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经典作品集:四号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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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经典作品集:四号禁区-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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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部问:“你没吃饭?”
  中士说:“没。”
  干部问:“一点没吃?”
  中士说:“挤不进来。”
  接兵干部亲手拿了两个馍,端了一碗菜递给中士。中士接过菜,只要了一个馍。
  干部又把手里的一个馍递过来:“拿去。”
  “够吃了。”中士说。
  “给送你的家属吃。”
  “他们带的有干粮。”
  中士说着,竟自转身走去。接兵干部拿着馍呆了一阵,向前追了几步,拍下中士的肩膀道:“到部队后我们连队要你,新兵连训练结束,分兵时你找我。”
  这接兵干部就是中士后来的指导员。
  把馍菜端到厕所墙下,妹妹等急了,说你真是,为了一个馍……中士笑着,瞅瞅四周,把馍装进妹妹兜里,把菜倒进厕所,出来又把三个碗、三双筷一并收拾起来,乘人不备,塞进妹妹的馍兜,把兜口牢牢扎死,提一下重量,轻轻放到墙角,对妹妹说:“有个当官的看上我了,让我到他连队当兵。”
  妹一惊:“你学好,让他给你提干。”
  中士很自信:“最少不愁入党。”
  妹说:“当官了,你就别回来,在城市立家。”
  中士说:“不。我得回来当支书!支书土皇帝,比在外当官强。”
  中 篇
  妹家房砌出了气势,高高大大,洁洁净净,满房角落都还未生蛛网。青色砖,青色瓦,像青色的天。两扇黑门上,刻了两个“福”字,金金黄黄,如两个硕大铜钱。屋里后墙下,压着一张条桌、一张写字台。桌上扔有线筐、干馍、粉丝、洗脸巾、书纸、线坠、布条和灰土,墙上贴有当年的美人日历画。有一张是刘晓庆。他觉得刘晓庆的嘴有些歪,可排长说刘晓庆美就美在嘴好像有些歪,其实并不歪。中士想看看刘晓庆的嘴到底歪不歪,就把目光搁到画中人的嘴角上。
  他凝视着刘晓庆的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中士还乡(5)
妹说:“你看啥?”
  他说:“不看啥。”
  妹说:“我去给你烧碗茶。”
  他说:“我不渴……烧一碗也成。”
  妹走了,入了灶房。他和外甥女呆在屋里。外甥女在地上爬着,不断捡草棒啥儿在手里耍弄。地上铺有砖。砖上很净,除有薄薄的灰土,没别的脏物。妹在灶房拉风箱的声音,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陌生、一般神秘。他把钢笔拔下,让外甥女当玩具耍着,就搬凳来坐到门口,背倚门板,望着妹妹。妹妹一伸一缩的肩膀,如黄牛耕地时扎进土中的尖犁铧一样起伏、起伏。她早先的黑发不见了,如今散在后边的又黄又稀,如秋旱的谷苗。
  中士盯着妹妹稀疏的头发,可着大嗓儿问:“哎——你的头发,昨……变啦?”
  妹妹没回头,隔着院落答:“坐了个月子,脱了半头发。”
  中士心里悠一下,不再说啥。
  妹也不扭头地问:“你入党没?”
  中士不扭头地答:“没。”
  灶房的风箱突然不响了。中士想扭头看一下,可又不敢扭。
  “真没入党!?”
  “真没入党?”
  “回来带了多少退伍费?”
  “眼下还有九十七块钱。”
  突然就奇静。灶房连一点响动也没有。上房的外甥女将笔插在嘴里咬。院里有鸡,无声无息地朝门外摇摆。中士盯着屋里的晾衣绳。那绳上有六只蝇子,三只小的背着三只大的,一行等距离拉开,间隔二寸左右。一会,又飞来一只,显得多余,就围着那绳儿兜圈,嗡嗡声孤独得可怜。它飞动时,翅膀扇动得如没有扇动,快极。中士看了一阵,起身摇了一个绳子。那三对蝇子被他赶走了,飞声嗡响。
  “陈村有一个当了一年兵,又入党又立功。”
  看不见妹,但又响起的风箱声和她的嗓门一样大。
  中士盯着飞走的蝇子,大声:“立功又咋样?不立功又咋样?都一样。”
  妹在灶房也大声:“乡里民政干部说,立功的回来可以优先划一块宅基地,不要宅基地的奖三百块钱。”
  中士怔一下,目光硬着。又落回绳上的蝇子一动不动。
  本来,中士是可以立个功的。可中士没有立。中士在连队人缘不坏,好事也积极去做,当新兵时还把扫帚压在枕头下,一早号不响,他就把弹药库院落扫了一半。每次连队表扬人员名单中都不少中士,第一年他就被嘉奖两次。嘉奖一次有十块钱奖金。拿到那十块钱时,他觉过意不去,用五块钱买了三盒烟,一斤酥糖,给排长送了一盒烟,大家把余下的烟和糖均分了。年终总结时,都觉中士大方,又评他嘉奖,他又用十元奖金,买了两盒假“阿诗玛”烟,排长独抽一盒,大家共抽一盒。那是全排人第一次抽云烟。无不感谢中士。
  这为中士立功打下了基础。入党,中士不敢想,排里还有七八个非党人士的老兵,他们都写过十几份入党申请。中士计划:入伍头年嘉奖,二年立功,三年入党,四年回家当支书。当不了支书就当支部委员也行。
  入伍第二年,中士成了老兵,依然和新兵一样,兢兢业业,勤勤快快,一个冬天,少说能替人站三十至五十次夜哨。
  那次立功机会,就是来自于替人站哨。
  夜黑极。是时半夜两点,星月都一并沉失,天地一并混沌。弹药库扎在一道沟中,四周有铁丝网围着,狗猫也难从网中出进。排里人都落在鼾睡里。冬风嘶着嗓子叫刮,满世界都是风声,冷得人肌骨如冰。中士一点半下哨,可两点还没人来接。他正急,忽然听见弹药库前有异样响动,心中一惊,就蹑脚靠去。
  枪是上了子弹的,他很怕突然一声枪响,就没把食指放入扳机环。
  前边响动愈大,是铁丝网的交错声。
  中士按亮手电筒。是装六节电池的大电筒。
  晒在灯光下的是对父子,庄稼人,沟口村落的。他们手持抬棍,正欲把铁丝网下的蒺藜铁丝抬走。当初建筑这军事重地时,余下很多蒺藜铁丝,都被邻村百姓偷去,现在仅余岗楼前两盘。连长曾关照,抓到贼当以破坏军事设施罪上告地方法院,并给捉贼者视情况上报立功或者团嘉奖。
  终于,由中士捉到了一对父子贼。
  手电筒的光柱高极,那对父子在光柱中僵僵呆呆。
  他把这对父子贼带到弹药库的一间旧屋里,想立马报告排长,天亮报告连长,可正要落下屋门的大锁时,那老汉却突然过来拉住中士的手:“敢问小兄弟,你也是农村人吧?”
  中士说:“是。咋了?”
  老汉道:“是,你就该知道庄稼人活在世上艰难,就不该把我老汉关在这里。”
  手持着大铁锁,中士在门口呆呆不动。那时房里灯亮,中士脸上是黄土颜色。
  “你咋知道我是庄稼人?”
  “庄稼人的指头都又粗又短,关节老宽……”
  中士看了看自己的指头,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五指是并不拢的,无论如何努力,都留指缝行行。他觉摸到一阵悲哀,把大锁挂在门上,瞟父子一眼,说:“你们走吧……”
  那对父子就默默走出屋子,脚步声很大。
  “慢些,别惊醒别人。”
  一提醒,父子立马蹑了手脚。
  到哨楼下,父亲转过身来:“你叫啥名?”
  中士淡淡道:“不叫啥名……你们要蒺藜铁丝有用?”
  “盖房。”
  “扎围墙?”
  “打预制板,买不起钢筋,当钢筋打进水泥里。”
  “要很多?”
  “不多,只一间水泥房。”
  说着,父子就跨过哨楼,走进了夜黑。临别,老头又回头说,他家住沟口第一家,门前有三棵大叶杨,请中士出沟时拐家喝口水。中士应道:你们走吧,以后别来弹药库这儿抓东捞西,别人捉到不会轻饶。可是当那父子走远时,他忽然又扯嗓叫道:“哎,等一下。”
  父子站住。
  他跑向前去。
  “一间水泥房得多少铁丝?”
  “一二百斤。”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中士还乡(6)
“这蒺藜丝行?”
  “锈些,能用。”
  “回来吧,你们把那捆抬走一半。”
  父子死立不动。
  中士道:“我说的是真话。”
  “算啦。”老头说,“不给你摆难。”
  “没啥儿难。”
  “万一别人知道……牵累。”
  “不牵累……我们一个排的兵全是从农村来的,谅解。”
  “人多心杂。”
  “回来吧,抬一半,留一半。”
  中士先自转身回了,打亮电筒,把夜黑推向远处。到那捆蒺藜丝前,他用脚踢踢,慢慢翻起一半,钳断,帮父子抬上肩去。
  “够吗?”
  “差不多。”
  “走吧。”
  “你是好人。”
  “让人知道我就不能入党啦。”
  父子朝中士点点头,抬着走去。几步后,中士灭死手电筒,夜黑水样朝他卷来。冷丁,好像有东西朝他飞来,打在他肚上,又落在地面。亮灯一看,是烟,开过包,省内最时兴的“喜梅”牌,不带嘴,七角五一盒。里面仅还有一支。中士将烟装兜里,来日给排长吸了。
  妹妹端上来的茶是荷包蛋。他吃妹妹烧的蛋时,妹在整理桌上杂物。她是年二十岁,已做了三年*,一年母亲,动作比三年前麻利许多,没了早先姑娘模样,好像她又懂四十人生。
  整完桌子,她旋过身来。
  “你得结婚,哥。”
  中士咽下一口鸡蛋,望着妹。
  “我也想结婚。”
  “饼子妹回来你要对她好。”
  “饼子呢?”
  “和他妹一块下地了。他妹在村里有个相好哥……”
  中士猛抬头,目光硬在妹的脸上。荷包蛋碗里的水漂着蛋白,如水中荡着舟船。外甥女嘴里吃了两唇绿色,仍在吃。晾衣绳上有七只蝇子,钉在绳上不动,如一线拉开的七滴墨点,黑黑亮亮。妹手里拿着线坠,一圈一圈往手上缠着纳鞋儿绳。
  “她那相好……好?”
  “家里有钱。”
  “陈饼子不管?”
  “打过她。”
  “我要结婚她同意?”
  “我劝……不过你要立功入党就好了。山里人图名利,家里没钱,你有个虚名也好些。”
  中士灵醒了,妹觉他是两手空空。似乎,也果真是两手空空。服役三年,他不知获过啥儿。现在想来,是该有些收获才好,入党、立功、英雄、技术等等,七七八八,他一样没有,一样也没有!不过他曾经有过。他放走了立功机会。
  蒺藜丝被抬走那日,他一起床就看见排长站在那少了半盘的蒺藜丝旁。中士熬不住自己心中有鬼,于是,忙过去把那根“喜梅”烟递上。排长叼着烟,中士点完火,把半截火柴装进口袋。然后,他把事件的前前后后、枝枝梢梢,扎扎实实向排长述说一遍。那当儿,日正东升,满山红亮,乌鸦唤着在弹药库上空飞翔。排里的新兵老兵都在做队列,太阳在他们脸上浇出青红。排长吐出的青烟在阳光中缓升,墙壁上“严禁烟火,准备打仗”八个漆字已经剥落。有次连首长来检查工作,指导员说字要刷新,连长说费钱,那字就接着一日一日往旧处去。听完中士的汇报,排长烟没吸完,就抬脚拧灭在鞋底。
  “你真他妈农民!”排长盯着中士说。
  那时候中士还是下士,他被排长骂得懵懂。
  “这号事你不说就只有你知道,你一说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我就不能不向连队讲。不讲责任就落到我排长头上了。”
  就这么,排长就要去给指导员打电话。转身时,中士盯着排长的手关节看了一眼,发现排长指头节不大,指头细长,是一副弹琴的手,心里就骂了句操他娘排长,然后轻声叫:“排长……”
  排长回过头。
  “你下过乡……该知道庄稼人的苦。”
  “我是军人,你他妈的也是军人,要知道这弹药库边上一根狗尾巴草也属军用设施。”说到这,排长莫名其妙地一笑:“去吧,把那半捆蒺藜丝弄回算是没事。”
  “非要要回来?”
  “现在全师都在抓军用设施安全检查。”
  奈何不得,天黑后中士到沟口村,找到三棵大叶杨下的院落,讨回了那半捆蒺藜丝。
  事情就算了结。
  岁月悠悠,一日日晃着过去,早馍中米晚面条,弹药库如一户人家无二,日夜操练站哨,不断反复,直到年底都十分平淡,既无事故,也无故事。可到了来年一开春,天气转暖,百草生发时候,鸟雀都显出精神,人也随气候活泼爱动,师政治部就寻找事情去做,跟着就发生了故事。
  一日,连队来电话,让中士回连部一趟,指导员有事找他。
  指导员就是当年接兵给中士端菜递馍的那一位。中士接到通知,从哨楼出来,略加整理,就匆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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