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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仁听了,自然好一番感慨唏嘘,从肺腑里称赞薛先生的医风医德。
此刻已近饭时,让厨子得福另备酒菜已经来不及,济仁就吩咐他去老松林菜馆要一桌现成的席面送来。薛暮紫也不推辞,边喝茶,边和济仁谈些医理及时政之类的闲话,态度极为安详坦荡。济仁和他从容地对答着,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生平又得一位挚友,态度上自然也是诚恳有加。
不大工夫,菜馆里跑堂的伙计将酒菜送到,得福略加整治,过来请主客入席。
济仁因病不能饮酒,特地喊心碧出来陪客,又把四老爷济安请来。席面虽是仓促凑成,倒也冷热俱全,很像样子。这又得归功于心碧的操持,她是日日都防着有客人突然而至,要求得福必须备有几个拿得出来的半成品汤菜的。
薛暮紫原来喝酒很有点海量,加上他生性从不畏缩拘谨,故而喝得十分畅快尽兴。酒至半酣时,恰巧济仁的儿子克俭从外面闯了进来,济仁叫住克俭,要他给薛先生行礼。薛暮紫见克俭生得眉清目秀,小小年纪已显出风姿俊朗的形迹,心中欢喜,借着酒意说:“我有一小女,跟贵公子差不多年纪,长得倒也还差强人意……”
济仁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济仁生有五个女儿,只克俭一个儿子,平时虽恨他不肯用功学好,毕竟是唯一的传宗接代之人,私心里对他也还是存了很大希望的,婚事上自然就不肯马马虎虎。薛暮紫人品医术都还不错,想来家境也不会太差,但是说到底只是个乡村医生,与济仁的身份地位显然地有一段距离,若结成亲家,总不是十分般配。所以济仁马上接过话头说:“小儿白生了这么一副秀气的面孔,却是顽劣过人,很令人头疼的。曾经有几位朋友世交来替他提亲,我都是说,等大了再看,别弄出个不成器的东西,害了人家好好的女孩子。”
薛暮紫听他这么一说,便不再好开口。
一边的心碧生怕济仁这番话怠慢了客人,连忙朝济安使眼色,让他劝酒,自己便往薛暮紫面前的小碟子里布菜。为表示诚意,心碧也勉强喝了几杯。心碧一喝酒,从眉梢到睫毛这一段就沁出胭红,衬上极明媚的一对凤眼,很有点古典美人的遗风,弄得薛暮紫不看又不行,多看又不便,干脆推说饭饱酒足,匆匆离席。
一行人挪至济仁的书房里喝茶时,心碧想起绮凤娇这几日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像是身子不大好的样子,心说何不趁薛先生在这里的方便,让他看上一看?心里这么想,就说了出来。薛暮紫很随和,马上答应,问心碧:到姨太太屋里看,还是把姨太太请出来在书房里看?心碧答说,不须劳先生大驾,还是叫凤娇到这里来吧。就派了兰香去请绮凤娇。
绮风娇进门时,果见她眉眼肿胀,面色苦黄,病恹恹无精打采的模样。行礼之后坐下来,她诉说这几日晨起头晕,不思饮食,昏昏欲睡。薛暮紫光叫她伸出舌头看了舌苔,又示意她抬一只胳膊放在桌上,他只略略把一下脉,便笑着对济仁:“恭喜恭喜,姨太太是有孕在身。”
此言一出,谁知绮凤娇竟脸色大变,由苦黄变成煞白!她是生平第一次怀孕,故而一切都不甚明白,早想到是这么回事,她是死活也不会来看医生的。
她对面的济仁,一双眼睛不敢相信地直盯着她,脸色同样的由苍白变成潮红,又变成青紫,继而双手一个劲地哆嗦,嘴唇也哆嗦,眼珠暴突出来,一阵猛烈的呛咳,咳得他弓腰曲背,冷汗涔涔。咳过这一阵之后,他只觉口中腥甜,慌忙低头,一口鲜血就吐在了地上。
一旁替他捶背揉胸的心碧,见到地上红艳艳的鲜血,才知济仁先前是把病情瞒着她们的。刹那间,无边的悲苦弥漫了她的心胸,似乎身边的济仁连同这一座大房子都在迅速下沉,她喊又喊不出,撑又撑不起,眼见得灾难没顶而无能为力,这样一种哀伤是无以言说的。
薛暮紫先见主人脸色不对,不知怎么回事。待到济仁因情绪大动而吐了血,自然就忙着照料病人,重新开了药方,按着肺痨病人吐血的情况,加了砂仁、炙甘草、炙把叶、炮黑姜等等几味药。又把济仁的跟班小尾儿拉到旁边说:“病人开始吐血,情形就不很妙了,回头跟你主母说,一切要及早准备。”跟着便告辞离开。
心碧服侍济仁躺下,取那切片的山参让他在嘴里含着,混和津液缓缓咽进。又烧一个烟泡,自己狠吸一口,朝着济仁脸上喷去。片刻之后,济仁才缓过气来。
心碧做这一切的时候,绮凤娇始终低头垂脸,一言不发。心碧忙妥了济仁,回头细细一想,肚里有些明白了,就打发凤娇先回她自己院里去,说是回头再找她说话。
凤娇走了之后,心碧幽幽地问济仁:“想是她肚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济仁满脸失神,反问心碧:“我这副病身子,你还不清楚?”
心碧说:“你不肯告诉我实话,我哪里料想你就是这个病,常见你往六角门儿里跑,总以为你有点精神都用在那儿了,我是不提,不问。”
济仁一把抓住心碧的手,眼睛里就流下泪来。济仁说:“心碧,我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一大家子人,可独独苦了你!”
心碧强笑道:“什么话!平白无故讲这种不吉利的话干啥?我看别人家也有得这个病的,也有时不时吐两口血的,十年八年还不是照活?这病是个富贵病,放宽心,保养得好,一时也无大碍。你不听薛先生说,小病不断的人倒能常寿吗?”
济仁说:“你去找凤娇,问问她,到底是谁?”说完侧身向里,表示不愿再说什么。
心碧去到带六角门的小院,绮凤娇正扶着门边眼巴巴地等她呢。一见心碧,绮凤娇扑嗵跪下,放声大哭,不待心碧发问,就招出了二老爷济民。心碧见她涕泪满面又憔悴不堪的模样,想想是自己把她弄进家门,赶上济仁生了这个病,她孤身独处,实在也是可怜,便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前院,将详细情况告知济仁。济仁脸色如死人一般僵硬,眼望着屋顶,久久不发一言。心碧就说:“还是那句老话:家丑不可外扬。老二对不起我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倒是可怜凤娇,女人家总要有个一子半女的,将来才有个依靠。照我说,就让凤娇悄悄把那孩子生了,送到老二那里养去,叫他说是抱回来的。他家就克勤一个独种,再抱一个也说得过去。你看呢?”
济仁咬牙切齿道:“等那个贱种生完孩子,赶她出门!”
心碧笑道:“那也不必。你赶她出门,老二索性把她公开纳了妾,岂不是反顺了老二的心愿?偏不给他占这个便宜。今后只须看严了凤娇,不让她二人再有见面的机会。”
济仁闭目想了一会儿,摆一摆手。心碧知道他已经同意,马上又出门赶到绮风娇那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此后的几个月里,直到绮凤娇生出了一个面目酷肖济民的女儿,心碧总是尽量给她关照。
第九章
心碧不知道济仁患的是肺痨的时候,还糊里糊涂过日子,指望济仁调养个一年两年会好。一旦得知真相,短暂的哀痛过去之后,她开始正视现实,着手为一大家人的将来作些打算。
首先要作考虑的是润玉的婚事。眼见得润玉和之贤两个书信往返越来越勤,中秋节后润玉还去上海和之贤有过一次相会,看这样子,大约是一个非之贤不嫁,一个非润玉不娶了。困难在于独妍那里始终没有松口。心碧虽在大城市住过多年,穿着打扮都很新潮,骨子里却还是一个恪守常规的旧式妇女,在冒家没有到董家下聘之前,她一颗心总是悬在半空,无着无落。前些时又风闻独妍托人往通州、上海、南京一带替之贤物色妻室,心碧就更是坐卧不安。争强好胜的心碧除了疼惜女儿之外,也还有替自己争一个面子的心思在内。
济仁肺痨吐血的事情,自然是董家的一个秘密,轻易不肯对外人讲出去。除了心锦和绮凤娇之外,连老太太和润玉她们都是瞒着的。瞒老太太,是怕老人家担惊受怕;瞒几个孩子,则唯恐她们嘴快,一不留神就说滑了出去。济仁是董家撑天的大梁,外人若知道大梁摇摇欲倒,心里对董家会作何打算?尤其润玉的婚事悬在那儿,济仁一旦撒手归天,独妍更不可能让之贤拖累上董家老老小小一窝赘物。所以在济仁尚能动弹之前,把润玉的婚事敲定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心碧的肚里还存了另一个心思:将来济仁不在了,董家大厦倾倒走投无路之时,若是有之贤这个女婿,总还有个靠头。不过这心思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她觉得说出来总显得龌龊,显得下贱,虽然这是她身为主妇的极为实际的考虑。
机会总还是有的,关键看人能不能把握罢了。不久济仁收到通州豪绅常卓吾的一封来信,意思是好友间久未晤面,希望济仁在卓吾六十寿辰时往通州一游,尽欢尽兴。
济仁懒懒地丢了信,对心碧说:“如今我已经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了,还有什么欢乐可言!我是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守着你们过几天安静日子。”
心碧小心回道:“常先生既请了你,不去怕不好吧?不是扫人家兴吗?”
济仁想一想说:“你叫润玉替我写封回信,就说我近日卧病在床,无法走动,待日后身子大好了再专程去通州拜寿。”
心碧回屋静心一想,料定常卓吾此番必然也请了冒银南和独妍夫妇,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提出润玉和之贤的婚事,请常卓吾当个现成的媒人,以常先生乐于助人的豪爽脾气,定是慨然应承的。常先生发了话,又自愿作媒,冒家即便看在常先生的面子上,也决不可能找出什么理由回绝。一件令心碧万分为难的事情,寿筵上杯盏之间就能解决,这样的好机会岂能轻易言弃!
心碧不找润玉代笔,却找了四老爷济安,以她自己的口吻,给通州常卓吾写了封回信。信中如实告诉常先生济仁的病况,以及他目前万念俱灰的心境。心碧说,她倒是很愿意让济仁出去走动走动,也算是向亲朋老友们作最后的辞别吧。她请常先生务必再来一信,坚请济仁启程。
信发出去,倒有好几天不见回信。心碧心中忐忑,想像常先生这些日子拜客盈门的情景,以为他并没有把济仁十分地放在心中,就暗自悲哀,以为世态炎凉一径如此。
却不料一日来了个着长衫马褂的年轻人,自称是通州常氏的侄孙,因叔祖实在不能脱身,委派他带着常家自备的内河小火轮,往海阳来接董先生前往一会。
心碧转悲为喜,一时心中激动,眼泪竟夺眶而出,怕人笑话,转身悄悄擦了。
事已至此,济仁若再推脱不去,于情于理都不相宜。心碧匆匆收拾了一个包袱,连仆佣都不带,夫妻两人上了常家的小火轮。
济仁因是仓促成行,事前什么礼物也未曾准备,临走时便去书房拿了一盒清代海阳篆刻家乔林的竹根章。一盒里有章四枚,均用竹根刻成,色彩红紫犹如檀木,竹节突出苍老,印面摆布得体,堪称世间一绝。这竹根纤维坚韧粗涩,要想下刀淋漓酣畅十分不易。据说清乾隆进士曾将海阳乔林所创竹根印献给皇帝,乾隆爷把玩不放,极为欣赏。如今济仁将此等清雅之物带给好友常卓吾,也算是深知他的为人品性吧。
及至上船之后,家佣小尾儿押运的两辆独轮车随后赶到,将车上东西一并装船。济仁过去看,才知是一盆百年树龄的黄杨盆景,两坛酒糟鲥鱼,两只油浸火腿,均为海阳本地土产,和济仁身边带着的一盒竹根章凑成四色寿礼。黄杨是盆景中品味最上者,有“逢润必缩”的脾性,故而生长极慢。此树历经百年风霜,表皮脱尽,光滑滑的树干配以小小一块太湖奇石,古意盎然,说它是件宝物也不过分。酒糟鲥鱼是厨师得福在老太太指点下做成的,就不去说它了。那两只油浸火腿,看似平常,懂行的人却知道不是凡物。制法是这样:拿已经制成的上等火腿浸在豆油缸中,密封一年,第二年冬天取出挂在廊下风干.时间又需一年。每只火腿约需二十斤豆油来浸,浸过腿的油有一股蛤味,再不能食用,故而成本颇高。风干又需合适的风向,日出而晒,日落而收,风向突转时需立即收入室内,所以十分麻烦。如此,火腿是平常之物,油浸火腿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了。这四色寿礼,虽土头土脑,本本色色,倒也别有情致,一望而知是专用来送赠好友故交的。若是受礼的那一方交情一般,倒又不宜拿这样的土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