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中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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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中在人心-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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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建小学是一所平民学校,其就读的孩子绝大部分都来自下岗工人,“三无农民”,打工族家庭。孩子是无辜的,在同一座城市接受一种不平等的教育,我们为孩子难过!孩子是被动的,在指定的豆腐渣教学楼内接受教育,我们为孩子而伤心。满目疮痍的废墟和新建小学尚未垮塌的办公楼仍在佐证,吞噬孩子们生命的罪魁祸首是谁?孩子们是可爱的,这片废墟留给我们的记忆却是血腥的!
  天灾人力无可抗拒,人祸难以容忍。因此,我们新建小学遇难学生全体家长秉持“顾大局不添乱,不讨回公道不罢休”的原则,恳请都江堰市委、市政府以鲜明的态度,为我们这个特殊的弱势群体主持公道,请省级以上的专家组,公开透明地对新建小学的整体坍塌的教学楼楼房做出公正的鉴定,并依照党纪、国法从严查处有关责任人员,还孩子一个公道,平息遇难学生家长心中的“余震”,维护党纪、国法的严肃性,维护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新建小学遇难学生全体家长
  2008年6月1日
  仪式第三项,向全体遇难的师生默哀。
  哀乐声中,800多名家长,面对废墟,一起低下头颅,默哀3分钟。
  仪式第四项,各班派出代表,为遇难的师生敬献花圈……
  仪式一结束,哀乐声骤然强烈鸣响,废墟似乎也被感动剧烈颤抖起来。此时此刻,悲痛欲绝的800多名家长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感情,他们抬着各自孩子的遗像和花圈,走着,哭着,说着,喊着,一起涌向早被泪水打湿的废墟。
  他们或跪在废墟前,或匍匐在水泥地上,一边不停地给孩子磕头,一边为孩子点着一炷一炷的香火,一边为孩子烧着一张又一张的纸钱,一边还叫着自己儿子或女儿的名字,而后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呼天抢地,嚎啕大哭!

镜头17 废墟上的儿童节(6)
所有在场的人们,无不为之泪流满面,心酸动容。
  一位父亲跪在废墟上,用头不停地磕着砖头,反复不停地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啊!
  一位母亲跪在废墟上,哭叫着说,我的儿子哟,你死得好惨啊!
  一位奶奶跪在废墟上,哭喊着说,我的孙女哟,你死得冤枉哟!
  一个母亲当场哭晕倒过去;很快,一位母亲又倒在了丈夫的怀里;接着,另一位老奶奶也倒在了地上……医生们一个个赶来,志愿者一个个迎上。一时间,校园变成了悲伤的祭坛,废墟变成了泪水的海洋。
  在这哭泣的人群中,我从镜头中发现了一个孩子。孩子是个男孩,他蹲在地上,一双稚嫩的小手 不停地在废墟堆里扒来扒去。孩子的妈妈叫杜兰兰。她告诉我说,孩子叫文伟,文化的文,伟大的伟,刚满4岁。他的姐姐叫文青,12岁,已经走了。他姐姐非常善良,从小就喜欢画画,还在北京的一次画画比赛中获得过二等奖!她姐姐平常在上学的路上,只要见了穷人,比如一些要饭的,收破烂的,还有街头一些卖艺的瞎子老人,她就把自己中午的饭钱省下来,给他们,自己却饿着肚子回来。12号以后,儿子再也没有见着他姐姐,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了,19天了,他只反复说了一个字:怕!他最怕的是声音,只要听见有声音,就大声喊妈妈,我怕我怕!过去,他是非常活泼的,常常和姐姐打闹,有时姐姐在做作业,不跟他耍,他就咬姐姐的屁股。他姐姐脾气好,一点不生气,还吻着他的脸说,弟弟,别闹,等姐姐做完了作业,再陪你玩,好吗?但自姐姐离开他后,他好像就变了,只要一想姐姐,就发脾气,很狂躁;或者不说话,谁也不理;晚上还做梦,梦中常常惊叫,醒来后就叫姐姐,然后就满头大汗,浑身发抖!我每天都到学校来找女儿的作业、衣物,他也要跟着来,不让他来,他就哭,就发脾气。今天是儿童节,本来不想让他来的,但他一定要来,就来了。
  这个叫文伟的孩子一直蹲在废墟里,我的镜头一直跟着他。他的眼睛这儿看一看,哪儿瞧一瞧;手这儿抠一抠,哪儿刨一刨。孩子手中没有钢钎,没有铁镐,也没解放军叔叔的力气和消防队员的水平,但孩子对姐姐的情感,却力压千军——当他妈妈伸手去拉他起来的时候,孩子终于说了一句话:妈妈,我要拔出姐姐!
  …………
  我在哭诉中倾听;我在废墟中寻找;我在人群中拍照。望着像框里一个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看着家长们痛不欲生的惨状,我泪如泉涌,心在滴血……
  本来不该死去的孩子,为何偏偏死去?本来不该破碎的家庭,为何偏偏破碎?326个纯真可爱的孩子哟,你们为何走得如此凄惨,如此匆忙?
  此刻,午时早已过去。然而废墟中,数百名家长依然悲痛不已,长跪不起。他们失声痛哭着对我说,一定要陪伴孩子过完最后一个儿童节!他们那凄婉的哭泣声,反复回荡在废墟的上空,声声悲凉,久久不息……
  有人说,四川大地震和唐山大地震的最大区别,就是唐山大地震留下了一大批失去父母的孤儿,四川大地震留下了一大批失去孩子的父母。
  是的,这些永远失去孩子的可怜的父亲母亲们,这些在废墟上长跪不起的孩子家长们,你们将如何度过自己的劫后余生呢?你们将怎样平息心中的悲伤与怨恨呢?你们除了哀悼,除了悲伤,除了诉说,除了哭泣,还有别的选择吗?
  *总理——孩子们的好爷爷,这废墟上泣血的哭泣声,您一定听见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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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18 北川的悲伤北川的希望(1)
一走进绵阳长虹培训中心大院,一副巨大的横幅令人心头为之一振:天降大任于中国!
  这个大院,是北川中学的师生们的临时驻地,也是临时学校。凡是从死亡线上逃出来的北川中学的师生,除了遇难的、住院的、失踪的,全都临时栖居在这里,大约共有1300余人。但走进这个大院,除了一排排深绿色的帐篷,表面上你几乎看不到灾难留下的任何痕迹。
  我曾两次来到这个大院。第一次到这里,正是中午开饭时间,孩子们一个个端着饭菜,笑得很甜,吃得也很香,好像汶川大地震像一只捉迷藏的小猫,一不留神,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我第二次到这里,美国南加州先锋大学合唱团正在此慰问演出,于是1000多个北川中学孩子的笑脸,像1000多束盛开的花朵,一扫灾区连日来死气沉沉的悲痛气氛,让整个大院一下变得热闹非凡、喜气洋洋,给人一种寒冬过后花又开的感觉。
  然而,汶川大地震后,北川中学的孩子包括灾区所有的孩子,心灵的花朵真的一下就完全“开放”了吗?
  有关资料显示,唐山大地震后,有专家通过对2000名幸存者进行心理测试,测试结果,87%以上的人都有心理创伤。具体表现为:有的害怕下雨;有的害怕打雷;有的害怕住在楼房;有的害怕开窗户;有的不能听火车的声音;有的不能看刺眼的灯光;有的感觉有人掐她的脖子;有的常常从恶梦中惊醒;等等。越南战争结束后,国外有专也做过统计,创伤人数高达30~40%!
  那么汶川大地震中的心理创伤者,又是多少呢?有专家也做过粗略统计,大约有五六十万人!实事上,何止五六十万!由于现代新闻传播媒体的高度发达,汶川大地震后一个星期里,中国有多少人每天拿着报纸或者守在电视机旁以泪洗面啊!“”全国哀悼日这天,中国至少有几亿人在失声痛哭或者默默流泪!谁能准确统计,他们中有多少人的心理受到了或轻或重的创伤?尤其是全中国的中小学生,他们稚嫩的心灵,经受了多么沉重的一击?在灾区,有人曾告诉我一个真实的小故事:有天晚上,一个只有2岁的小女孩,她妈妈刚一打开电视,她无意中看见了一个楼房垮塌的镜头,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妈妈,快跑!由此可见,汶川大地震对人心尤其是对童心的震撼,该是何等的强烈广泛啊!
  在灾区走访的日子里,我曾采访过几位国内有名的心理专家,其中有武汉市心理医院的童俊教授、上海复旦大学的申荷永教授、北京大学心理学院的杨甫德教授等。他们不远千里,赶到灾区,就是为了抚平孩子们心灵的创伤,拯治孩子们心灵的疾病,重建孩子们心灵的家园。特别是申荷永教授,他与夫人带着一帮研究生以志愿者的身份出现在灾区,出现在北川中学孩子们的身边,为不少悲伤和绝望的孩子,重新点燃人生希望的火苗。他的研究生表示,即便不要学位,也要去灾区;其中一个研究生还把命留在了灾区!
  童俊教授告诉我说,创伤的研究其实从二战后就开始了。一场战争或地震过后,创伤在所难免。直接受伤的人,心理学上称为初级创伤;救援者、老师、医生、作家、记者等称为次级创伤——美国有过统计,10~20%的人都有次级创伤;初级创伤者和次级创伤者的亲朋好友,叫三级创伤;而凡是接触过有关地震信息的一般大众,比如看了报纸、看了电视等,也会受到创伤,叫四级创伤。甚至有人还认为,人的出生就是一种创伤。分离是一切创伤的来源。因为分离就意味着与过去告别,意味着丧失。正常的丧失就是生老病死。但灾难是一种不正常的分离,不正常的丧失,所以会有创伤。创伤的记忆会像一个深藏在体内和灵魂深处的发炎的肿瘤,不断影响着肌体,也不断影响着心灵。

镜头18 北川的悲伤北川的希望(2)
的确,尤其那些曾经埋在废墟下被救出的孩子,百分之百都有心理创伤;有的孩子即便身体没有受伤,心理上也有创伤。因为地震是一场噩梦,它让成千上万的中国孩子经历了这场噩梦——尤其北川中学的孩子!这些孩子过去从小有父母的宠爱,有爷爷奶奶的呵护,有社会的关照,心灵充满了阳光,从未经历过挫折与失败,悲伤与痛苦,更未经历过大灾大难,生死别离。于是便会有一个错觉,认为世界永远是美好的,生活永远是美好的,人生没有曲折,更不会有灾难。但一场大地震,痛苦、悲伤、眼泪突然改变了他们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乃至爱情观。他们这才想到,原来居住的地球是危险的!人是会死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随时都会离开的!于是他们的心理便和地震中倒塌的房子一样,一碰即碎。比如一个双腿据掉的孩子,原来自己是个活蹦乱跳的人,一个不需要照顾的人,现在一夜间就变成了一个残废人,一个什么都需要别人照顾的人,一个离开了别人就不能走路不能出门不能穿衣不能吃饭甚至连上厕所拉屎撒尿都必须有人搀扶的人。一句话,一个什么都不行的废人!于是他就会想,既然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童俊教授说,孩子们普遍都有一种负罪感。童教授曾做过一个调查,70%的中学生都认为自己有错。比如,有的学生说,我当时要是跑快一点就好了,就没事了;有的学生说,我看过有关地震的书,书上说了,地震百分之百都是人类引起的。甚至老师也是如此。有的老师说,我有罪,我当时没有带好学生,要是早点让学生跑,也许这几个孩子就不会死了。总之,一场大灾难后,产生群体性的创伤是一种必然。心理的创伤如同脓肿,如果没有挤出来,过去的就没有过去,一旦碰上新的事件,心灵的记忆就会被再次激活,甚至可以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带到明天,直至永远。
  于是几位心理专家——包括灾区所有的心理专家——都在大声疾呼:做好孩子的心理干预工作,是汶川大地震后中国的一件大事,应该引起各界政府和社会的高度重视!就像一个伤口,如果能在第一时间止血,就不至于恶化。
  因此,当我一旦深入到北川中学孩子们的帐篷,一旦深入到帐篷里的孩子们的内心,便感到孩子们的惧怕与伤痛其实依然存在,大地震的阴魂还深深潜藏在孩子们的内心。比如,有的孩子虽然身体已经离开了北川,但心还埋在废墟,每当夜幕降临,或人去楼空,便会想起那一幕,闪回那一幕,于是睡不着觉,失眠,头晕,甚至恶心;有的孩子失去了父母,由老师来填充,但面对替代的父母,孩子的反应是,不愿提起过去,不愿提起父母,用外表的坚强,来掩盖内在的伤痛。当然,有的孩子也很高兴,因为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来关心他,帮助他——不是今天发牛奶,就是明天发可乐,这种对物资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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