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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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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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仍然忍耐着,无可奈何地忍耐着,因为台上的一切已经将我吸住了。
  他那身体仿佛有弹性似的渐渐向外胖开,同时,我便一点一点地向左让,及至台上的情形又变了时,我的身体的四分之三已经挤出来了。
  我四下里看了两周,许多瓜似的头颅仍然钻动着,只不过多布了一层神秘,除了锣鼓声以外,一切都静悄悄的,微明的月光由屋顶罅隙处漏进来,这使我立刻联想到剧场外面的甜蜜:甜蜜的月光,甜蜜的微风,一切都是甜蜜的。
  我再四下里一看,情形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那些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各样钻动着的头,先前只是黑魆魆的,现在却每颗上都嵌着两个星似的眼睛。望过去,满是一片黑溜溜的,闪耀着,直射着按在地上的那个穿黑裤的。
  “啊呀!打死人了!”穿黑裤的只是嚷。
  “打死再说!”
  “打!”
  “……”
  锣声忽然高亢起来,我不自主地回过头去——台上的花红脸正按着一个小卒模样的打;一会,小卒爬起来,进去了;又出来一个,还是他。仍然旋着打着,锣鼓雷声似的一齐响起来,高过了一切的声音。
  一阵过去了以后,锣声细微了,台上已经另变一种情形!正面挂出一幅书房模样的布景。斜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不能点的木头蜡炬。一个学生样的人,坐着看书不时摇头晃脑地唱两声。
  唱的什么,我确乎不知道。不过我喜欢他那种姿势。
  我注意地看着。
  一大段唱到将近末尾,他把声音拖长了些,转了几个弯!一片呼喝的声音,立刻在四面腾起来,间杂着几声很奇怪的怪声,我也无意识地随着喊了一声。
  我向剧台上望了一眼,作为临别的表示,就慢慢地踱出来。
  沙铺的小路,月光照上,显得格外明,蛇似的蜿蜒着伸入疏疏的树丛中,我踏着印在地上的树影,听着剧场内发出的悠扬的乐声,趑趄着往前走去。
  走出了广阔的大门远望着马路两旁的电灯,星似的闪耀着,再远一点,只有神秘的黑暗。
  剧场的乐声,仍然断续地传出来,只要一传入我的耳官里,面前神秘的黑暗中,立刻幻出许多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各样的头颅,跳舞着,波动着。
  我仍不停地走向前去!……
  宽广的马路上。
  笼罩着沉沉的夜气,
  扰攘的车马声,
  没沉了,
  尘迷的空气,
  清新了,
  一切都布满了严肃的沉寂,
  黄白色的灯光,
  微明了,
  暗淡了,
  引起了幻象残留的痕迹,
  缥缈在耳边,
  游移在脑际,
  又深印在心房的一隅,
  荧荧的车灯,
  一个紧跟着一个,
  无声的在黑暗里游动,
  一个个流星似的飞过了,
  一个个,
  又幻灭在黑暗中。
  1929年9月6日
  《季羡林自选集》跋
  季羡林先生是我尊敬的国学大师,但他的贡献和意义又远在其学问之上。我尝问先生:“你所治之学,如吐火罗文,如大印度佛教,于今天何用?”他肃然答道:“学问不问有用无用,只问精不精。”严谨的治学态度发人深省。此其一令人尊敬。先生学问虽专、虽深,然文风晓畅朴实,散文尤美。就是有关佛学、中外文化交流,甚至如《糖史》这些很专的学术论著也深入浅出,条分缕析。虽学富五车,却水深愈静,绝无一丝卖弄。此其二令人尊敬。先生以教授身份居校园凡六十年,然放眼天下,心忧国事。常忆季荷池畔红砖小楼,拜访时,品评人事,说到动人处,竟眼含热泪。我曾问之,最佩服者何人。答曰:“梁漱溟”。又问再有何人。答曰:“彭德怀。”问其因,只为他们有骨气。联系“*”中,先生身陷牛棚,宁折不屈,士身不可辱,公心忧天下。此其三令人尊敬。
  先生学问之衣钵,自有专业人士接而传之。然治学之志、文章之风、人格之美则应为学术界、全社会,尤其是青少年所学、所重。而这一切又都体现在先生的文章著作中。于是遂建议于先生全部著作中,选易普及之篇,面对一般读者,编一季文普及读本。适有漆峻泓先生、华艺出版社领导多方促成,于是有此选本问世,庶可体现初衷。
  梁衡
  2008年3月2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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