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老司令乐了:“我当你有多大胃口,原来是那十八个洞洞,好,你想占尽管占去好了,我脚步也不送,这总行了吧?”见刘米儿还不开心,屠老司令纳闷道,“丫头,你一向也是讲理的,怎么今天非要跟我闹别扭呢?”
刘米儿赌气地往椅子上一坐:“我听她们说,你从下面打了洞,想把我红粉团一锅端掉。”
“混账!”屠老司令猛地摔了手里的茶盅,他不得不怒,他平生最听不得这种话。
“我说丫头,你当我屠翥诚是什么人?从下面打个洞,我屠翥诚是老鼠?今天你也就把话说在了这儿,如果说在别处,丫头,我手里这把左轮,没准就要走火了。”
“你敢?!”刘米儿双眉一挑,粉腮一鼓,装作毫不畏惧地站起身,不过那双眼睛,却是水汪汪的。屠老司令虽是气恼,却拿她没办法,自他到米粮城,没少生这丫头的气,为红粉团和刘米儿伤的脑筋,已经够多了。但屠老司令能把这些消化掉,求同存异,这是他交友的原则,不欺弱怕强,这是他处世的原则。从他改口叫刘米儿丫头那天起,他心里,其实就已容了她,不但是容,还有点,还有点什么呢,屠老司令说不明白,也许,所有的气恼和宽容都融在“丫头”两个字里面了。
第三章 任听风雨(14)
屠老司令呵呵笑笑:“我说丫头呀,也就是你敢跟我顶嘴,顶得好,你不顶,我还闷得慌。不过顶归顶,话我还要说,往后那些没*的话,少听。你我都是带兵打仗的,打仗靠得啥,靠的是手中的枪炮,靠的是弟兄们不怕死的那股拼劲。那些偷偷摸摸乱七八糟的勾当,我屠某不干,丫头你也少干。”
“那你真没打洞?”刘米儿脸上绽出了笑,双眸闪着晶莹,语气俏皮地问。
“又来了不是?不谈这个,喝茶,喝茶,这可是上好的黄山毛峰,我平日舍不得喝的。”
刘米儿是聪明人,话到这份上,再也用不着问,诡谲地一笑,捧起茶盅,极斯文地呷了一小口。她喝茶的动作,忽然间就像是大家闺秀,让屠老司令痴望了好久。
那天走时,刘米儿还是拿走了两把左轮。“白给不要,我又不是傻子。”心里一边得意,一边又疑惑,这么精致的左轮都造得出,没准,传说中的火炮、37步射炮,他也照样能造出?
刘米儿小看了屠老司令,她太低估屠老司令这方面的能耐了。其实从上海回来,屠老司令对大坝器具厂到底能造啥,精致到啥程度,心里就有了底。凭啥?他从上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着一班人回来的。打仗平天下,靠的不只是前面那两样,还有重要的一样,屠老司令没跟丫头说。
这一样就是他花重金从上海一家兵工厂请来的三位师傅,其中一位还是留过洋的!
有了这三位,加上屠老司令的脑瓜子,小小的大坝器具厂,就让所有操持枪炮的人惊得咋舌了。
送给刘米儿的那两把左轮,还不是大坝器具厂最好的,如果把最新研制的左轮拿出来,怕是吓得丫头要大叫。至于炮,那就更不用说。按屠老司令的话说,炮是枪械里面最糙的,能造得了左轮,造得跟美国佬的一模一样,天下啥样的炮,就都能造。事实上,那个时节,大坝器具厂的造炮能力,就已高得让人惊叹。只是,屠老司令牢牢地封锁了这个消息,就连一直想窥探到机密的阎长官,也让他一次次的懵了。
4
器具厂厂长、58团团长马德全迎接了少司令屠兰龙。
在昨天那个会上,马德全已被晋升为自卫旅旅长,考虑到器具厂的重要性,屠兰龙要求,马德全继续留守在器具厂,同时,新成立的自卫旅全部开进器具厂,器具厂的戒备越发森严。
屠兰龙跟马德全简单打过招呼,在一干人的簇拥下,往厂区里走去。单从外面看,器具厂似乎没啥看头,尽管院子里盖了不少库房,但这些库房跟屠老司令在城区各个部位修的炮楼子相比,还是逊色得多。但你真要到了车间,也就是造枪造炮的地方,你的双眼,就会立马变直了。
可惜,车间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去的。县长孟兵粮跟手枪队队长吴奇被保安大队长朱宏达请到了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一间极普通的平房,里面摆了几张椅子,一张方桌。
“条件简陋啊,请各位多担待。”朱宏达一看就是那种精于世故的人,他虽是少校参谋,昨天那个会,他也没轮上晋升,但他眼里的自信,却一点不比马德全少。在军衔比他高的吴奇面前,他仍然表现得优越感十足。
“这是老司令的传统,好钢用在刀刃上嘛。”县长孟兵粮接过勤务兵递上来的茶,脸上附和着笑说。这话是他到米粮城后听说的,甭看老司令屠兰龙手里有大把大把的钱,但他恪守一个原则,该花的地方,不惜一个子儿;不该花的地方,半个子儿也别动。这些年屠老司令的钱,除了用来建工事,修炮楼,多的,花在了米粮山区老百姓身上。至于11集团军弟兄们的住舍、娱乐、还有休闲的地方,没啥大的变化。但屠老司令并不薄待弟兄们,弟兄们从军部领的军饷,还有养家补贴,比任何一支部队都高。所以弟兄们非但没怨言,积极性比来米粮城之前还要高。
第三章 任听风雨(15)
孟兵粮跟朱宏达喝茶寒暄的时候,手枪队队长吴奇的目光警惕地瞅着四周,这是习惯,只要跟着司令出行,吴奇的眼睛、耳朵,不,周身每一个毛孔,都是紧着的。过去十几年,他跟着老司令屠翥诚出行过无数次,中间也遇到过一些惊乱,最危险的一次,歹徒已穿过五道防线,逼近了屠老司令,但危险最终还是被他化解了。只要他在身边,屠老司令就能确保毫发无损。可惜,屠老司令最终出事的那次,偏偏没带他,那一天他在器具厂。
孟兵粮凝视了一会吴奇,无言地垂下了头。
这个时候,屠兰龙已跟着马德全,查看完三条生产线。这是屠兰龙见过的最紧凑的生产线,大同的时候,屠兰龙也不定期地到地方各厂子去巡视,说是巡视,主要就是代表军方去训话,去鼓舞士气。部队需要鼓舞,地方同样需要鼓舞。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部队跟地方其实是捆在一起的,作为驻守在大同的最高军事长官,屠兰龙肩上担的,不只是大同的安全,还有大同的发展。但,那些号称管理至上的大厂子,生产线也远没小小的器具厂这么紧凑。屠兰龙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就浮出义父那张慈善的脸来。恍惚中,他又回到了5年前那个日子,那是他第一次跟着义父走进器具厂,厂子里的一切包括生产线吓坏了他,看到刚刚组装好的一挺挺机枪,屠兰龙失声叫道:“爸,私造枪支是违法的,要是让委员长知道……”
话还没说完,义父就高声骂道:“违姥姥个法,委员长,委员长啥时给过我一支枪?”
见他鬃帕常甯赣值溃骸傲。饪墒悄惆值拿樱舨皇钦馄骶叱В背ず屯糁飨苣敲锤呖次遥磕惆治夥菁乙担巡桓么畹娜盍私ィ购茫敲还几何遥裁还几好琢干角母咐稀C琢干接辛怂滤凳枪膊常褪墙背だ戳耍驳玫ê帧!币甯噶成铣渎靡狻�
应该得意。这是那天屠兰龙看完整个器具厂后发出的感慨,都说义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屠兰龙也这么认为,但,那一天屠兰龙忽然觉得,用这四个字形容义父,太简单太潦草了,岂止是深藏不露,简直就是一座山么。都说11集团军有个器具厂,能私造枪炮,也都说义父到处搜刮民财,把米粮山区五县三川九十二沟但凡有地有家业的大户们照头敲了一遍,但他们哪里能想到,义父会在这弹丸之地,在女儿河畔毫不起眼的一块地盘上,建起这么一座了不起的工厂。说它是器具厂,只不过是义父用来掩人耳目罢了。怕是这儿的生产能力,能赶得上半个汉阳厂,技术甚至比汉阳厂还要高。汉阳厂装备的是整个国民军,而义父这家厂子,却只装备11集团军,怪不得11集团军将士脸上,个个是不可一世的笑容。
开眼界,真开眼界。等他跟着义父从地道里走出来时,他的心里,就不只是敬重了,甚至生出几分敬畏。他怪怪地盯住义父,从11岁被义父收养,15岁跟着义父征南战北,屠兰龙心里,义父永远是那么的高大、完美,慈祥中透着严厉,宽容中含着苛刻。但是这一天,义父的形象完全变了,变得陌生,变得令人望而生畏。
“龙儿,你怎么了?”屠翥诚被儿子的目光望得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问。
“爸,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是真话,那天的屠兰龙,真有一种做梦的幻觉。
第三章 任听风雨(16)
屠翥诚释然一笑,拉着儿子的手:“龙儿啊,爸现在告诉你,这厂子是怎么建起来的。”
于是,屠兰龙听到一个近乎神话般的故事,大字不识一个的屠翥诚,居然在心里早就埋下一个心愿,要建一座兵工厂。为此,金戈铁马浴血奋战的那些个岁月里,屠翥诚的心,始终为这个秘密所动,他留心观察一切枪械,他把战场上缴获来的枪炮拆了装,装了拆,发誓要解开里面的机关。也是在那段日子,屠翥诚留心所有能造枪炮的地方,留心所有能造枪炮的人。功夫不负苦心人,屠翥诚终于靠着自己的双手还有智慧,建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兵工厂。
“知道么,花在这个厂子上的黄金白银,能买下你整个大同城!”屠翥诚最后说。
屠兰龙信。他虽然不知道这些黄金白银从哪来,但他相信义父的能力。一个白手起家带着三五个人做土匪然后占山为王学刘米儿那样把持一个山头尔后又拉竿子起队伍直把队伍闹到阎长官眼皮下的义父,把自己的一生涂写得令人眼花缭乱,闻之血脉贲张,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创造?
“少司令,去那边歇歇吧。”一直陪着屠兰龙的马德全悄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唤醒了屠兰龙,他摇摇头,把义父的影子暂时驱开。
已经荣升为旅长的马德全是在12年前被义父从子水县城一家铁匠铺发现的,那时马德全还是一个20不到的小伙子,打得一手好铁,力气尤其大得惊人。义父带兵路过子水县城时,特意去了铁匠铺。这是义父的习惯,每经一地,必须要看的地方,就是当地的农具厂还有铁匠铺,单是用此种手段收留到他旗下的,怕就不下二百人。如今这二百人全都集中在马德全麾下,他们是大坝器具厂骨干中的骨干。上战场是骁勇善战的将士,回工厂是技艺精湛的技师。要说马德全跟屠兰龙,还有另一层关系,义父屠翥诚收留马德全后,念他心灵手巧,人又实在,还讲义气,实在喜欢得不行,一个深夜,屠翥诚将马德全唤到帐下,将自己的心思讲明了,说想收他为义子,问马德全乐意不?马德全喜都来不及,哪还能说不乐意,当下,就按规矩,磕了三响头,行了拜父礼。公开,他唤屠翥诚为屠司令,到了私下,跟屠兰龙一样,也唤爸。巧的是,屠兰龙后来所娶的妻子祖茑茑,竟是马德全的远方表姐,只是两家地位悬殊,一直不好意思相认罢了。有了这几层关系,屠兰龙跟马德全,就远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了。屠兰龙到米粮城就任11集团军司令第二天夜里,就悄悄将马德全唤进梅园,二人密谈了一个晚上。当然,这是最高机密,至今尚不被外人所知。
屠兰龙跟着马德全,往里走。走了不到50米,一阵湿气涌来,凉凉的,屠兰龙知道,他们进了地道。地道口50米处,是马德全办公务的地方,这间密室大得很,差不多有云水间六号厅那么大,里面除了办公用的桌凳,还安装了一台机器。
屠兰龙走过去,站在这台擦得锃亮的机器面前:“这就是德国车床?”
马德全点头:“这车床可是立了大功的。”
屠兰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在车床上面,那股冰凉的感觉让他周身一震:“我听义父说过,为这车床,他还找过孔先生。”
孔先生就是孔祥熙,义父怎么跟孔先生搭上的关系,屠兰龙不知道,但孔先生曾多次帮助义父度过难关,这些事实他都清楚。
第三章 任听风雨(17)
“是啊,如果不是孔先生,甭说搞到德国的车床,怕是连德国一根下脚料都拿不到。”马德全深有感触地说。
“德全,你告诉我,在这个山洞里,有几台这样的机器?”
马德全想了想:“不多,算上去冬新进的那台牛头刨床,一共是11台。”
“11台,还不多?”轮到屠兰龙惊讶了,11台进口机器,这得多少黄金啊。
“少司令,如果把第三条生产线建起来,至少还需要5台。”马德全又说。
屠兰龙收起抚摸在车床上