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童年这种提法有着以前从未出现过的蜕变的暗示,大家都显得有那么一丁点的伤感。这伤感也是以前未曾经历过的感情,新鲜,刺激,像是用小针隔着绒布细细触摸。一点一个明亮。在阴暗的背景里,一切都是夺目的。那个晚上,所有的孩子都显得兴奋异常,他们如鱼得水,把微微感受到的陌生的情感向着做作的高度推进。他们彼此呼唤大家的名字,把对方系得很好的红领巾重新解开、系过,他们说一些成年人听着都觉得有些老气横秋的誓言,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了。
十五中(2)
那天晚上,阿三身上忽然来那个了。阿三第一次来那个是在上个月,中午放学时,阿三在酱油店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根赤豆棒冰,边吃边走。走到巷口时,隐隐约约便感到肚子痛。那种痛有些奇怪,好象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的,尖锐地痛,细细密密地痛,过一会又忽然好了。到了晚上洗澡的时候,阿三发现内裤上有一大滩深色的污迹。学校里已经在开生理卫生课,前些天打什么预防针时,老师也叽叽咕咕地问了女学生们一些问题,阿三其实已经懂事了。但内裤上的污迹大大出乎了阿三的意料,它是肮脏的,阿三没有想到它竟会是这样的肮脏,非但颜色不洁,它这样偷偷摸摸地出现,更像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隐情。阿三把内裤换下来,趁家里人不注意,悄悄地泡在清水里洗了。清水很快变了颜色,污迹淡了,只留下一块浅红的印记。阿三左看右看,阿三觉得是看不出了。但阿三妈妈却还是看出来了。阿三妈妈停下手里正晾着的衣服,把阿三叫过去。阿三妈妈的眼睛里有种非常奇怪的东西,她问阿三:阿三,是不是成大人了。阿三便拚了命地摇头,阿三妈妈手里拿着阿三的内裤,眼睛疑疑惑惑:我看看有点像。阿三还是摇头,脸孔涨得通红,拚命地摇头。阿三妈妈盯着阿三看了会儿,像泄了气似的,说:阿三,这可不能开玩笑。阿三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了,但她仍然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在那次篝火晚会上,阿三所在的班级要在晚会中表演一个集体舞节目。三十个男女学生,分成两组,辅导老师规定男学生穿白衬衫、蓝裤子,女学生则要穿白色连衣裙,圆领或者小翻领的。阿三在集体舞中的舞蹈搭档叫做张建青。张建青是班级里的体育委员,张建青发育得很早,个头要比其他人高出大半个脑袋,嗓子也已经有些变声。张建青身上最有特色的是他的肩膀,宽,而且有着非常好的线条,他喜欢穿一件深蓝色T恤,稍微有些紧身,袖口再略略掳上些,露出手臂的肌肉。在十五中,体育课已经开始男女分组,经常是阿三她们这些女孩子在操场这边练习双杠,张建青则带着男孩子们在操场那边打篮球,或者跑步。张建青跨着矫健的步子,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头发有些天然鬈,跑动的姿式漂亮,优美,就像一头深蓝色的羚羊。女孩子们暗地里都有些注意张建青,张建青跑过身边时,她们便有些莫名的激动,说话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动作也是夸张的,走了形的。在这群青涩的初现端倪的孩子中间,张建青无疑是出色的,这种出色构成了一种紧张的因素,这便有些像战争即将开始以前,信号灯在空中飞过的那种半弧形光圈,战争有时就这样来了,有时其实并没有来,但那一瞬间,却确实是强光,在它的照耀下,一切改变形状,凸现内质。
阿三一直没有弄清楚:那天晚上张建青究竟有没有看到她白裙子上的污迹。阿三觉得这是件难以确定的事情。那天先是小米手里捧着胭脂盒、口红笔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在急促认真、却又认命于这种急促认真的奔跑中,小米挥动着她的长手长脚,就像一只忙碌于田间播种耕作的益虫。小米是负责给大家上妆补妆的,轮到阿三时,小米嫌她脸色苍白,说要给她换一种深些的胭脂。两人才走几步,跟在阿三后面的小米突然伸出长手,一把拉住阿三:
要死了!小米在阿三耳朵旁边尖声叫了起来:你要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晓得的!你那个了,都沾到裙子上了!
张建青恰好就是在这时跑过她俩身边的。他停顿了一下。显然,原先他是想和她们中的某一个说句什么话的。但他就那样停了一下,还伸出手捋了捋他天然鬈曲的头发(阿三觉得那是个掩饰的动作),然后,张建青的眼睛很快地扫过阿三(阿三后来又认为这是一个幻觉),很快他便又跑过去了。而且,当后来小米为阿三临时请了病假,使张建青突然失去舞伴时,其他孩子都开始议论纷纷,而张建青却保持了沉默。他走到一边,找了张纸,慢慢地把嘴唇上涂着的口红擦掉。他喝了几口水,替另一个即将上场的男学生整整白衬衫的领子。他甚至还非常沉着地和旁边几个人说了句笑话(这些,都是后来小米告诉阿三的)。张建青丝毫都没有显示出:他看到什么了。他很惊讶。或者:他不知所措。
十五中(3)
后来,阿三和小米也偷偷地讨论过这个问题:张建青究竟有没有看到?小米分析说,如果他没有看到,他的沉默就有些不可理喻,但如果他看到了,却什么都不说,那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张建青已经成熟了。
阿三把小米的分析想了想,阿三觉得,好象后一种更有可能些,阿三更倾向于后一种对张建青的分析:张建青是个成熟的人了。但是,一想到这里,阿三不由得又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十五中有两扇边门。其中一扇早已废弃不用,用木栓和铁钉封死了。另一扇开在操场的西面,从司令台往西,经过一幢教学楼,再穿过一片小树林,就能直接到达那把有些生锈的大铁锁下面。锁一般只是做做样子,从里面可以很轻易地把它打开。有几次阿三值日回家晚了,便走了边门。走过黑洞洞的教学楼,小树林的树梢上可以看到很淡的月牙。然后,生锈的锁打开了,锈渍沾在手上,有一股腥味。阿三觉得开锁的那个瞬间,啪嗒一声,然后门外的亮光进来,陌生的世界。这个过程,阿三觉得有种特别的快意。
其实,十五中的小树林只是一片杂草杂树丛生的空地,有几棵大树,出奇的高,就像平地里起来的,粗糙,横梗,突兀;其余便是杂草杂树,也是横梗粗糙的,只不过不那么突兀了,相反,它们倒像是要反衬那种突兀似的,长得铺天盖地,漫无边际。开始时,十五中的老师们还分配给学生包干区,这个班负责这一块,拔草平地,那个班负责那一片,平地拔草。渐渐的,这样的卫生包干便发展成为某种课外活动与园艺苗圃,阿三记得,自己就有一次在小树林里遇到过张建青。
张建青正穿着深蓝色的球衣球裤在树林里跑来跑去,手里拿了一只细网长杆的网兜。阿三觉得张建青那天的衣服明晃晃的,亮得刺眼。所以她闭了闭眼睛。张建青对阿三说他正在准备明天标本课上的蝴蝶标本,他说,他刚才在操场那里看到一只非常非常漂亮的大蝴蝶,金黄色的,翅膀上还有蓝色花纹和亮红的圆点。张建青说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漂亮的蝴蝶,他简直惊呆了,像傻瓜一样地抬头看着。“太阳光照在眼睛里,看出去的东西就变成透明的了。”张建青说,张建青还说那只蝴蝶飞得真高,飞着飞着就往小树林这边来了。
阿三连忙抬头,阿三说现在太阳都快要下山了,而且她也看不到那只蝴蝶。张建青就说,一定是有蝴蝶的,那只蝴蝶一定飞过来了,只不过,它现在正藏在哪片树叶、哪朵花瓣的后面,翅膀也收起来了,收成了一条狭缝,所以大家暂时都看不到它罢了。张建青又说,只要我们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太阳真的落下去了,暮色划过树梢的时候,就能看到它了。
两人在树林里坐下来。有些起风了,风划过了树梢,太阳却还在那里,太阳软茸茸的,有些毛边,卷起来了,泛着一些柔和的微香的光芒。这时,教学楼那里响起了钟声,钟声很响,听起来却有些陌生,仿佛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隔开了似的。
阿三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松树。
张建青扩了扩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把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停了下来。
张建青说:小时候我能爬树,爬比这儿的松树还要高的树。
我也能爬。阿三咪咪地笑着。
有一只鸟叫了起来。
阿三闭闭眼睛,听见风声从睫毛那儿滑过去。
后来,坐在课堂里上课的那些时候,阿三突然地会产生一种疑问:那次,在小树林里遇到张建青的事情是否只是一个梦,只是阿三无数个梦里面的一种?阿三便有些心惊。阿三觉得这事情确实是荒谬的,因为自己不可能和张建青坐在松树下面,一起等待暮色划过树梢时的那种神奇景象,这是件荒谬的事情。但是,但是问题在于,那种风从睫毛下面滑过去的感觉却是清晰的。异乎寻常的真实。
阿三不知道应该怎样对此加以解释。只是在黄昏的时候,阿三又一个人到那个小树林里去过几次。风渐渐凉了,吹到身上有些寒意。阿三在草堆里坐了一会儿。太阳总是很快落下去,太阳落下去,天就黑了。从灰到黑。月牙挂在天上,先是很淡的一轮,渐渐地就清晰起来。清晰到露出月亮里面的一丝丝纹路。有时候,阿三看着看着,忽然就会害怕了起来。黑暗包围了她,有一种无形的虚空与韧力。阿三从已经包围了自己的黑暗里挣脱出来,撒腿就跑。阿三的头发被风吹散开来,在月光下面,阿三是那样的瘦小纤弱,而树林却像突然长高了似的,生长、倾斜、包围,把阿三淹没在了里面。
十五中(4)
十五中的下午经常会安排一些各色名目的劳动技术课,老师们把要做的事情一一安排好,前前后后看几圈,就走了。这种课通常是自由的,有着种种发散型的可能性。有几次,阿三和小米就偷偷地溜出教室,来到了校门外面的河岸上。
下午的河岸静悄悄的,酱油店、杂货铺因为少有顾客光临,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色。闹市在远一些的地方,也消沉着,平时熟悉的那种叮当明亮的声音听不见了,一切就显得有些陌生,面目变化着,让人心生敬畏。两个人先是静悄悄地走着,渐渐的,十五中的校门望过去便显得远了,又远又小,街巷却还寂静着,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这个下午,两个女孩子坐在小河边的石凳子上,她们坐了很长时间。两个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话,头和头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而在更长的时间里,她们独立而坐,都显得有些孤单。她们有时候会东张西望,东看看,西瞧瞧,巷子里有人在走,巷子便多出了一块,人走过了,又少掉一块。只有她们两个是固定的。看得出来,她们有些寂寞,有些抓挠不定的小小的揪心。这寂寞甚至还影响到她们的友谊,它扼杀了什么东西,又让什么东西悄然生长。从巷子里走来走去的人都看到了这两个逃学的小女孩子,用竹篮放在河水里洗菜的女人也看到了。他们冷眼看着这一切,全都不露声色。他们知道,过不了多久,她们便得加入到他们的行列里来,他们知道,这是她们必得走的道路。他们横扫她们一眼,便知道了她们多少年的疑惑、期盼、甚至于秘密。他们了然于心。他们唯一不知晓的,只是那些悉悉索索的细部、那些她们仍然魂牵梦绕的未曾明了的事与物,而对于他们来说,那些都是可以一笑了之的,都是些迟早会破灭、真真假假不足挂齿的故事。
阿三每天便在这样的小巷子里上学、放学或者逃学,只有一种时候,阿三会觉得日子忽然起了种变化,它变得薄而透明,呈现莹润有光的质地。这种时候,便是阿三在十五中的校园里、在放学的路上、在小树林的想象中,远远的迎面遇到了张建青。
张建青仍然喜欢穿深蓝色的T恤,天冷了袖子也是往上掳的,露出手臂上的肌肉。张建青像羚羊一样地跳跃在校园里,阿三觉得他是完美的。阿三觉得张建青向她走来的时候,树林、小路、还有四周的风声都发生了变化。它们浮起来了,挂在半空里,就像阿三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童话。而张建青总是很大方,张建青远远地就叫:阿三。阿三便回答:张建青。说完这两句,相遇也就过去了,但这叫声,阿三也觉得不同。觉得这叫声回响在半空里,也浮在那儿,也像小时候看到的童话。
有时候,阿三会突然想起小米问过她的一个问题。小米问:阿三,要是有一天你突然变成了鬼,你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你,到了那个时候,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阿三回想起来,阿三觉得自己当时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