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零人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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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零人三部曲-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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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看到,我不争气的耳朵白长了十几年。这一次,史竹山给了我半截粉笔,他怕我浪费。我站在黑板前,捏着粉笔,居然有点发困。
  “滚!滚外面去!”史竹山嚷道。
  我软软地靠在墙上,阳光一照,一脑子纷乱的粉笔灰。
  一下课,史竹山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我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跟要饭的一样。进了办公室,史竹山的气色好多了,端着一杯茶,和其他几个老师说着话,最后才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咹?我讲了三遍!狗屁不懂!没用的东西!”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样的学生,教了也白教。没用!”史竹山说着,开始翻找试卷。
  我的头更低了。我看到史竹山的鞋上沾着一根稻草,裤角上有几道泥渍,有一根鞋带被踩在脚底。
  “看看!看看!”史竹山拎着臭袜子般的一张试卷,这是一星期前的一次数学考试,我得了七十二分,我抬起头,一道道红叉分外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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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暮色溶解的童年(3)
“七十二分!全班倒数十名!去,叫你爸来!”
  我没吭声。我爸出差了。他去一个一百里外的水库学习去了。我妈说,许多领导都在那里考察呢。
  “听到没有?!”史竹山几乎吼起来。
  我怯怯地应道:“我爸……不在家……”
  “你妈呢?叫你妈来!”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蛇一般柔韧的皮带以及形形色色的塑料鞋底。
  “你妈呢?”史竹山突然露出一抹朝霞般的微笑,“你妈不会也不在家吧……”史竹山的目光突然又冷了…“叫你妈来!”
  我重新低下头,死盯住史竹山鞋上的那根夺命稻草,真想一口吞了它。
  几声咳嗽,走进来一位老师。我听到他说:“你下面没课啦?这么费心?”史竹山笑了笑:“什么费不费心的?不拿年级第一,二十块钱得泡汤!”那个老师随声附和几句,夹着课本走了。
  情绪稍稍缓和,我听到史竹山摇了摇头说:“唉,这几名拖后腿的学生……”
  看来,我是那十名拖后腿学生的一员了。这时,办公室的老师全走光了,史竹山摸出一串钥匙,拉开一个抽屉,从来没见他吸烟的我,看见他点着了一根“丽华”牌香烟。
  “你爸是做什么的?”史竹山突然轻声问。
  “所长。”我说。
  史竹山奇怪地看着我:“哪里的所长?”
  “水库的。”
  史竹山拿烟的手好久没动一下。末了,他问:“那你是城镇户口?”
  我点点头。
  史竹山的另一只手敲着桌子,半晌,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弹掉一截烟灰说:“城镇户口的孩子也要用心学习,听到没有?”
  我用力点点头。
  李素琴老师总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李素琴老师的出现总会在班里引起一阵不小的震动。这种震动包含了不安和恐惧。一般是在临放学前几分钟,几个毛头生正准备打扫卫生,教室里十分喧闹,马策和四寅正在胡吹一通,把各家猪圈里的瘦猪吹成数量翻了一倍的小母牛。田蕾正在收拾作业本,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在课桌间晃着她的小红袄。我刚抄完黑板上的数学作业题,就听到有人狂叫一声:“李老师来了!”
  这叫声若配上一副破锣嗓子,足以吓死两头临盆的老母猪。
  李素琴油光满面地进来了。她刚吃了晚饭(她的家在学校),可我们的肚子正辛苦叫着呢。这时候不知谁放了一个闷屁,再加上满屋子的土腥味,别提多特别了。李素琴肯定没闻到,她打了几个响嗝,全班同学望着黑板前的这位先进工作者,一个个愁容满面,欲哭无泪。
  李素琴两手空空,我们一见,心下一松。没想到,她还没张口,田蕾就开始发试卷了。这时候,李老师开口了。李老师说:“每次考试,病句都是一个难项,从今天开始,我们学习改病句!”
  我一听,差一点病倒。我侧头一看,四寅已经歪在桌边,两眼泛白了。
  上个月,我们修改了一个月的错别字,我们的眼睛都改绿了。每天晚饭时,我都要把馒头皮剥掉,以防把错别字也吃了。第二天一早,我一看作业本就怪了,这是我的名字吗?这名字是不是写错了?我叫洪三泰?这个“泰”字是这样写的吗?不过,起码“三”是写对了,三是三划,这我一辈子都记得。要知道,从错别字到病句,这可是一步不短的距离呀。四寅忧心忡忡的样子,很让人担心他的将来。我也是,我怕改完病句之后,不知会闹出什么病来。
  “一千个病句!”李素琴骄傲地宣称,这是她综合各年的试卷试题筛选出来的。一改解千愁,万变应不变,只要用心改完这一千个病句,足以独步天下。可事实上,期末考试的十个病句,我改对了六个,四寅只对了一个,为此,他要把其余九个病句各默写五百遍,以示惩罚。那天晚上,我看到四寅哭得眼泪汪汪,他见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快不行了……,寒假我也不能到你家玩了……”
  

被暮色溶解的童年(4)
于是,整整一个半月,我们陶醉在改病句的辛酸中。每天黄昏时分,油嘴汪汪的李素琴来了,我们像一群饿狼一样盯着她的嘴,然后闷下头,扑向面包一样的一个个病句。直到天色像黑板一样黑的时候,李素琴才决定下课。接着,你会看到,六十五个同学终于离开了集中营般的教室,一个个肩上吊着书包,晃悠悠飘到了家。
  其实,李素琴也不容易。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李素琴不来了。大家都很奇怪,极度恐惧之后,一旦放松了,人都这样。语文课由另一个老师暂代。
  春天的一个晚上,教室里正热闹着呢,李素琴出现了。教室里刷地静下来。
  后排座位突然弥漫着一股地瓜屁的味道,我估计是四寅放的,他拚命绷着脸,因为马策正在低声叫骂呢。
  昏暗中,我发现李素琴好像胖了一圈。
  四寅终于憋不住,砰的一声笑了。这时候马策也笑了。田蕾没闻到屁味,回头生气地看了他们一眼。唐蓉请病假了,我身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新老师教得咋样?”李素琴十分和蔼地问。
  马策和四寅全都埋着头,一个劲地闷笑,背抖得厉害。
  李素琴扫了一眼,突然叫道:“四寅!”
  马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时候的地瓜屁仍然没散,好像又多了一种味。四寅咬着牙,狠狠指了一下马策,那意思我明白了,当前的这个屁是马策放的。
  “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李素琴的声音像个少女,她慢慢走过来,停在田蕾座位旁边。田蕾已经猜到了,但她不好意思说。其他座位上,也都出现了笑声。
  “没笑什么……”四寅心虚地说。
  “坐下吧。”
  第二天的语文课上,李素琴又一次出现了。李素琴是胖了一圈,叉着双手,像一对正括号。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生了一个女儿。李素琴的男人是一位卡车司机,我们从没见过,只听李素琴说过几次。最难忘的一次是她说起她男人时,说起了路边饭店的女人。她说路边饭店的女人一见到有货车来了,就跑到路中央,冲着车灯,掀起她们的裙子…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包括四寅和马策的闷屁。
  李素琴停了一会说:“裙子里什么也没穿。”
  几天后,四寅跟我一块玩时,骂李素琴是流氓。我问他李素琴为什么是流氓。四寅说这是他爹说的。看来,他爹已经知道了。我相信,周围的人也知道了。我更相信,那个村的男人都知道了。阿湖镇就是这么个地方。
  期末考试,我的数学成绩是九十二分。
  史竹山念到我名字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的笑容是随着分数的下降而减少的。“田蕾,一百分。唐蓉,一百分。石小虎,九十九分。李家财,九十八分。马策,九十三分……”
  “洪三泰,九十二分!”
  我像一头喜驴一样冲上讲台。
  史竹山停顿了一下,问我:“是抄唐蓉的吗?”
  我的头简直摇晕了。
  “你能考九十二分?”
  我本来想说‘我为什么不能考九十二分?’,但话到嘴边却是…“我没抄。”
  史竹山看了看唐蓉:“唐蓉,洪三泰抄没抄?”
  唐蓉十分响亮地回答:“没抄!”
  真的,我可以以剥皮、挖筋、掏眼珠子发誓:我绝对没抄!
  史竹山十分无奈地将试卷交给我,继续点下面的人名。返回座位的途中我撞了三次桌角,我发誓有一次撞在我裤裆那儿,差一点闭了气,唐蓉看到我的脸色由红急剧转白,她问起我的时候我的小脸蛋突然又红了…我的确抄了唐蓉三道应用题,一道是两列火车怎么开,一道是一个工程怎么干,一道是一大筐球怎么分。我能不害羞?那道阀门放水的应用题我居然做对了!这可是歪打正着啊。唉,说来惭愧,后来的考试,一遇到阀门出水,我的脑子也跟着出水,然后是两道骇人的红叉。不过,这一次我可以信誓旦旦了:我考过九十二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四寅只考了六十二分!
  

被暮色溶解的童年(5)
四寅是倒数第三。
  倒数十名的同学,一个个举着试卷,低着个头,犯人一样,在黑板前站成一排,正等着史竹山和其他同学扒了伤口,再自己舔干净呢。
  史竹山的笑容早脱光了。他手里拿着一根扫帚枝…又粗又黑、又冷又硬、又光还又滑。他先在黑板前溜跶三圈,为的是酝酿情绪,接着在前排座位前溜跶六圈,为的是梳理思路。史竹山不像李素琴那样嘴上流油,他的嘴上光秃秃的,泛着白皮,他用舌头舔了舔白皮,扫帚枝突然甩向排名第十的同学头上:“给我好好瞅瞅!”
  台上一阵抖。台下一阵笑。
  “周书栋!”
  周书栋不敢说话,他的头快低到裤裆那儿了。
  “你看你长得这个样…”史竹山用扫帚杆缓缓托起周书栋瘦削的下巴,“扁鱼脸,扫帚手,啊?你的脑子呢?脑子留吃的还是留用的?”周书栋的脑瓜上已经挨了三下,“你姐呢?为了你上学,你姐天天在家攒鸡蛋,你爹天天泡咸菜,咹?你家一年到头吃过肉吗?你娘连鸡蛋壳都舍不得吃!全给你吃了!一肚子零蛋!”
  台下哄然大笑。
  我看到周书栋抬了头,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史竹山,那意思是祈求老师不要再往下说了,他们家的丑都揭到裤衩那儿了,再往下揭,他们家的小鸡鸡就要露出来了。此刻的周书栋又低下了头,手中的试卷不停抖着,突然,他勇敢地仰起脸,而那目光却饱含着泪水。他的脸扭曲着,嘴唇咬得死死的,脚上的一双破鞋在黑硬的泥地上不停地搓着。他用一只手拎着试卷,另一只腾出来,捏成了一个小拳头。冷风从残破的塑料布遮挡的窗角灌进来,终于把周书栋吹得眼泪汪汪了。唐蓉默默看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田蕾跟同桌咬着耳朵,时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终于,周书栋羊羔一样哭了起来。他不停地抽着身子,胸脯剧烈地起伏。我知道那哭声一定在胸口憋了很久,它夺喉而出时史竹山居然吓了一跳。
  “哭什么哭?!还有脸哭?早干嘛了?咹?”
  周书栋哭得更凶了,几乎是扯着破嗓子喊了。这哭声成了一头倔强的公羊,正被蒙了双眼四处瞎撞呢。当他的哭声从高音部嘎然而止、突然又挣命般扬起时,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出了一身冷汗。
  史竹山扬了扬扫帚杆,冲周书栋嚷道:“滚!到外面哭去!”
  周书栋扯着嗓子慢慢走出去。门一关,哭声顿时没了,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也许是被哭声搅乱了情绪,史竹山的批斗会很快挨到了四寅。
  “自己先说!”史竹山敲了敲扫帚杆。
  四寅挺乖的,他仰起了小英雄雨来般的头,清了清嗓子说:“我爹叫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不听。我爹叫我回家后写作业,我不听。我爹叫我回家挖猪草,我不听。我爹叫我听老师的话,我不听…”
  史竹山突然笑着问:“你娘就没说什么?”
  四寅愣了愣,回忆了一番,又清了清嗓子说:“我娘没说,都是我爹说的。我娘听我爹的,我爹说什么我娘就听什么,我爹说,锅生火了没?我娘就生火去了,我爹说,猪喂了没?我娘就喂猪去了,我爹说,叫四寅先睡,我娘就叫我先睡,我爹说关灯,我娘就关灯,我爹说……”
  “你爹说什么?”史竹山急切地问。
  “我睡着了,我爹说什么我没听到。”
  史竹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中的扫帚杆敲了敲四寅的脑袋瓜:“去,回家听你爹好好说!”
  四寅仰着一张脏脸,十分自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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