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碧立刻就冷了脸子:“不去。他冒家算什么人?我们董家又算什么人?他要了我的大女,还想要我的二女三女,也太霸道了。我生女儿也不是为他冒家生的。”
润玉笑起来:“娘,我就知道你要生气。不就是之良之诚暗恋上绔玉思玉了吗?这是好事。女孩子长得可爱才会有人喜欢。要真是一辈子没人理睬,那才叫糟糕呢!娘要是不愿意,让那两个傻小伙儿恋着就是了,恋成个花痴,是他们活该!”
这话一说,娘儿两个一齐都笑了起来。心碧边笑边说:“倒也不必那么捉弄人。找个机会,你把我的意思告诉那两个孩子,让他们死了这条心算了。”
润玉撇嘴道:“娘就是心肠太软,做不得坏事。”
心碧点点润玉的额头:“倒像你能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两个人亲亲热热说到这里,心碧忽党外面的动静有点异常,侧了耳朵细听听,问润玉:“像是有人在吵架?”
两个人开了窗户,一齐把头伸出去,只见绸缎店王掌柜扎撒开两只胳膊,活像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似的,把绮玉思玉往院子里赶,一面涨红了面孔竭力解释什么。绮玉思玉是面对了王掌柜倒退着走路的,边走边轮流向对方喊着叫着,很气愤地挥动拳头,却又不敢动真家伙,不得不被对方赶得连连后退。
心碧皱皱眉头,不明白这两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女儿怎么会跟王掌柜纠缠到了一起,正欲大声发问,王掌柜已经先看见了她,迫不及待地叫起来:“太太!太太!真是不得了了,两个小姐带了人要烧店铺里的花纱布!”
心碧一时没听明白王掌柜的话。她想他瞎说八道什么?绮玉思玉虽天生好动,却也不痴不傻,怎么会带人烧自家店里的东西?一个念头未及转过来,绮玉忽地一个转身,脸儿红通通地,对着娘义正辞严:“自家店里的东西怎么就烧不得?那是花纱布哎!花纱布是日本货哎!小日本鬼子打到我们中国来,占领了东北,又占领了华北,现在上海也被他们打下来了,眼看着马上就要打到海阳了,到时候房子要被他们烧光,人要被他们杀绝,你们倒还顾念这几匹花纱布?”
心碧离开窗口,走出门,站在廊上,面色庄重:“思玉,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不准对娘耍半点花样!”
思玉的脾性比绮王稍稍平和,此刻也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冲到廊前,对心碧说:“娘,这也不是我们想出来的花样,全学校的同学今天统一行动,抵制日货。行动小组要挨着店铺搜查,凡是日本进来的东西,管它吃的用的,统统查封烧毁。我们店里卖日本花纱布,海阳城里谁都知道,我们自己不烧,别人也会去烧的。与其让别人动手,还不如自己动手,落个好名声。娘你说是不是?”
心碧回头去望润玉,又望望脸色灰白的王掌柜,有点百思不得其解:“烧了花纱布,日本人就不会到海阳来?”
绮玉哭笑不得:“哎哟,娘,这是表示我们全民抗日的决心嘛!当兵的拿枪打日本,老百姓赤手空拳,拿什么跟他们斗呢?那就是抵制日货!没人买他们的东西,他们到中国来有什么便宜可占?让他们拿了钱买枪炮,完了收不回这笔本钱!吃一个大大的亏!”
心碧叹口气:“真是孩子话哟,想得这么简单!”
绮玉不耐烦了:“娘,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嘛?”
心碧说:“我同意又怎么样?不同意又怎么样?”
绮玉思玉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唱歌似的:“同意也要烧,不同意也要烧。”
心碧咬牙道:“那我就不同意。”
润玉在窗口插话说:“娘,你这是何苦,外面是这么个形势,你注定了逃不过这一劫的,还不如痛快答应了拉倒。
心碧顿一顿,一字一句答道:“他们要烧是他们的事,我拦不住。可要我亲口说声情愿,我办不到。我们董家辛辛苦苦创下这份家业,你道是容易的吗?店里有一多半的存货是花纱布,这一烧,保不得店垮人散。日后谁再来振兴这份家业?靠我?还是靠你们姐妹?怕是你们自己心里也明白,爹不在了,没人再能靠得上了。那好,烧了董家这点吃饭的老本,以后大家拖根根子出去讨饭!”
绮玉赌气道:“讨饭就讨饭!是民族存亡重要,还是你的绸布店重要?爹现在是不在了,爹要是在,他一准会支持我们抵制日货。”
心碧气得脸色灰白,对闻声而来的老太太和心锦说:“你们看看,我把她们养这么大,哪知倒养出两条白眼狼来了,就这么对我说话!如今是死了的人想起来千般万般好,活着的反遭人嫌恶。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忙早忙晚,又怎架得住自家人吃里扒外地折腾!想想还不如大家撒手,该做工的做工,该种田的种田,该讨饭的讨饭。”
老太太颤巍巍从台阶下到天井,去劝两个孙女:“跟学堂里说两句好话,把我们家让过去吧。我们跟人家不同,孤儿寡母的,开个店不容易。”
心锦也说:“要不这样:绮玉思玉给你们王伯伯留点时间,让他把店里的存货藏起一多半来,余下的你们尽管烧,好歹应个景儿。存下来的货呢,日后自然不上柜台,便宜一点偷偷卖出去算了,总还能把本钱弄回来。”
此话一出,心碧、老太太、王掌柜都觉得是个办法,可以接受,都一齐用眼睛去看那两姐妹。
绮玉却是冷笑一声,不无鄙夷地望着心锦,伶牙俐齿说:“大娘娘,亏你还是个吃斋念佛的人,菩萨也说可以去哄去骗了?我今天算是看得明白,我们董家的人个个自私,眼睛里只看到鼻子尖上的那点家产,什么民族呀、国家呀,全不在心里装着!”转身拉起思玉,“走!不跟她们说这些废话!”
王掌柜一见她们走得飞快,顾不上跟心碧再说什么,跺跺脚,追着跟去了。既然求助心碧无望,他也就退而求其次,无论如何要保护着店里其余货物不被祸延。
绮玉思玉走远之后,心碧只觉双腿一软,身子不由自主晃了几晃。
刺鼻的烟雾很快在海阳城四处弥漫开来,夹杂了沸沸扬扬的哭声、骂声、喊叫声、尖尖的口号声。才不过下午三四点钟辰光,日头已经被烟火董得发暗,站在天井里,就看见东一簇西一簇的火光,原来学生们为让全城人看得清楚,故意把没收来的物品拿到高处去烧,嫌烧得不够带劲,又泼上煤油、硫磺这些东西。兰香溜出去看了一下,回来咋咋呼呼地说,不光是日本花纱布呀,举凡吃的、用的、玩的,只要出自日本,统统都要被烧。还说,有个女太太在街上走,身上穿了件日本料子的衣服,学生们硬把她拦住,要她当即脱了那衣服烧。那太太求告说,内里的贴身衣服见不得人,等地回去找衣服换了,马上将日本货送来给他们烧。学生们哪里肯答应,几个女学生围上去,七手八脚把人家的衣服扒了扔进火堆里。那太太又羞又气,一下子竟晕过去了,学生们又慌慌地求人把她抬回家。
兰香指手划脚说:“那太太把衣服一脱,猜猜里面穿的是什么?男人的一件对襟小夹袄!哇,真是丢人噢!难怪她要羞晕过去。”
心锦嘴里连声嚷道:“作孽,作孽。”
老太太说:“必是那家贫又好面子的,外面套件日本料子的好衣服,原想风光风光,却又偏当众丢这份丑,真是可怜。”
心碧心灰意懒地躺在房间里,外面众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想着家家户户大小不等都要受些损失,要怪只能怪到日本人头上,心里对绮玉和思玉的气就消了一些。复又想到王掌柜囤的这批花纱布数量不少,一把火烧了,这笔帐该怎么个算?往后拿什么钱进货?进又能进些什么货?世事乱到这个份儿上,绸缎店是不是还能开得下去?典出去行不行?典又能典给谁?谁肯在这年头弄个包袱背在身上?
心碧六想八想,心里乱成一团麻。有心要把肚里的话跟人说说,谁又是能指靠得上的?想着济仁在世时的好处,眼里不觉又流下泪来。
晚上绮玉思玉回家,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疲累不堪。见了心碧,不免心虚,怯怯地躲着她不敢多话。心碧也不问她们什么,权当没这回事发生,只脸上的神情寡寡淡淡的。得福给她们在锅里留了饭,两个人就在灶间吃了,草草洗了手脸,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往床上一倒,眨眼工夫睡得人事不知。心碧这时候才掌灯进去,替她们脱衣脱鞋,盖好被子。她举起灯来,细细照看这对双胞胎稚气未脱的脸,觉得两个人眉眼间都有股决绝的神气,这是家里其余几个孩子所没有的。她不知道这样的脾性是好是坏,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人到底该怎么个活着才是好呢?
传说越来越多,南京、上海、通州,到处乱哄哄的。有说日本人已经过了江的,有说南京全城的人被杀得一个不剩的,有说上海除租界之外,被炸成一片废墟的,心碧也不知信好还是不信好。传言的中心是一句话:日本人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心碧不怕烧也不怕杀,死就死吧,爽性全家人死在一块儿也拉倒。她最怕的是奸淫,她的绮玉、思玉、烟玉都是十三四岁花朵儿样的姑娘,她们若是被糟蹋了,她就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十月里,开始有日本人的飞机嗡嗡的飞过海阳城上空。飞机飞得很低,银色的大鸟儿似的,能看见翅膀边上涂的红色膏药旗。海阳人从未见识过飞机,一下子全城都轰动了,老老小小一齐涌到空地上看。有胆大的年轻人就爬到房顶上,对着飞机吆喝、咒骂、挥拳头、吐唾沫。飞机先是对他们不理不睬,后来有一天,忽地从屁股里挤出一个黑乎乎的蛋,直直地砸下来。几个年轻人在房顶上发着呆呢,黑蛋蛋无巧不巧落在他们旁边,轰地一声炸开来了,近处的人被炸得一个跟头掀翻在地,远处的人只见火光冲天,烟火里血肉横飞。得福不知轻重,跟着别人到现场去看了,回来几天没能做饭,光呕,嘴里直说怕人。
飞机炸弹的厉害从此被海阳人领教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土法上马,想出了许许多多躲避炸弹的招数。心碧家里是在最低矮的厢屋里备了两张八仙桌,又备了几床厚棉被,日日拿水浸得湿透,搭在桌上。一听飞机飞过来的声音,全家老老小小都挤进桌肚子里。据说湿棉被最能防枪弹,此办法后来在别人家里得到过验证。钻桌肚孩子最利索,老太太顶麻烦,她腰腿都硬了,根本就蹲不下来,没法钻进去。试过一次之后,老太太固执地宣布她再也不干,她一把年纪,死也死得了,伺苦还受这份洋罪。心碧当然不能白白看她送死,就想了主意,在桌肚下铺一床褥子,飞机一来,马上由力大的得福和桂子把老太太不由分说地拦腰放倒,抬到褥子上。人倒下来占地方,又叫绮玉思玉几个孩子岔开两腿在老太太身上趴着。好在时间不长,孩子们才觉得腿酸呢,飞机已经过去了。几回一来,互相之间竟配合得十分默契,从听见飞机响声到全家进桌肚,前后不过半分钟时间。
一天之贤到家里来,告诉心碧说,据确切的消息,日本人已经占了邻近县城,估摸着到海阳来也就是三五天时间,海阳这地方位于通州之西北,泰州之东南,是兵家必争之地。又因为濒临东海,地旷土平,要而无险,所以易攻难守,海阳区区一点保安武装是无论如何抵抗不住日本人进攻的。之贤说,城里人都在准备着往外逃命了,他一家计划逃往东乡,朝海边走一走,到时候实在不行,还可以走海路到别的地方。他父亲冒银南想请心碧全家跟着一块儿走,互相好有个照应。
“日本人真的来了?真的要出去逃难了?”心碧一时间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之贤说:“娘,别人家不走,我们家不能不走,谁叫绮玉思玉她们一个比一个招眼呢?再说,娘不走,润玉也不能放心。”
心碧说:“之贤你也别催我,你这一催,我心里就乱套了。我得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收拾你们的东西吧,润玉眼看着身子重了,怕要做在外面生养的打算,你们要带的、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麻烦着呢。你先走,先走,我明早一定给你准信。”心碧说着,连推带搡地把之贤打发回了家。
心碧关了院门,在自己房里略坐了坐,便让兰香去请大太太到老太太房中商议事情。心锦这几天到定慧寺烧香,外面的情形也听香客们说得不少,兰香来一叫,她知道必是跟逃难有关,忙忙地丢下手头的活儿就到前院去。
三个人面对面地坐下来,老太太抽着烟,心碧就把之贤刚才来说过的话又学说一遍。心碧说:“看这样子,怕是不逃不行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