她进小院的门,迎着那个妇女的眼光,她没在意。一路凉快的风,凉着那大餐厅里的热量。
马昭昭在楼下门口摆了一张小方桌,坐一张小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