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和镇长兰勇亲自选定的。之所以选在这儿,一是这儿离镇上较远;二是这儿有个石灰窑,专门烧石灰的,埋尸体需用石灰可就地取材;三是这儿风景不错,山上有树,有草,山脚下还有一条小河。有山有水,死了埋在这里,算落个好地方了。
我曾两次走进青嘴山坟场。青嘴山不高,地势也算平坦,山上除了野草,便是芦苇;山中树林,好像没有看见;山下倒有一条小河,河上还有一座小桥;至于石灰窑,确实存在,一过小桥,漫山遍野,便是一大片白花花的石灰!我两次来到这里,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那一大片白花花的石灰!看见这些石灰,我马上联想到坟场里那上百个遇难的孩子,当一筐一筐的石灰倾泼在他们身上时,该是怎样一种滋味?当龌龊的石灰和潮湿的泥土与他们洁白的身躯搅混一起并永远相伴左右时,又会是怎样一种挣扎怎样一种心酸怎样一种痛苦?一位专门负责埋葬尸体的武装部干事告诉我说,尸体掩埋时,必须要用生石灰和漂白粉进行四次消毒:一是尸体运来后消一次毒;二是坑里没放尸体时消一次毒;三是坑里放了尸体后消一次毒;四是尸体盖土后再消一次毒!——我的天啦,遇难者生前本来已经很不幸了,死后怎么依然难逃如此酷刑?人活着有受不完的苦,死了为何还要遭此鸟罪!聪明的人类可以把毒药变成牛奶,为什么就不能把狠毒的石灰变成温情的衣衫?难道除了只能让死者忍受石灰的浸泡,就再也想不出别的好招吗?
其实,在灾区,死人的问题不是个问题。灾民谈论死人,好比城里人谈论歌星、影星;老百姓埋葬一具尸体,就像城里人处理一堆垃圾;甚至有一部分专门埋尸体的志愿者,也以埋尸体自居,自称“埋一号”、“埋二号”。意思是说,谁埋的尸体最多,谁就牛逼,谁就是灾区老大!由于灾区每天都要和死人打交道,所以人们尤其灾民谈论起死人来,就像说起辣椒、茄子一样,已经麻木不仁见怪不怪了。
但对军人而言,却没那么简单,即便是一些什么都干过的干部或者老兵油子,也没埋过尸体啊!
负责洛水镇尸体掩埋的,是黄继光团二营五连。连长叫李柯,小伙子是陕西人,人品好,军事素质好,长相也好,魁梧、威猛、帅气,酷!这是一个有头脑有武功的军人,曾参加过爱尔兰军事比武大赛,地震发生当晚,就开始看书了。他看的是一本叫做《非战争军事行动》的书,书里没有抗震救灾的常识,却有抗洪抢险的内容,他从凌晨2点,看到凌晨5点。连队13号下午到洛水,当晚11点便接到了掩埋尸体的任务。 。 想看书来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6)
李柯告诉我说,他们连队的战士们都很年轻,有47个都是下连才一个星期的新兵,所以接到任务后他就对战士们说,大家不要怕,我们要把遇难者当做自己的亲人,见到他们,就像见到自己睡着了的亲人一样!我们埋尸体,就是做善事,既然做的是善事,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接着他又做了几条口头规定,其中有三条是:一、必须尊重当地风俗,满足遇难者亲属的全部要求;二、必须尊重死者,走路时脚不准从尸体身上跨过;三、必须控制情绪,埋尸体时不准哭,因为你一哭,会加重亲人的痛苦。
14号凌晨6时,李柯带着队伍准时赶到青嘴山。是时,青嘴山脚下的公路上,已经拥挤着几百个遇难者的亲属。一位参加尸体转运的战士说,转运尸体的车刚从镇政府门口启动,亲属们的哭泣声立即惊天动地,喊的,叫的,哭的,闹的;晕倒在地上没人管的;口吐白沫正被医生急救的;一边哭一边追着汽车跑的……总之什么哭声什么惨象都有。李柯一到现场,一边做准备,一边布置警戒。转运尸体的车刚一停下,公路上的人群便开始骚动起来;尤其是当一具具的尸体从车上抬下来,接着运往山上时,几百名亲属便开始哭着、喊着要进坟场!但是,按照镇政府的规定,掩埋尸体时,亲属一个不能进——主要怕亲属情绪冲动,引起现场混乱。于是负责现场的二营教导员雪龙立即让排长李武带上几个战士守住小桥,劝阻遇难者亲属。
小桥是通向坟场的唯一通道,宽约10米,长约15米。小桥确实很小,但桥下风平浪静,桥上却波涛汹涌,数百名亲属说着、哭着、吵着、闹着要往里进,有的甚至硬要往里冲。李武当排长刚一年,哪见过如此阵势!不过李武知道,用兵之道不在崇武,而在攻心。他先让几个四川籍的战士,用家乡话向亲属们沟通,而后再作解释。很快,场面有所控制。但就在这时,一位10岁左右的小女孩突然冲上桥头,大声哭喊着要见哥哥!原来他的哥哥是个中学生,马上就要下葬了。李武急忙劝住小女孩,向她讲明道理。可小女孩性格天生倔强,根本听不进一句劝告,哭着喊着硬要拼命往里冲。李武急忙伸出胳膊,拦住了小女孩。没想到小女孩一下急了,抓住李武的胳膊就咬了一口;见李武还是寸步不让,又从头上拔下发卡,对着李武的胳膊狠狠扎了下去!这一扎,扎了足足2厘米深,一股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染红了李武的手臂,也染红了小女孩手中的发卡。面对情绪失控的小女孩,李武强忍着痛,含着眼泪望着小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小女孩反而被惊呆了,也被感动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下扑在李武的怀里,像个小妹妹样嚎啕大哭起来。李武后来说,一个军人,不光要有为人民吃苦的精神,还要有为人民受委屈的胸怀!
可第一具尸体入土合坟后,亲属们的情绪又波动起来,纷纷提出要进坟场与亲人见上最后一面。而李武的一个排既要镇守桥头,又要担任小河沿岸的警戒,还要协助其他工作,根本无法挡住数百个情绪激动的亲属,眼看着潮水般的人群就要冲过桥头!
就在这时,一个小个子军人带着10个战士急匆匆赶了过来,很快在桥头筑起一堵人墙,档住了潮水般的人群!
突然出现在桥头的小个子军人叫向东,黄继光团三营八连二排排长,年仅22岁,是全团最年轻、最瘦弱、最矮小的排长。向东是随黄继光团第二批部队14日凌晨赶到洛水的,一到洛水,脚跟还没站稳,方向还没搞清,就被一个人给叫住了。叫住他的这个人是政委孙传海。孙传海刚接到青嘴山急需支援的电话,正为身边没人犯愁呢,一转身,看见了正站在车上东张西望、一脸惊恐的向东。于是下令,让向东带着10个战士跟着一个地方干部立即去执行任务。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7)
向东告诉我说,那天早上他刚到洛水,整个人都是晕的,根本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才知道叫洛水,更不知道政委让他去干什么。他带着10个战士赶到青嘴山后,才知道他的任务是把住桥头,不让老百姓进山。可当他看见桥头和马路上的老百姓和学生家长们像疯了一样,立刻就懵了。本来刚坐了飞机又坐汽车,头就晕,一下把他们撒到人山人海中,心里就更是慌神了!而且一转身,他看见一辆辆大卡车正往山上运尸体呢!一车大约拉了10个,不停地拉;而山上的推土机则推出了一个个长方体的大坑,像梯田一样,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的尸体,有人正大把大把地往坑里撒着石灰!向东吓得额头冒汗,脑子全懵了!因为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但他是排长,身后还站着10个兵,再怕也得扛着。于是他赶紧指挥战士互相挽住胳膊,站成一排。刚站住了,家长们就不停地向他们哭诉起来,还骂人,骂地方官员,什么豆腐渣工程啦,*分子啦,等等。向东没听明白,哪儿是豆腐渣工程;也没听清楚,谁是*分子。家长们说的是四川洛水话,好多听不懂。家长们说着说着就往里冲,向东他们当然不让。家长们就抓他们的衣服,推他们的肩膀,还用头撞他们的胸脯。他们还是不让,站在那里,手抓住手,胳膊挽着胳膊,挺着胸脯,任凭推,任凭抓,任凭撞。有个母亲死活往里冲,向东拦住了,这位母亲就抓着他的衣领骂,骂他心太狠,不是东西!说她的孩子就要埋掉了,还不让她看最后一眼,缺德,没良心,不是人,不配穿黄军装,不配叫解放军!
向东说,我当时听了这话,感到非常委屈,非常难受,直想哭。但一想到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该是多么痛苦啊,就一声不吭,随她骂去。我想也许她骂了,心里就好受一点了。但后来的情况越来越激烈,眼看就拦不住了,我赶忙跑到山上去汇报情况,地方政府这才同意一家人可以进去一个。于是,山上埋一个人,就喊一个家长的名字,我们就放一个家长从桥上过去。局势这才缓和了一些。但有的遇难者有好几个亲人,比如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舅舅姑姑什么的,都想进去。有一个中学生,妈妈进去了,奶奶也要往里冲,一个战士赶紧抱着奶奶,但抱不住,奶奶拼命要进,说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要见她孙子!我看见奶奶的头发全白了,一边哭,一边抓扯着自己的白发大声喊,天呀地的,白发一根根掉在地上,一下子就被地上的石灰掩埋了,奶奶很快也哭晕倒了。我们吓坏了,赶紧将奶奶搀扶到桥边,给她喂矿泉水,几个志愿者也过来帮着劝导,这才缓了过来。看着奶奶这个样子,我心里非常痛苦,也很矛盾。从内心来讲,我恨不得所有的家长都到坟地里去看看自己的孩子;但我是军人,我必须执行任务,我左右为难,好难受啊!
就这样,向东他们从早上7点,一直在桥头守到下午2点,桥头是守住了,但11个人全累垮了!因为从12号晚上到14号凌晨,他们只喝过一小碗面条。而当天又有太阳,非常闷热,他们在桥头守了7个小时,体力、精力、心力,消耗极大,别说吃东西,连一口矿泉水也没喝过!到后来,战士们个个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了;有两个战士甚至还晕倒了!但11个军人彼此胳膊挽着胳膊,肩膀靠着肩膀,相互支撑着,依赖着,继续站在桥头,一个也没趴下。向东说,当时他最担心的,是怕在人群的拥挤中,万一有战士被推到河沟里。河沟有四五米深呢!于是他不得不找到领导,如实相告,领导这才把他们从桥头替换下来。 。。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8)
然而,当又饥又渴的向东带着10个又饥又渴的战士走回洛水镇路口时,他们早上乘坐的汽车连影子也不见了。一打听,他所在的营和连队早就走了!走哪儿了?不知道。他急忙用电台寻呼,电台没有信号;打手机,不通;再呼再打,还是不通。而且,肚子饿,脑子晕,口又渴,身边却连一块饼干、一瓶矿泉水也没有!这一下,向东和10个战士全傻了!
就在向东带着10个战士离开桥头寻找部队的时候,李柯的队伍正挥汗如雨,掩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尽管他们已是筋疲力尽,汗水、泪水早就无法分清,而且有的家长由于过渡悲伤情绪激动,还出现了一些过激的言辞和举动,但李柯依然要求战士们必须忍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必须要把遇难者的家属当亲人对待!
实事上,战士们无论是对待遇难者的亲属,还是遇难者本人,的确都像亲人一样,甚至比亲人还要亲人!比如,尸体运到后,有的亲属要求打开尸袋看一眼,战士们就把尸体放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尸袋,等亲属看完最后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把尸袋拉上;有的战士看见遇难者的脸上灰土太多,便掏出一块专门擦洗尸体的黄布,再倒上一点矿泉水,轻轻为遇着者把脸部擦洗干净——战士们把这叫做“为死人洗脸”;有的战士看见遇难者的头歪着,便先将脖子轻轻扶正,再把头轻轻放平,尽量保持遇难者头部的庄重与完美;有的战士们看见遇难者已经压扁,就用手认真修整休整,尽量恢复遇难者身体的端庄与完整;有的家长提出要为孩子摆上一个书包,放上孩子最喜欢吃的水果、糖块和瓜子,再点燃一炷香,战士们不厌其烦,帮着一一办理;每当埋完一具尸体,以便亲属们今后辨认,战士们先捡上一块砖头当墓碑,编上一个号码,比如1号、2号,或者9号、10号,插在坟前,再从旁边采来一束野花,放在砖头——“墓碑”——的前面,然后自觉站成一排,给遇难者集体默哀一分钟——因为天气热,温度高,后面的尸体排着队还要等着埋,所以只能一分钟!
只是,李柯事前的几条规定——其中一条是“满足遇难者亲属的全部要求”,一条是“不准哭”,战士们根本无法执行。比如,亲属们拼命要往里进,战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