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去聚餐。同餐者约千余人,经过了训词国歌等等仪式才能大吃,真不耐烦它。出体育馆就到大礼堂去听学生会主办的游艺大会,演者为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满是小孩,极有意思,一直演到夜里三点。
民国二十三年(1934)民国二十三年(1934)
一月一日
早晨十点才起。我知道这是过年了,论理似乎应该有感想之类的东西,但却没有,我并没能觉到这是过年,也没觉到我已经长了一岁了——这一切都是旧历年时的感觉,有点太怪,难过我脑袋里还是装满了封建势力吗?
到图书馆去看报,却有年的滋味——冷清清。
前天听说《大公报》致函吴宓,说下年停办《文学副刊》,还真岂有此理。虽然我是文副一分子,但我始终认为文副不成东西。到现在,话又说回来,虽然我认为文副不成东西,大公报馆也不应这样办,这真是商人。
一天忙着作李后主年谱和传略,对付吴宓也。
二日
早晨看Loci Critici。
午饭后,同长之到西柳村去访吴组缃吴组缃吴组缃:(1908—1994)原名吴祖襄。1929年入清华大学经济系,一年后转入中文系,1935年中断学习,任冯玉祥国文教师、秘书。1952年后在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授至今。,他太太来了,谈了半天。
在长之屋打扑克。
晚上想作《忆母亲》,又想作《黄昏》,结果没作成,只是想,想,想,——头都想痛了。
三日
我自己觉着:今天似乎是没白活了。早晨在图书馆写《黄昏》,过午仍然接着写,大体总算完了。这个题目在我脑筋里盘旋了许久了,我老想写,总写不出来,今天一拿笔,仿佛电光似的一掣,脑筋里豁然开朗,动手写了起来,居然写成了。自己颇满意,不知将来抄的时候又作如何感了?
看施蛰存的《善女人行品》,除了文章的技巧还有点可取外,内容方面空虚得可怕。
四日
头午忙忙乱乱地上课。
从上星期六就听说(今天星期四)大公文副被cutcut砍掉。了。今晨吴宓上堂,果然大发牢骚。说大,其实并没多大,只不过发了一点而已。
晚上去找他,意思是想安慰他一下,并且把作成的李后主年谱带给他。
五日
看Norwood的Greek TragedyNorwrod的Greek Tragedy诺拉德的《希腊悲剧》。,意在看Summary。连看加抄,早晨干了一早晨。
吃了午饭,忽然看到窗外。早就想写一篇《窗外》,一直没动笔,今天忽然似乎灵感来了,于是写。脑筋里计划得非常好,但写出来却不成东西。
晚上抄《黄昏》。
六日
今天文学季刊社请客,我本来不想去,长之劝我去,终于去了。同车者有林庚、俞平伯俞平伯俞平伯(1900…1990)作家,学者,著名红学家。名铭衡,字平伯。191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1928年10月任清华大学中文系讲师。时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吴组缃。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六月(26)
下车后,因为时间早,先到前门、劝业场一带走溜,十二点到撷英番菜馆。
群英济济,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群居一堂,约百余人。北平文艺界知名之士差不多全到了,有的像理发匠,有的像流氓,有的像政客,有的像罪囚,有的东招西呼,认识人,有的仰面朝天,一个也不理,三三两两一小组,热烈地谈着话。
到会的我知道的有巴金、沈从文、郑振铎、靳以、沈樱、俞平伯、杨丙辰、梁宗岱、刘半农、徐玉诺、徐霞村、蹇先艾、孙伏园、瞿菊农、朱自清、容庚、刘廷芳、朱光潜、郭绍虞、台静农等。
两点散会,每人《文学季刊》一册。访露薇不遇。在市场遇长之,又再访之,直追至王姓家中,才找到他——四点半回校。
颇乏,脑海里老是晃动着这个会影子,那一个个的怪物都浮现出来。
七日
看《文学批评》,看了一天。
这几天又忽然穷起来。昨天进城的时候,只剩了一元六角钱,汽车洋车费用去了一元。我本不想进城,但终于去了,结果,带了仅余的六角钱回来。
我现在真急需用钱,稿子[纸]要买,墨水要买。说起稿纸,更可怜。《黄昏》只抄了一页,就因为没了稿纸抄不下去。
写给家里要钱的信,只不见复。
好不急煞人也。
八日
早晨把《文学批评》看完了。回屋来看信,结果没有,不禁失望。
过午从图书馆赶回来看信,仍然没有。
我希望家里会有钱寄来,只是寄不了来。
想抄《黄昏》也无从抄起,心里颇烦闷。
九日
今天钱仍然没寄来。我真不行,为了这点小问题,竟有点糊涂,将来还能作什么呢?
预备文学批评,今年虽然只考三样,但考试总是个讨厌的事,预备起来,心里极不痛快。终于借了钱,买了一本稿纸,抄了半页《黄昏》。
十日
今天开始学期考试,我没有什么考。
一天都在同文学批评对命,结果是一塌糊涂,莫名其妙。
在事前,我知道这次考试不成问题,然而到现在临起阵来却还有点惊惶。我自嘲道“自小学到大学,今大学又将毕业,身经何虑大小数百阵,现在惊惶起来,岂不可笑吗?”
十一日
说惊惶,还真点惊惶。早晨七时前就起来了,外面还没亮。
考古代文学,大抄一阵。
考文学批评,颇坐蜡,但也对付上了。
考完了,又觉得没事干,到书库查书。
晚上,到图书馆抄《黄昏》,只抄一页多。
今天家里仍然没寄钱来,颇急,但因而多大[少]也多了个希望,希望能在桌上发见挂号信条,一天也仿佛更有意义似的。
十二日
今天颇痛快——家里的钱寄到了,《黄昏》也抄完了。抄完了一看,自己还颇满意,想把它寄出去,试试它的命运,同时,也就是试试我的命运。
一天没有什么事干,看小说。徐志摩的《轮盘》,太浓艳。郁达夫的《自选集》,简直不成话,内容没内容,文章不成文章。
忽然又想到将来——我同长之谈:我决意努力作一个小品文家。关于研究方面,也想研究外国的小品文,和中国小品文的历史,他极赞成。
十三日
虽然还有一样没考,但总觉得不成问题,好像已经没了事可做一样——但也就得到更大的无聊和淡漠,一天东晃西晃,不能坐下读书。
果然把《黄昏》寄出去了,寄给《文艺月刊》,不知命运如何,看来是凶多吉少吧。
十四日
这日子过得真无聊,明天要考PhUology。说预备,实在用不着,因为太容易了。说不预备,又实在放心不下——就在这预备与不预备之间,呆坐在图书馆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六月(27)
早晨呆坐在那里。
过午仍然。
晚上仍然——真无聊。
朱企霞来。
十五日
今天早上又在图书馆里呆坐着。
终于到了考的时间,而且终于考完了,下来了,仿佛去掉一块心病。
过午打手球。晚上去听BalalaikaBalalaika巴拉莱卡,俄罗斯民间拨弦乐器,18世纪初开始流行,19世纪末经改良而趋于完善。的演奏,这是一种俄国乐器,三角形,演奏者是Bolshekoff DinroffBolshekoff…Dinroff生平不详。,还不坏,不过大部听不懂。我觉得Volga BoatmanVolga Boatman伏尔加河上的船夫。顶有意思。
今天《世界日报》上有人骂我《夜会》的批评。又听长之说,转听巴金说,蓬子蓬子姚蓬子(1905—1969)作家。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3年被国民党当局逮捕,次年5月发表《脱离共产党宣言》。看见那篇文章,非常不高兴——听了之后,心里颇不痛快。
十六日
昨晚在长之屋同林庚谈话,至夜一时始返屋,觉得头非常痛,而且流鼻涕——躺下后,头更痛了,发热又发烧,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要*。迷乱的梦绕住了枕头,简直不知梦到哪里去(现在想来,大概还是梦到《文学季刊》多)。
有时自己清醒一点,简直觉得这就要死了。
早晨迷迷糊糊地,起不来,头仍然痛,嘴里烧成了红色,牙上沾满了红色的块粒。
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只吃了一点东西。
晚上仍然睡。
十七日
今天好点了,早晨到图书馆里去,预备看书,但看不下去。
一天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
又预备写一篇文章,叫《年》。
十八日
总觉得浑身没有力,走起路来,也仿佛鬼影似的,这恹恹的残息,怎么了?
很吃力的书不能,而且也不愿意看。对于写文章本来就有点蹙眉,现在更仿佛找到充足的理由的,一提笔,就先自己想:“身子不好,停几天再写罢。”
想作朱光潜的paper,决意作李后主。
晚上同长之访老叶,明明在家里,却说出去了,不知什么原因。真正岂有此理。
十九日
妈的,真讨厌,大风呼呼地直刮了一天。比以前都大,弄得满屋是黄土。因为伤风,鼻子不透气,只好用嘴呼吸,这以[一]来却正巧,净吸黄土。
长之过午进城,明天回济。
身体方面不舒适,心里方面也不好——我觉到寂寞,没有事做,只好睡觉,但是睡醒后,身体方面却更不舒服。
二十日
今天风住了,说住,其实也没全住,只比较小点罢了。同样的毛病在作祟——寂寞。到图书馆看书,看不下去,杂志都给我看净了,找人谈话也没有。
又是睡觉,起来又是身体不舒服。这样下去,恐怕又要生病了。明天决意进城。
二十一日
说决意进城,然而又没进,原因是又刮风。
实在无聊极了,把李后主作了点,也不起劲。
过午在张明哲屋打扑克,消磨了一下午。无论如何时间消磨了,总是痛快事情。
晚上想作《年》,但想来想去,想不出。不知哪里来的灵机一动——我这几天不是觉到无聊和寂寞么?于是真写起来,但也只写了个头。
二十二日
一起来,就写《寂寞》。像鸡下蛋似的在屋里写了一早晨,写得不甚痛快,恐怕不好,但我自己却不能说什么话,我只直觉地觉得它不好而已。
过午,终于写完了。一想到自己又写了篇文章,心里也自然地浮起一点欣慰,但再一转念,想到这是一篇怎样坏的文章,心里不禁又难过起来了。 。 想看书来
六月(28)
晚上又开头作《年》。这篇恐怕是篇很美丽的散文,我自己这样觉得。但又有许多话不知怎样安排,且待说出了,再说好坏吧。
二十三日
几天来好想进城,但终于自己想出了种种口实,没能进得成,其实唯一原因就是恐怕在城里找不到人。今天过午决定进城了,拿起了帽子,走,碰着吕宝,走到大门口,看着汽车来了,我却又转了回来——打了一过午手球。
也好,晚上作《年》,有几段自己真满意。
二十四日
今天仍然继续作《年》,好歹作完了。作着的时候,自己挺满意的。但作完了一看,又觉得,虽然意思不坏,但都没安排好,而且前后不连贯。——这又教我没有办法了。不管它,反正说还不坏。
因为有工作,所以无聊寂寞也减轻了点,但也不是完全驱除净尽,有时仍不免愣愣地对着桌子发上那么半天神。
二十五日
今天终于决心进城了。九点钟赶汽车,去晚了,十一点才赶上。
下车后,就到北大访曦辰,他正在考中,好容易碰着他,只谈了几句,就到西斋去访虎文,也遇着了,真不容易。上次给他信,没收到复信,我以为他走了呢。折回了市场,因了无聊,就〈到〉真光去看电影,因为逃避无聊才到城里来,能情愿再碰上无聊吗?——片子是《兴登堡血战记》,说的是德文,不甚好。
七点回校。
二十六日
又开始无聊了。早晨东晃西晃,过午仍然东晃西晃。
分数差不多全出来了,真使我生气,有几门我简直想不到我能得那样坏的分数。这些教授,真是混蛋,随意乱来。
因为分数的关系,又想到将来能否入研究院,山东教〈育〉厅津贴能否得到——心里极不痛快。
二十七日
一天差不多又没做什么事,书只是念不下去。
过午看同英兵赛足球,无论怎样,一过午的时间总算消磨过了。
晚上也没念什么书。
想到毕业论文就头痛。Hlderlin的诗,我真喜欢,但大部分都看不懂,将来如何下笔作文。
二十八日
早晨听马玉铭说,文艺心理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